谨怀着爱与感谢

将本书献给莱特家的弗来德与洁希

你们永远是我故事的起点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晚间十一点

库戴许．夏玛希望他没有搞错地方。他把车停在泥土小径的尽头，四周尽是树木将他团团围住，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阴森。

稍早的下午四点左右，坐在他店里的后室，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盒子当时就静置在他面前的桌上，同时有〈槲寄生与美酒〉1在收音机里播放。

他打了两通电话，然后现在他就在这儿了。

他关熄头灯，坐在彻底的漆黑里。

这险冒得不可谓不大，这点不在话下。但他已经快要奔八，险留着不冒要干嘛？最坏还能怎么着？被他们逮到然后杀掉？

他们确实会找到他，杀了他，但那样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库戴许想到了他的朋友史提芬。想到了他现在的模样。那么地迷惘，那么地没有声响，那么地不复往日的气场。那样的未来也在等着他吗？他们曾经那么恣意张扬，他们一大票人，他们的声量是那么不同凡响。

这世界对如今的库戴许而言，已如耳语般气若游丝。妻子走了，朋友一个个殒落。他怀念生命的怒吼。

然后走进了他生命的，便是那个带着盒子的男人。

隔着一段距离的某处，黯淡的光雾从林间穿透。冷冽的静默中听得到引擎在转动。雪下了起来，他只希望回布莱顿的路不会太难开。

一道光线扫过他的后挡风玻璃，那是另一辆车在朝他接近。

蹦，蹦，蹦。那是他老骥伏枥的心在扑通搏动。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心还在胸中。

库戴许并没有带上盒子。盒子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这也保证了暂时没人敢动他。盒子就是他的保命符。他还需要再多争取一点时间。而要是他做得到这一点，那就，嗯，那就……

他的后照镜上闪烁着朝他靠近的车辆头灯，然后灯光一灭，车轮在挤压声中停了下来，引擎沉入了怠转，四周又一次只剩下黑暗与寂静。

那么说，要开始了。他该下车吗？他听到了有扇车门关上，听到了有人朝他的方向迈出步伐。

雪愈下愈大。这一搞下去得多久呢？他得解释解释盒子的事情，这是肯定的。总是要让对方稍微安心一点，但然后，他会希望自己可以在雪冻成冰之前上路。结冰的路面可是会要命的。他在想会不会——

库戴许．夏玛看到了枪口的闪焰，但没能活到枪响传来的瞬间。

  1　Mistletoe and Wine，一九八八年的一首排行榜冠军圣诞歌曲，原唱是克里夫．理查（Cliff Richard）。

第一部

所以，你在等什么？

第一章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午餐时间前后

「我曾经跟一个来自斯万西2的女人结过婚，」莫文．柯林斯说，「红发，典型的红发女人。」

「了解，」伊莉莎白说。「听来好像有什么精彩的故事可说？」

「故事？」莫文摇了摇头。「并没有，我们分了。女人家妳懂的。」

「女人我们确实懂，莫文，」乔伊丝说着切进了一只约克郡布丁。3「我们确实懂。」

现场一阵沉默。伊莉莎白注意到，这已不是这顿饭的第一次冷场了。

这天是节礼日，4周四谋杀俱乐部成员们加上莫文，一起来到了古柏切斯餐厅。他们一个个都戴着的彩色纸王冠5来自乔伊丝带来的饼干。乔伊丝的王冠有点太大，大到随时都可能从王冠变成眼罩。朗恩的则有点太小，小到粉红皱纹纸在他的太阳穴上显得很绷。

「葡萄酒很好喝喔，你确定你不想来上一点吗，莫文？」伊莉莎白说。

「午餐时间喝酒？不了。」莫文说。

俱乐部的成员们度过了各自的圣诞节。这年的圣诞对伊莉莎白而言分外难熬，她不得不承认这点。她原本盼着这个特别的日子可以点燃一点什么，圣诞节的记忆可以作为燃料，为她的丈夫史提芬注入一丝生气，一点清明。但没有。现在的圣诞节对史提芬来讲，跟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就像一本旧书末尾的空白页。她一想到这未来的一年要怎么过，就有点发抖。

他们约好了要在古柏切斯餐厅共进节礼日的午餐。而在最后一刻，乔伊丝问起了请莫文加入会不会不礼貌。他来古柏切斯已经好几个月了，但至今都还交不太到朋友。

「他今年圣诞是彻底的孤家寡人。」乔伊丝说，而大家也一致同意应该邀他。「这就叫雪中送炭。」朗恩说，而伊博辛也附议要是有什么古柏切斯精神，那就是不能让谁在这里的圣诞节只身一人。

就她个人而言，伊莉莎白确实想给乔伊丝的慷慨善良拍拍手，但她也不得不点出，莫文从某些角度看来，就是那种会让乔伊丝毫无抵抗力的老帅哥。那粗犷的威尔斯口音，那黝黑的眉宇，那八字鬍与银白色的头发。伊莉莎白愈来愈知道乔伊丝喜欢的类型，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算太不帅的都可以」。「他看起来就像个肥皂剧里的反派」是朗恩的观感，而伊莉莎白也很乐于接受这样的评断。

自饭局开始，他们已经尝试跟莫文聊过了政治（「政治我不懂」）、电视（「电视我不看」）跟婚姻（「我曾经跟一个来自斯万西的女人结过婚」那段）。

莫文的餐点送了上来。他抗拒火鸡，厨房答应了帮他改做南极深海螯虾搭水煮马铃薯。

「深海螯虾控，原来如此。」朗恩说着指了指莫文的餐盘。伊莉莎白不得不佩服朗恩，他是真的想要帮乔伊丝助攻。

「星期三是我的螯虾日。」莫文顺着朗恩的话说。

「今天是星期三吗？」乔伊丝说。「我每次到圣诞节前后就迷迷煳煳。星期几都搞不清楚了。」

「今天是星期三，」莫文确认了这点，「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你们知道南极深海螯虾拼做scampi，但其实这是复数形吗？」伊博辛说，同时间他的纸王冠歪得很有型。「单独一只螯虾的拼法是scampo。」

「我确实知道，感谢赐教，」莫文说。

歷年来，伊莉莎白不是没嗑过比莫文更硬的坚果。有回她得审问一名被押了三个多月、也只字不语了三个多月的苏联将领，结果她不到一小时就让对方跟她一道唱起了诺尔．寇威尔6的歌曲。从柏特妮．维茨的案子7到现在，乔伊丝攻略莫文已经好几个礼拜了。她迄今收获的蛛丝马迹有他当过校长，有过婚姻，萝西是他养的第三只狗，然后他喜欢艾尔顿．强。但这些了解实在称不上多。

伊莉莎白决定把这场对话当成一只小猫，然后将之从颈脖处拎起来。有时候你必须电击病人，才能让其恢复生命。

「所以，我们来自斯万西的神秘朋友先不论，莫文，你的感情生活究竟如何？」

「我有一个女友。」莫文说。

伊莉莎白看着乔伊丝扬起了眉，但幅度微弱到不能再微弱。

「那真是恭喜你了，」朗恩说，「她叫什么名字？」

「塔提亚娜。」莫文说。

「这名字真美，」乔伊丝说，「但我之前好像没听你说过？」

「她在哪儿过圣诞节？」朗恩说。

「立陶宛。」莫文说。

「波罗的海之珠。」伊博辛说。

「你搬来也有段时间了，但我们好像不曾在古柏切斯见过她？」伊莉莎白问起。「你说是吧？」

「他们没收了她的护照。」莫文说。

「天啊，」伊莉莎白说，「那还真是不幸。他们是谁？」

「有关当局。」莫文说。

「听起来是他们会干的事，」朗恩说着大摇其头，「天杀的有关当局。」

「你一定想死她了吧，」伊博辛说，「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面，」莫文边说边把塔塔酱从螯虾身上刮下。

「你们还没见过面？」乔伊丝问道。「那不太正常吧？」

「只是不太走运罢了，」莫文说，「她先是有趟班机被取消，接着是有人偷了她的一些现金，现如今又是护照的事情。真爱之路永远不会是一片坦途。」

「确实，」伊莉莎白表示了同意，「永远不会。」

「但，」朗恩说，「只要一拿回护照，她就会马上过来，是吧？」

「按计画是这样，」莫文说，「一切都在控制内。我已经给她兄弟寄了点钱过去。」

俱乐部全员点起头，并相互交换起眼色，至于莫文则吃起了他的深海螯虾。

「这么问可能有点天外飞来一笔，」伊莉莎白说着调整了她的纸王冠一下，「你给他寄了多少钱过去？我是说塔提亚娜的兄弟？」

「五千镑，」莫文说。「前前后后加起来。立陶宛的贪腐很严重。所有人都在贿赂来贿赂去。」

「这我倒是有所不知，」伊莉莎白说，「我在立陶宛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光。可怜的塔提亚娜。还有她被偷的现金，那些钱也是你寄过去的吗？」

莫文点了点头。「我把钱寄过去，但海关的人手脚不干净。」

伊莉莎白替朋友们添满了酒杯。「这个嘛，我们会很期待见到她的。」

「非常期待。」伊博辛附议。

「只不过，我在想，莫文，」伊莉莎白说，「下回她找你要钱的时候，也许你可以通知我一声？我在当地有些人脉，说不定帮得上忙？」

「真的吗？」莫文问。

「小事一桩，」伊莉莎白说，「让我确认一下。包你时来运转。」

「感谢妳，」莫文说，「她对我意义重大。毕竟有人把我当回事，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这几个礼拜明明给你烤了一大堆蛋糕。」乔伊丝说。

「我晓得，我晓得，」莫文说，「但我指的是被人当成恋爱的对象。」

「我错。」乔伊丝说，而朗恩则赶忙靠喝酒来憋住笑容。

做为一名客人，莫文的表现算是相当脱离传统，但近来的伊莉莎白已学会了在生活里随潮起潮落，不强求那么多。

火鸡与馅料，气球与彩带，饼干与王冠。上好的红酒一瓶，还有背景音乐里那几首伊莉莎白猜想是圣诞节的流行金曲。好朋友同席，还有乔伊丝笨拙地在跟一个似乎被恶行颇重大的国际诈骗犯当盘子的威尔斯男人调情。伊莉莎白想不到一个好端端的节日还能如何过得更加不济。

「嗯，节礼日快乐，各位。」朗恩说着将酒杯举起。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互敬。

「也祝你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快乐，莫文。」伊博辛补上了一句。

  2　Swansea，位于威尔斯高尔半岛东部布里斯托湾畔，是威尔斯第二大城市，也是重工业中心。卡地夫西侧约七十三公里处。

  3　Yorkshire pudding。约克郡布丁是英国一种传统面煳食品，由蛋、面粉、牛奶或水等原料制成。虽有布丁之名，但更像咸味面包，状似咖啡杯，中间凹陷绵软，外层略硬且香脆，且由于约克郡布丁易吸收汤汁，因此常做为烤牛肉的配菜。

  4　Boxing Day，十二月二十六日，英国与若干大英国协国家的国定假日。传统上的意义是早年到了这天，雇主会准备一大箱的食物、礼金、布料等东西送给员工当作圣诞礼物，犒赏员工一年来的辛苦付出。

  5　英国人在圣诞节戴纸王冠是行之有年，甚至可追溯到古罗马时代的传统。很多糖果或饼干公司每逢圣诞佳节，都会在产品里附赠这类应景的玩具。

  6　Noël Coward，1899-1973，英国演员、剧作家、流行音乐作曲家，以风趣幽默与曲风华丽闻名。

  7　见本系列第三集。

第二章

正常来讲，米契．麦斯威尔不会出现在以托运卸货现场为中心，一百万英里内的任何地方。他何苦冒天大的风险，跟毒品同时出现在一个仓库内？但，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这不是一般的托运品。再就是以他目前的处境而言，涉及的人员愈少愈好。他一直在用手指打着鼓，唯一一次停下来是为了咬指甲。紧张真的让他很不习惯。

还有就是今天是节礼日，而米契不想待在屋子里。他需要出来透透气，真心。孩子们皮得不得了，他则跟岳父为了他们此前是在哪里看到过《唿叫助产士：圣诞节特别篇》8上的某个演员而大打出手。他岳父现已躺进了赫默尔亨普斯特德医院，原因是下颚骨折。他太太跟岳母都怪米契不好，但他对此感到一头雾水，于是他心生一念，识时务者为俊杰，所以说这个时候开车上百英里到东萨塞克斯亲自监督事情，算是正合他意。

米契来这儿，是为了确保一个普通的盒子与其内含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可以从直接驶下渡轮的某辆卡车上顺利卸载。这个钱不是很多，但此次的重点不在钱。

货可以顺利闯过海关。那才是重点。

仓库位在一处工业园区，草草地盖在了离英格兰南岸大约五英里的一片旧农地上。这里在几百年前可能有过谷仓跟马厩，当时这里可能看得到小麦、大麦与苜蓿，可能听得到答答的马蹄，而如今在同样的足迹上，能看到的只有浪板盖成的铁皮仓库、老Volvo车，还有龟裂的窗玻璃。不列颠的一把老骨头，在此迸发着咿呀的断裂声。

一道高高的铁围篱环绕着整片园区，为的是挡掉鸡鸣狗盗之徒，好让围篱内那些真正的巨奸大恶可以兴风作浪。米契的仓库上挂着一道铝制的招牌，上头写着萨塞克斯物流系统公司。隔壁在另一座有回音的机棚里，你会看到上头写着未来运输解决方案有限公司，那是用来卖高性能赃车的幌子。仓库左手边是一栋门上没有招牌的组合屋，里头管事的是一名米契尚未打过照面，但显然会负责量产MDMA 9与假护照的女人。远远地在这块地的角落，有一处酿酒厂跟酒窖，名叫布兰柏——英格兰最顶级的气泡酒，米契最近才发现布兰柏其实是一门正当的生意。经营布兰柏的一男一女是手足关系，而且两个人都会做人到不行，每个人都收到了他们的一箱酒做为圣诞节的大礼。他们的气泡酒把香槟都比了下去，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米契跟岳父打架的原因。

布兰柏气泡酒的这两位老闆有没有怀疑过他们是整个园区里唯一的正经生意，米契无法百分百确定，但他们确实看到过米契从未来运输解决方案有限公司处购得一把十字弓，但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所以他们应该是靠得住的。米契在想英式气泡酒是不是很有赚头，并且也动过投资的念头。不过到头来他并没有一头栽进去，因为海洛英也同样很有赚头，而有时候你就是应该懂什么就专心做什么。不过现在的他也慢慢在修正这种观点，主要是海洛英累积的麻烦已经愈来愈不是一点点。

仓库的门关着，货车的后门则是开的。两个男人——嗯，严格讲是一个男人跟一名少年——正在把一个个花盆往下搬。最低限度的组员。还是那句话，考量到他目前的处境，米契已经嘱咐过他们要当心一点。是啦，深藏在那些堆高机可以插进去的栈板里的小盒子，才是最重要的货物，但那并不表示他们不能靠这些盆栽也赚一点零用钱。米契会把这些盆栽卖给英格兰东南地区的各个园艺中心，10而这是一门挺不错的正当生意。问题是没有人会花钱买花盆表面有裂痕的植栽。

海洛英被装进一个陶制的小盒子里，并刻意被做旧，不晓得的人还以为那是花园里的破垃圾，算是被人细看时的一道保险，彷彿那是某种不值一哂的装饰品。这是他们属于常规操作的障眼法。在赫尔曼德11的某间农舍里，海洛英被放进了陶盒，然后陶盒会被嵌进个封盖，变得密不透风。米契组织里的某人——连尼抽到了这支下下籤——会待在阿富汗当监工，一来确保海洛英够纯，二来看看有没有人在吃里扒外。陶盒接着就会在连尼的照看下前往摩尔多瓦，12到一个知道要有耳无嘴的小镇上，那儿自会有人把这些陶盒小心地藏进几百盆盆栽里头，然后由货车载着横跨大半个欧洲，这阶段的负责人叫盖瑞，他是身上有前科而无所谓后果的这么一个家伙。

米契人在办公室里，精确地说是在仓库远端的临时夹层里挠着手臂，而他手臂痒的地方是一处刺青，上头写着「天道酬勤」。艾佛顿二比○落后给曼城固然是意料中事，13但仍旧让人心里不太是滋味。曾经有人找米契加入某个财团，为的是把艾佛顿整个球会买下来。这提议确实诱人，能成为他儿时最爱球会的一名股东，拥有一小部分他从小到大最爱的足球，惟米契愈是去深究足球这门生意，他就愈觉得自己仍应该坚定不移，把海洛英给卖下去。

米契收到了老婆凯莉的一则讯息。

爸出院了。他说他要杀了你。

别人这么说可能是比喻，是气话，但米契的岳父是曼彻斯特某大黑帮的帮主，而且他有年圣诞送给米契的礼物，是一把警用制式电击枪。所以你跟他交手最好小心一点。不过话说回来，谁跟自己的姻亲相处不该小心一点？米契确信不会有事的——他与凯莉的婚姻证明了爱可以克服一切，他们就像把利物浦跟曼彻斯特连结起来的罗密欧与茱丽叶。米契回覆了讯息。

跟他说我给他买了辆Range Rover。

薄如蝉翼的办公室门上响起了空洞的叩叩声，他的二当家多姆．霍特走了进来。

「一切顺利，」多姆说，「花盆都卸下来了，陶盒在保险箱里。」

「谢了，多姆。」

「你要看一眼吗？那丑东西。」

「谢了但免了，兄弟，」米契说，「这种距离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我会传张照片给你，」多姆说，「那你就算是看过了。」

「东西什么时候要出发？」米契知道他们还不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但他最担心的海关已经闯过，所以接下来的安全应该不用太发愁？毕竟还有什么可以出错？

「现在上午九点，」多姆说，「开店是上午十点。我会派小弟把盒子送去。」

「辛苦你了，」米契说，「盒子要送到哪里？布莱顿？」

多姆点了点头。「古玩店来着。老家伙叫库戴许．夏玛，不是我们平常合作的对象，但节礼日我们找不到别家店有开。问题应该不大就是。」

曼城踢进了第三球，让米契瑟缩了一下。他关掉了他的iPad——他不想愈看心情愈差。

「那事情就交给你了。我最好回家一趟，」米契说，「你的小弟可以偷走气泡酒店前的Range Rover，然后替我开到赫特福德郡吗？」

「没问题，老闆。」多姆说。「他十五岁，但现在这些车都能自己开自己。盒子我自个儿送过去得了。」

米契从火警逃生门离开了仓库。除了多姆跟少年以外没人目击到他，而他与多姆除了一起上过学，更一起被退学，所以这里让他心安。

多姆在十年前一把火烧了不该烧的仓库后，就搬到英格兰南岸。在这儿他负责所有从纽黑文出去的物流。很好用的一个人。这里也有很好的学校，所以多姆很开心搬过来。他儿子刚进了皇家芭蕾舞团。一切原本都非常顺遂，直到近几个月。但关关难过关关过，他只需要这次的货别出差错。而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计画之中。

米契扭了扭肩膀，准备踏上归途。他的岳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但他们会各来个一品脱啤酒，一起看一集《玩命关头》，然后一切就又都会照旧。他可能会因为之前的无礼而被赏一只熊猫眼——他总是得给长辈免费揍一拳，毕竟之前的事是他理亏——但只要Range Rover一到，岳父肯定就会气消。

一个小盒子，十万镑的赚头。节礼日有这样的业绩算是可圈可点。

明天会怎样，米契不关心。他只关心怎么把盒子从阿富汗送到布莱顿的一间小古玩店里。接着只要有人来取走盒子，米契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某个男人，或者女人，谁晓得呢，会在隔天早上走进店里，买下盒子并走出到店外。盒子里的内容物会获得核实，然后款项就会立刻汇入米契的帐户。

而，更重要的是，他会知道他的组织又可以安然无恙了。这几个月真的是太夸张了。在港口被人赃俱获，车手被逮捕，跑腿小弟也被抓。这就是为什么他这次要如此保密到家，只跟他信得过的几个人提到这趟生意。这就叫试水温。

从明天起，他希望自己就再也不用想起那丑不啦叽的陶盒。他希望可以好好把钱收进银行里，然后迈向下一笔生意。

要是米契有在离开园区时看一眼左手边的马路对面，他就会看见一部由快递员骑乘的摩托车，停靠在路边的避车弯。然后他可能就会闪过一个念头是这种日子跟这种时间，怎么会有个人把车停在这种地方，也太不寻常了吧。但米契并没有看到那个男人，所以这个念头也就不曾出现，米契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而去。

摩托车骑士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8　Call the Midwife，时空设定在一九五○年代与六○年代东伦敦的时代剧。

  9　毒品摇头丸的主要成分。

 10　garden centre，英国所谓的园艺中心里有玩具区、糖果区、衣物区、酒饮区、家居用品区、宠物用品区、季节性商品区、咖啡厅、水族馆、宠物美容区及婴幼儿游乐区，不知道的人会以为那里是百货公司。

 11　Helmand，阿富汗的一个省。

 12　Moldova，东欧内陆国家，西边是罗马尼亚，另外三边都是乌克兰。

 13　艾佛顿是主场在利物浦的其中一支英超球队，另一支就叫利物浦；曼城（Man City）是主场在曼彻斯特的其中一支英超球队，另一支是曼联（Manchester United）。

第三章

乔伊丝

哈啰，又见面了！

我昨天没写日记，是因为适逢圣诞佳节，结果玩到太累了。该还的总是要还，你说是吧？贝礼诗奶酒14与英式肉馅派15再加上电视。公寓里一开始有点热，至少乔安娜说她这么觉得，而等我去处理过之后，她又说有点太冷。乔安娜家有无死角的地暖系统，也就是会发热的地板，我会知道是她很爱一直提，就怕有人不知道。

圣诞装饰在我四周挂起，让我露出了笑容。各种红色、金色与银色在灯泡的照耀下闪烁，墙上的圣诞卡是旧雨新知的问候。我的圣诞树（不是真的树，你别说出去，那是在约翰路易斯16买的，但老实说你根本看不出差别）顶端放着乔安娜小学时做的天使。那其实是卫生纸卷、一些铝箔、蕾丝，再加上一个画在木汤匙上的脸蛋。那天使占据圣诞树顶已经四十几年了。人的半辈子！

头四年还是五年，乔安娜看到自己的天使被放在树顶，是既自豪又兴奋，接着两三年是尴尬开始累积，再来的整整三十年，她对那可怜的天使可说是彻彻底底的敌意。不过到了最近这几年，我注意到事情开始融冰，而今年，我在端着盘子跟佳发蛋糕回到客厅里时，看到的是手在触碰着天使的乔安娜，还有她眼角打转的泪水。

这让我有点吃惊，但话说回来，我想那天使待在树顶的时间，几乎等同于她的一辈子。

乔安娜这趟南下，也带上了她的足球球会主席男朋友，史考特。我原本以为可以去他们家的——乔安娜的房子在IG上看起来很漂亮，很有圣诞节的气氛。有花，有蝴蝶结，还有一棵真正的圣诞树。蜡烛距离窗帘有点近，这点不太合我的意，但独立自主的她自有她的主意。

乔安娜拖到十二月二十日才宣布他们要到我家过圣诞，并跟我说不用张罗吃的，因为他们会把食物带齐了过来，且全都是跟伦敦某家餐厅预订的熟菜。「妳什么东西都不用煮，妈，」她说，但那于我其实有点遗憾，因为我其实挺期待可以下厨。

所以他们究竟为什么来我家过节？这个嘛，他们圣诞夜要飞去圣露西亚，17而他们的班机在最后一刻从靠近他们家的希斯洛机场，被改到了盖特威机场，离我家比较近。

所以我只是沾了机场的光。但有时候有得沾光我们也得知足，你说是吧？

让我跟你说点别的事情，趁我还没忘记。我们圣诞节晚餐吃了鹅肉。鹅肉！我说我有只火鸡可以煮起来，但乔安娜跟我说鹅肉其实比火鸡肉更传统，而我说鹅肉比火鸡肉更传统个我的脚丫啦，然后她说妈，妳要知道，圣诞节可不是查尔斯．狄更斯发明的，18于是我说，这妳以为我不知道吗（其实我还真不确定她这话想表达什么，但我察觉到这场架我快要输了，所以我得赶紧为自己的立场找个放脚的地方），然后她说，那这样，我们就决定吃鹅肉喽，而我说那我去拿圣诞拉炮，19而她说，拉炮不用了啦，妈，现在不是一九八○年代了。除此之外这是个挺愉快的圣诞节，我们还一起看了我知道乔安娜其实不是太想看的国王圣诞文告。事实上我也不是很想看，但我们都知道我急需一场母女角力的胜利。我觉得查尔斯20表现得不错——我还记得我第一个没有妈妈的圣诞节，是怎么过的。

乔安娜给我带了样很棒的礼物：那是一个在太空中用的酒壶，而且上面镌刻着圣诞快乐，妈！预祝来年一件凶杀案都没有。我很想知道店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刻下这些字？她也带了花，球会主席男友则送了我一只我会说心意重于一切的手镯。

不过不管怎么说，开礼物总是开心的事情。我给乔安娜买了凯特．亚金森21的新书，外加一些她事先用电邮把品牌名称写给我的香水。至于我买给球会主席的礼物则是袖釦，而且是我觉得他应该也会默默觉得心领了的袖釦。我向来的习惯是会把收据放在礼物里面，那是跟我母亲学的。但我很怀疑他会把东西拿回去换，因为我东西是在马莎百货买的，而且是布莱顿那家，而他好像人不是在伦敦，就是在杜拜。

今天的午餐是跟俱乐部其他人一道吃的，所以我终于成功吃到了火鸡，放到了拉炮——在我的坚持下。你可以看到伊莉莎白先是对两者提出了抗议，然后想了想又觉得算了，显见我的表情一定十分坚定。然而我好像犯了一个错误是邀请莫文加入我们。我一直以为他会软化，但我担心的是自己这次好像喜欢错了对象，就像俚语说的吠错了树。我只希望自己近期可以吠对那棵上头真的有猎物的树。再晚我可能就找不到树吠，或是直接不想吠了。

我们饭后去伊博辛的公寓休息，莫文则直接回家。他透露他有个网路上的女朋友，叫塔提亚娜，重点是他明明一面都没见过塔提亚娜，却还是拿钱在资助她。伊博辛说莫文是「感情诈骗」的受害者，还说他会拿这事去跟唐娜与克里斯商量商量。警察在圣诞节后何时开工？杰瑞以前大概是在一月四日前后回去上班，但警察的做法大概不会跟西萨塞克斯郡议会一模一样。

以下是我们买给彼此的礼物明细：

伊莉莎白买给乔伊丝：足部水疗机。他们在电视上打广告的那台。我人现在就在里面。至少我的脚在里面。

乔伊丝买给伊莉莎白：马莎百货礼券。

伊莉莎白买给朗恩：威士忌。

伊博辛买给朗恩：某个足球选手的自传，是我没听过的名字。不是大卫．贝克汉或盖瑞．莱尼克。22

朗恩买给伊莉莎白：威士忌。

乔伊丝买给朗恩：马莎百货礼券。

伊博辛买给伊莉莎白：一本叫做《反社会人格测试》的书。

伊莉莎白买给伊博辛：一幅以埃及开罗为题的画，伊博辛看到就哭了，所以他们显然在某个时刻进行过一场我没能参与的对话。

乔伊丝买给伊博辛：马莎百货礼券。这是在伊莉莎白给伊博辛的礼物之后拿出来，所以我感觉我好像有点被比下去了。

伊博辛买给乔伊丝：马莎百货礼券。咻，好险！

朗恩买给乔伊丝：《印度慾经》。23呵呵，很好笑，朗恩。

伊博辛买给艾伦：一个会吱吱叫的电话造型玩具。

艾伦送给伊博辛：一个上面印有艾伦爪子的陶板。伊博辛又哭了，水啦！

朗恩送给伊博辛：一个假的奥斯卡奖小金人，上面印着「最佳好朋友」。这可把我们全部的人都逗笑了。

我们喝了点酒，合唱了一些歌——伊莉莎白不晓得〈去年的圣诞节〉24的歌词，你说这会不会太扯？但反过来想我也不晓得〈在那萧瑟的仲冬〉25的歌词就是了。我们听朗恩砲轰了英国王室，大概有二十五分钟，然后就各自回家了。

回到家后我打开了唐娜送给我的礼物，她真的太有心了，因为我真心不知道警员一个月能赚多少。那是一只狗狗造型的铜饰，瞇起眼睛看会有点像艾伦。她是在布莱顿的坎普顿古玩店买的，那儿的老闆是史提芬的朋友库戴许，他在我们上个案子里出过力。听来像是我会想去的地方。也许我会去那儿走走，毕竟我现在得帮唐娜买个回礼了。我真心喜欢有对象可买东西送的感觉。

所以，整个算下来，我过了个很开心的节礼日，并打算等等要看着茱蒂．丹契26的电影睡去。要说少了点什么，可能就是杰瑞把整盒花街巧克力27嗑光，然后把包装纸都留在盒子里了吧。那在当时真的让我抓狂，但现在只要能换他回来，我就算散尽家财眼睛也不会眨一下。说起花街巧克力，杰瑞喜欢的口味是草莓喜悦与鲜橙奶油，而我喜欢太妃便士，而如果你想要问幸福婚姻的食谱是什么，这就是答案了。

临行前的乔安娜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还说了她爱我。她或许不懂火鸡跟拉炮的好，但她总归是拿得出一些妙招。圣诞节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不对的事情都变得更糟，所有对劲的事情都变得更好。

我可爱的朋友们，我可爱的女儿。我已逝的丈夫，他已逝的呆萌笑容。

我感觉我应该举杯敬个什么，不然就敬「来年一件凶杀案都没有」吧。

 14　Baileys，一种饮品，主要是在爱尔兰威士忌中加入鲜乳、奶油酿制，再加上可可、香草等香料增添风味，适合搭配甜点。

 15　Mince pie，也叫百果馅饼，为英国传统的节日甜点，多在圣诞节和新年期间制作食用。被称为mincemeat的内馅是由切成丁的果干、种子和香料混成。此一传统可追溯到十三世纪，东征归来的十字军带回了中东的食谱，其中就包括了以肉糜、果干和香料为原料的食物，不过现代版肉馅派只是名称，当中一般已不含肉类。

 16　John Lewis，英国的高级百货公司。

 17　圣露西亚也是大英国协成员，是加勒比海的度假胜地。

 18　在狄更斯的作品《小气财神》里，守财奴史古基送了员工克拉奇一家一只火鸡当作圣诞大餐，而饮食歷史学者认为这个情节影响了后世无论是贫苦人家还是富裕人家，圣诞大餐的桌上就是要有只烤火鸡才对味。

 19　Christmas crackers，英国人传统上会在吃圣诞大餐前拉响筒状的纸爆竹，算是全家同乐的小游戏，筒里有时会有小礼物或纸条笑话，据传始于一八五○年代的伦敦糖果小贩。

 20　英国的新任国王查尔斯三世，其母伊莉莎白二世于二○二二年的九月八日辞世。

 21　Kate Atkinson，以系列侦探小说着称的英国小说家。

 22　Gary Lineker，1960-，退役足球员，现为BBC的体育节目主持人。

 23　Kama Sutra，又称《爱经》，是古印度一本关于性爱的经典书籍。

 24　Last Christmas，乔治．麦可（George Michael，1963-2016）在轰（Wham）合唱团时期的名曲，发行于一九八六年，歌词老少咸宜，几乎全球歌迷都能哼上两句。

 25　In the Bleak Midwinter，一首由英国女诗人克莉丝提娜．罗塞提（Christina Rossetti）写成的诗作，发表于一八七二年一月时的标题就叫做〈一首圣诞圣歌〉（A Christmas Carol），而后也就经常于圣诞时节获得吟唱。莎拉．布莱曼曾经翻唱。

 26　Judi Dench，1934-，着名英国女演员，○○七电影《天降危机》里的M夫人。

 27　Quality Street，雀巢旗下的巧克力糖品牌。

第四章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四，上午十点

库戴许．夏玛很高兴圣诞节终于结束了。他很高兴能回到店里。这一带还有很多小生意会休好休满，但库戴许则趁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上天正亮，就让坎普顿古玩店开门大吉。

他为了开店盛装打扮，那是他向来的习惯。紫色西装、奶油色丝质衬衫、黄色布洛克雕花皮鞋。28开店做生意对他来讲，就像身处于一个剧场。库戴许望着一面骨董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地鞠了个躬。

会有人来吗？多半不会。谁会在圣诞节过后才两天，就亟需要装饰艺术风格的小雕像，还是银色的拆信刀？答案是没有人。但库戴许可以把店里打理得漂亮一点，可以把有的没有的小东西整理一下，还可以把网拍的拖网收进来。基本上，他可以设法让自己闲不下来。一个人的时候，圣诞节与节礼日会过得非常慢。你说要读书也有个限度，要泡茶来喝也会喝饱，寂寞终究还是会将你团团围住。你将之吸进体内，你将之哭喊出来，然后时钟的滴答说多慢，就有多慢，好不容易你才能拖到适合就寝的时段。他圣诞节当天甚至只是随便穿，横竖穿给谁看呢？

对面的五金行也开了。老闆大戴夫在十月份走了太太，原因是癌症。山坡下去一点的咖啡店也做起了生意，那儿的老闆娘是个年轻寡妇。

库戴许在他店里的后室喝了一小口卡布奇诺。他开门也不过才几分钟，店铃这么快就响了让他有点讶异。

在这种时间，又在这样的日子，找上门来的会是何人？

他将自己推离了椅子，往日由膝盖负责的工作如今得由手臂代劳。穿过办公室的门，进到店里，他见到的是一名穿着体面、身材壮硕的汉子，看上去四十来岁。库戴许朝其点了个头，然后撇开眼神，开始找起可以供他装忙的东西。

对于新客人，你永远不能正眼盯着他们看。不是没有人喜欢眼神接触，但那毕竟是少数。你对待客人得像对待猫，等他们自己靠过来。看起来很缺的样子，只会把人吓跑。做得对的话，客人会感觉自己好像受了你什么好处，彷彿是你准许了他们来你的店里消费。

这个客人不劳库戴许费心就是了。他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卖东西的。剃短的平头、昂贵的人工黝黑肤色、亮到与那张脸不搭的牙齿，但现在好像就是要这样才时尚。另外在他的手中有一只偌大的真皮包包，看上去比店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贵。

「你是这儿的老闆吗？」那人用利物浦的口音问道。声音里毫无惧意。恫吓吗？或许有一点，但还吓不倒库戴许。贵气的大包包里不知道放着什么，但应该会挺有意思的，库戴许感觉得出来。法所不容，但会挺有意思的。看吧，要是他宅在家里不开店，岂不是就要错过这个了？

「在下库戴许，」库戴许说，「您圣诞节过得还愉快吧？」

「神清气爽，」男人说道，「我有东西要卖你，一个盒子。很棒的装饰品。」

库戴许点了点头；他听得懂对方话中有话。这种勾当，其实平时不太会找上他，但或许是因为素日所有的通路都会一路休到跨年吧。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应该要试图挣扎一下。

「这我买不得，有点抱歉，」他说，「店里摆不下了——得先清一清存货。你会想添张维多利亚时代的牌桌吗？」

但男人并没有在听。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然后拉开了一半的拉炼。「丑盒子，陶器，归你了。」

「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是吧？」库戴许边问边瞄了一眼盒子里，有点晦暗，有点模煳，一层黑垢掩盖着某些雕刻纹路。

男人耸了耸肩。「我们不都是吗。给我五十镑，然后明天一早会有个年轻人过来用五百镑跟你收。」

还有必要讨论吗？还有必要跟这男人争辩吗？还有必要尝试让他知难而退吗？都没有。他们已经选上了库戴许的店，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他只能掏出五十镑交给男人，把袋子放在柜台下，明早把东西交出去，然后今晚别为了盒子里是什么失眠。有时候事情就是得这么着，乖乖配合才是高招。

毕竟要是不配合，就等着窗外丢来颗汽油弹吧。

库戴许从收银机里数了三张十镑跟一张二十，递给了男人，对方一把将之塞进了大衣口袋的深处。「你看起来，不缺这五十镑吧？」

男人笑了。「你看起来也不缺五百镑啊，但我们还不是一起演了这齣。」

「你的大衣很有型。」库戴许说。

「谢了，」男人说，「这是汤姆史威尼29的。我想你不会不清楚，但要是这包包不见了，有人会来要你的命。」

「我明白，」库戴许说，「是说，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我不会说出去的。」

「没什么，」男人说，「就是个旧盒子而已。」

男人又笑了，这次库戴许也跟着笑。

「那你慢走，年轻人，」库戴许说，「布雷克街的转角有个无家可归的女士，五十镑于她可能会挺受用的。」

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别碰包包，」然后消失在门外。

「跑这一趟辛苦您了。」库戴许说着注意到男人一路往山下走去，目标显然是布雷克街。一名摩托车快递员反向从他面前经过。

一早就这么有趣，惟有趣的事在这一行并不少见就是了。库戴许近期才参与追踪起一些珍本书，并跟他的朋友史提芬跟史提芬的太太伊莉莎白联手，逮住了一名杀人凶手。伊莉莎白搞了一个什么「谋杀俱乐部」，想不到吧。

这个盒子明天就会易手，届时他便能将整件事抛诸脑后，毕竟在有些事不好说的这个行业里，这类事情其实所在多有。

只要你卖古玩，生活里就会充斥这些有的没有的小玩意，有的没有的小麻烦。

库戴许将袋子拎到柜台上，再次拉开了拉炼。里头的盒子有种矮胖厚实的美感，但不属于他能够拿去卖的东西。他摇了摇盒子。那里头确实装满了某样东西。要他猜，他会说是古柯硷或海洛英。库戴许从盖子上刮下一些灰尘。这个不值钱的盒子现在值多少钱？肯定不止五百镑，那是肯定的。

库戴许拉上拉炼，将包包放到他在后室的书桌下方。他会去网路上搜寻海洛英跟古柯硷的市价。那会让他感觉日子稍微不那么漫长。查完他会把包包锁进保险箱。今天要来偷东西想都不用想。

 28　brogues，源自爱尔兰的一种皮鞋，特色是鞋面上的雕花。

 29　Thom Sweeney，英国的高级订制裁缝店，男装很出名。

第五章

「莫文，这话我实在很难启齿。但塔提亚娜并非真有其人。」唐娜伸出手要安慰他，但那手一直没有被莫文接下。这只能说唐娜没有去请教伊博辛。如果有，伊博辛就会告诉她说世间有一种人，他们不喜欢接下别人安慰的手。这种人喜欢与人隔着一段距离去生活，像莫文就是其中一个。

俱乐部请唐娜一起走一趟莫文的公寓，并就他以为的新恋情对象「塔提安娜」跟他聊一聊。乔伊丝觉得若由警员出马，莫文可能会比较被打动，只不过看着莫文在节礼日午餐席间的眼神，伊博辛已经隐约意识到莫文不是那种轻易可以打动的男人。

莫文微微地笑了。「我手上可是有照片跟电邮等铁证。」

「那些照片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吗，莫文？」伊莉莎白问。

「我可以看一下妳的私人电邮吗？」莫文答道。

「这我不太建议。」伊莉莎白说。

「我知道这情何以堪，」唐娜说，「而且可能有点小丢脸——」

「这完全没有丢脸的问题，」莫文说，「你们的指控完全是无的放矢。你们的话跟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亲爱的。」

「但也可能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乔伊丝说。

「也许你们是接错线路了，那并不少见」伊博辛说。

莫文貌似莞尔地摇着头。「我知道那退流行了，但我这儿有个小东西叫信心。我会说，这东西现在不值钱了吧。警方不当回事，社会上也不当回事。」

莫文看着整群俱乐部的人，说出了这样的心声。

「我知道你们四个在这里很是『风云人物』一般的存在，这点常识我还有……」

伊博辛注意到乔伊丝有点受宠若惊。

「……但你们也不可能无所不知。」

「我一直这样提醒他们，莫文，」朗恩说。

「里面最糟糕的就你，」莫文说，「要不是看在乔伊丝的份上，我早就受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了。我牺牲了节礼日的午餐陪你们几个家伙吃饭，这一条你们可别给我忘了。」

「你的好意我们都铭记在心，莫文，」伊莉莎白说，「而且我同意，我们并不完美，做为个人如此，做为团体亦然，而且在我看来，你觉得朗恩在我们之中是最糟糕的一个，眼光大抵是对的。但我相信唐娜手里有些东西要让你过目，你看了说不定会有所动摇。」

「我才不会动摇。」莫文说。

唐娜打开一台笔电，并接连点开一些视窗。

「妳愿意在放假日来过来，真的是麻烦妳了。」乔伊丝说。

「别这么说。」唐娜说。

「你知道唐娜在圣诞节当天逮捕了某人吗？」乔伊丝告诉莫文。「我没想到有人做得出那种事情。」

「什么事情，」朗恩说，「偷驯鹿吗？」

「召妓，」唐娜说。

「在圣诞节当天，」乔伊丝说着摇起了头。「我还以为圣诞大餐会让人饱到不行。」

唐娜终于找着了她想要展示的资料，并把萤幕乔到了莫文方便观看的角度。「听着莫文，你寄给乔伊丝的塔提亚娜照片，她转传给我了——」

「真假？」

「没错，」乔伊丝说，「别一副不爽的样子。你寄照片不过是想要放闪。」

「男人的虚荣。」伊博辛附议，并为自己终于插得上嘴感到欣喜。

「她很劲爆耶，」朗恩说，「不论她的身分是谁。」

「她就是塔提亚娜，」莫文说，「你们的意见不用告诉我。」

「嗯，说到我们的意见，」唐娜说。她让莫文看了电脑萤幕，上面一边是莫文寄给乔伊丝的照片，一边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同样的照片，同样的女人。「你现在可以在网路上以图搜图，所以我就把你给的塔提亚娜照片拿去搜寻，结果你会发现那照片完全不属于某个名叫塔提亚娜的女人。照片上的女人其实名叫拉瑞莎．布莱德利，一名立陶宛歌手。」

「所以塔提亚娜是个歌手？」莫文说。

「不，塔提亚娜并不存在。」唐娜说。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铁证如山，但莫文还是不肯乖乖就范。

听着听着，伊博辛感觉这简直就像是想跟朗恩聊足球。或聊政治，或是聊任何事情。莫文称此一新理论「太过分了」。甚至于他说这么讲简直是「胡说八道」，伊博辛判定那对莫文来讲已经是无限接近脏话的表达。莫文反抗着，坚称着他还有很多没拿出来的照片、私讯与示爱纪录。诸如此类的。他甚至为这些东西整理出一个档案，搞得伊博辛都感觉跟他稍微亲近了起来。

接力棒此时传到了乔伊丝手上。「你有听过一样东西叫『感情诈骗』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一样东西叫爱。」莫文说。

「有个电视节目就是专门在讲这个，」乔伊丝不屈不挠地讲着，「《BBC早餐》之后播。」

「我不看电视，」莫文说，「电视应该正名为『瞪眼盒子』。」

「是，我想很多人都这么说，」伊莉莎白说，「发明这个词的人不是你。」

「题外话，」伊博辛说，「而且我没有任何言外之意，但出奇地有很多连续杀人魔家里没有电视。」

乔伊丝的狗狗艾伦在舔着伊博辛的手手，这是牠一大嗜好。其他人以为是这一人一狗感情好，殊不知伊博辛口袋里有他常备的法宝：宝路薄荷糖，主要是他发现了艾伦对这种糖果有特殊的偏爱。

唐娜在笔电上打开了一个新视窗，秀出了更多张照片。「诈骗犯会反覆使用同一批照片，里面有加拿大机师，有来自纽约的律师，有你的拉瑞莎，还有一堆跟她类似的人设。感情诈骗集团玩的是乱枪打鸟。他们主打的是那种姣好但又平易近人的脸孔。」

「我就喜欢那样的长相。」乔伊丝说。

唐娜给伊博辛看了机师的照片，伊博辛觉得果然有吸引力。一副非常靠得住的神情。

莫文还是不为所动，并抗议说他跟塔提亚娜聊天聊了五六个月。而且有时候一天聊好几回。

「聊天？」

「你们知道的，笔谈，一样嘛，」莫文说。

伊博辛不难想像那幅画面，寂寞的男人填补着空虚的时间。那没人来电，不被需要的每个瞬间。

乔伊丝向莫文点出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已经给塔提亚娜汇了五千镑过去，而他恼羞地回说不然呢，难道你深爱的人需要买辆新车，或比如说，需要办签证，你能不帮忙吗。他说那是做人的基本。

「你们会看到的，」他补充说，「她一月十九号会过来，而等她一到，罚酒在古柏切斯就要吃不完了。我等着看你们怎么赔不是。」

至此大家都生出了一股穷寇莫追之感，于是众人收拾了东西，并怀着有待思考的一款窘境，开始朝乔伊丝家走去。伊莉莎白得回家去陪史提芬，而这也给了乔伊丝机会去问唐娜，她好奇的是唐娜跟波格丹过了什么样的圣诞。「那他是全身都有刺青吗？」

「基本上是。」唐娜替乔伊丝解了惑。

「就连……？」

「不，那里没有。」唐娜说。「乔伊丝，有人说过妳很变态吗？」

「不要这么拘谨嘛。」乔伊丝说。

伊博辛在想他们应该拿莫文怎么办才好。他不是个很好搞的人，这点已经可以确定，而他之所以被纳入俱乐部的圈子，只是因为乔伊丝面对磁性的低音跟气质中的神秘感，就是抗拒不了。但他确实是个寂寞的男人，也确实被人占了便宜。还有一样就是对周四谋杀俱乐部来说，来个步调上可以好整以暇的新企划也是不错。跟平日比起来，杀意少一点的案子确实能让人换换口味。

第六章

珊曼莎．巴恩斯边喝着深夜的琴汤尼，边把毕卡索的签名与版本号码加到一些鸽子主题的铅笔画上。珊曼莎这些年签下了不知凡几的毕卡索落款，搞到她有回不小心在房贷申请表上该签上自己姓名的地方，也写成了毕卡索。

她的心思在四处飘移。这是这份工作最有趣的地方。这，跟钱都是。

伪造毕卡索远比你想像中的简单。这说的当然不是大型画作，大型画作需要用上一套珊曼莎不具备的技术，但素描、石版画，还有各种买家上网订购时不会仔细看的作品——那简单得跟喝水一样。

真正的骨董有利可图，这点不在话下，但骨董的赝品的赚头更大。假的家具、假的钱币、假的素描画。

假设珊曼莎购入一张二十世纪中期现代主义的阿纳．佛德30书桌，进价三千两百镑，然后以七千镑卖出；她的获利就会是三千八百镑，贪财了铭谢惠顾。

然而若珊曼莎付五百镑给一个叫诺曼的男人，由诺曼在他位于辛格顿31的老乳牛棚架里山寨出阿纳．佛德的高仿书桌，然后同样以七千镑卖出，那她的获利就会变成六千五百镑。妳，她的葛斯说得信誓旦旦，可以自己算算看。

同理，若珊曼莎把她从桥牌俱乐部返家后的晚间时分，拿来伪造限量版的毕卡索石版画，就像她这天晚上所做的这样，那她的材料费大概会是两百镑上下，而等到她把这些画全部拿到网路上卖给觉得墙上有毕卡索签名画很酷，但又对画的来源不是很计较的伦敦人之后，她的获利将可以高达一万六千镑上下。

这一切的一切，都解释了何以珊曼莎．巴恩斯已经还清了房贷。

为了有图放上自己的线上商店，她展开了毕卡索假画的拍照工作。之后她会为这些画开价两千五百镑，但成交价她乐于收下一千八。

珊曼莎并非第一天就黑化，曾经她做事也正正当当。那时是她与威廉搭档。他们把小店开在佩特沃斯，32然后跑遍全英进货，培养忠实客户，跟人讨价还价，一样样工作都让他们忙得不亦乐乎，而且全都有还过得去的利润。只不过随着他们慢慢有了年纪，店面让他们愈看愈腻，四面墙壁也朝他们愈逼愈近。原本的舒适安全，慢慢变成了绑手绑脚，就像儿时的家再也装不下长大的他们。跑遍英国变成了烦人的杂务，永远只是同样的面孔卖给他们同样的瓷器猫咪。

于是他们开始玩些小游戏。珊曼莎与威廉，小珊与比利。33不为别的，就为了解闷，为了好玩。漫长的一天你总要找事做吧，是不？而正是这些小游戏里的其中一个，让她准准地来到了今天所处的位置。而她今天处在什么位置呢？她在西萨塞克斯最顶的豪宅里，听着行船人必听的海象预报，然后一边假装自己是毕卡索。

她经常回想起这一切的起点。

威廉买了一只墨水台回家。那是一只破墨水台，是他从默西赛德34带回的整批战利品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东西。但就在他们要将之丢弃的瞬间，威廉提议他们来赌一把。威廉赌他可以抢在珊曼莎之前，把这一文不值的墨水台卖到五十英镑。当然他们不是要把这货色卖给常客，也不可能将之卖给那些怎么看也拿不出五十镑的穷人，而是要把这当成他们两人间的一种消遣。他们握手敲定了这场赌局，然后就接着开箱其他的骨董真品了。

隔天威廉把墨水台放进了其专属的上锁玻璃展示盒内，上头还附上了标籤：墨水台，可能来自波希米亚，且疑为十八世纪文物，意者可议，非诚勿扰。

这算顽皮吗？是的，可能有一点吧。他们这么做应该吗？不该，肯定不该，但他们实在闷坏了，而且他们还很相爱，爱到他们想帮彼此找点乐子。这绝不是你身在古玩业所能犯下最恶劣的那种罪行。珊曼莎绝对有资格这么说，毕竟再坏的她都通通犯过了。

常客会走进店内，看一眼玻璃盒，然后问两句这只貌不惊人的墨水台有何特别之处。珊曼莎与威廉会轻轻地耸耸肩——「多半没什么特别吧，只是直觉叫我把它买下」——然后所有人都很快就忘了这事儿。直到三周后，一个大个头的加拿大人把车停进了店外的身障停车位，进来花七百五十镑买下了这墨水台。「他从一千镑跟我讨价还价到成交。」威廉透露了秘辛。

珊曼莎又签了一张假的毕卡索，然后点了根菸。这两件事，抽菸跟大规模的造假，都是她在认识葛斯前没做过的事。但抽菸其实挺有助于纸张的做旧。

他们把「墨水台」这一招重复了几遍。坏掉的时钟、经典风格的老盘子、剩下一只手的泰迪熊。这些「骨董」去到了以为捡到宝的人家中，而赚到的钱则——至少大部分——流向了慈善机构。他们会在一堆骨董的破铜烂铁里东翻西找，挑选新的挑战：带锁玻璃展示盒的下一任住户。这是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兼对决。

然后威廉死了。

他们去到希腊的克里特岛度假。他吃完午餐跑去游泳，结果被浪潮卷走。珊曼莎偕飞机货舱里的棺木回到英国，然后自己也被一道浪给卷走。

她接下来的几年都悲伤到无法好好活，但又害怕到不敢去死，只能踉跄着在悲痛与疯狂的雾霾中走过，终日能做的就是勤快地用茶与微笑接待她的客人，收下他们用意良善的同情、打桥牌、顾店、靠记忆复诵客套话与陈腔滥调，同时日复一日期盼着这天会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天。

然后有天早上，在威廉走了的三年后，那个买下了墨水台的大个子加拿大人重返她的店里，这回他带上了一把枪。

于是所有的事情又彻底改变了一回。

她这会儿听到葛斯走进门内。虽然他有本事保持安静，但他选择不要。

现在是三更半夜，她在想他这种时候能去哪里，但有时候你问了也是白问。你就是只能让葛斯当他的葛斯。而他也从不曾让她失望。

他会看到她的工作室灯还亮着，然后过没多久，他就会带着一杯威士忌跟要给她的一个吻，上得楼来。

再把两张毕卡索签完，她就要收拾工作结束这一晚。

 30　Arne Vodder，1926-2009，丹麦家具设计名家。

 31　Singleton，西萨塞克斯郡的地名。

 32　Petworth，西萨塞克斯郡的教区。

 33　比利是英文里威廉的暱称。

 34　Merseyside，英格兰西北部地名，得名于默西河。

第七章

乔伊丝

OK，我有一个谜题让你猜。

你要怎么做，才能既跟朋友们一起庆祝跨年，但又还是早早去睡？

因为我今天晚上就做到了这件事情。

我们度过了最美好的一个跨年派对。我们喝了点酒，倒数到了午夜十二点，然后看了电视上的烟火。我们唱了〈友谊地久天长〉，35朗恩踢到了茶几绊倒，然后我们便各自回家。

所以我们一个个都度过了非常尽兴的新年，但最棒的是这时候也不过才晚上十点，所以我还是可以在一个很合理的时间就寝。

揭晓正确答案。

渥兹渥斯苑里住着一个可爱的男人叫鲍伯．惠特克——先澄清，他不是我的菜——他在大家对电脑都很有一套之前，就已经对电脑很有一套了。他一个人吃午餐，但很好接近。去年他组了一台无人机，让它飞过古柏切斯上空，然后邀请我们所有人去交谊厅看影片。那影片很棒——他甚至为其配上了音乐。你可以看见骆马36跟湖泊，也可以看见欧卡多37的送货厢型车的车顶上印着ocado的字样——他们真的是什么都想到了。我觉得拍片的季节应该是夏天，而且时间是在古柏切斯的第一件谋杀案之前，但你也可能弄混，是不？播完后他以无人机为题讲了些东西，而这部分就比较乏人问津了，惟按照伊博辛的说法，他讲得很棒。

所以这是鲍伯的主意。他包下了交谊厅，跟大银幕，然后广邀了所有人。最终现场应该聚集了有五十几个人。有时候跟这么大群人凑在一起，你才会真正注意到自己有多老，就像穿过一条镜面铺成的走廊。

我们都自备了吃的，但主要是饮料，然后一起看了几集鲍伯违法下载的《只有傻瓜和马》。38

然后在大约晚上八点五十，鲍伯把银幕切换到土耳其的一个电视频道，看他们在那儿是如何比我们早三个小时倒数跨年。我不晓得他是在哪儿找到这玩意儿的，在网路上吧，我想。土耳其有土耳其电视，也是很合理的，是吧？

土耳其电视上有音乐、舞群，还有一名我们听不懂在说什么的主持人，但那种人设大家都不陌生，所以你可以大致猜出他会说些什么。萤幕上出现了倒数的时钟——土耳其用的是跟我们一样的数字——铜管乐队演奏起土耳其国歌或类似国歌的曲子。数字十的出现，让我们所有人都加入了倒数的行列，然后等一到这里的晚上九点，萤幕上的土耳其便跨过午夜，进入了新年，于是他们放起烟火，而我们则陷入相拥、欢唿，互祝新年快乐的气氛中。一支摇滚乐团开始在电视上演奏，于是鲍伯把音量转小，然后朗恩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我们搭起肩膀，想起了有多少旧识已经不在，感谢起幸运星把又一年交到我们手上。就此再过了十分钟，我们就鸟兽散回家了，该庆祝的新年庆祝了，早早睡觉的时间也没耽误。

在餐厅里看到鲍伯，或是看到他在养老村里晃来晃去，你可能会嫌他无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沉默寡言、性情羞怯，永远是一千零一件的灰色毛衣下搭配硬邦邦的白衬衫。但这人却有本事让我们所有人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他既有把土耳其电视搬运到英国银幕上的能力，也很温暖地知道这么做可以让大家尽兴。这样的他，嗯，是个挺了不起的男人。

然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老话，他不是我的菜。我也觉得很可惜。

我给乔安娜发了讯，祝她「新年快乐」，而她回覆了HNY，彷彿把Happy New Year打出来会累死她一样。我也传了「新年快乐」给维克多，而他回传了「愿上天赐与妳健康与财富与智慧，也愿妳能看到妳的美感染到身边的每一位」。这还差不多一点。然后我举杯遥敬了杰瑞，一如以往。

我也举杯敬了伯纳，39去年新年还在的他，如今已然远去。明年此时我们也不会全员到齐，事实摆在那里。那些在队伍末端的人会掉队，而没有人会告诉你你排在队伍的哪里。只不过活到我这个年纪，我大概心里有个底。就像伊博辛老挂在嘴上的，「数字并不乐观。」

所幸生活中让人期待的事情还多得是，而那就是关键所在。要是你没办法把生活填满，那再多给你一年又有什么意义？我有所期待的是唐娜有什么办法去帮助莫文，虽然我本身已经不太想续追莫文本人。渥兹渥斯苑的鲍伯怎么就不能眉毛长得跟莫文一样，怎么就不能跟莫文一样有磁性的低嗓？而莫文怎么就不能像鲍伯那般又暖又强？我真肤浅，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肤浅。

仔细想想，杰瑞就又暖又强又有眉毛，所以也许你一辈子，就只能领到一个那样的男人？

我可以听到艾伦用尾巴在敲着我书桌的桌脚，虽然牠内心的男人已经熟睡了。

祝你有个非常快乐的新年，愿你还有许许多多的岁岁年年。

 35　Auld Lang Syne，起源自低地苏格兰的不列颠名曲，跨年倒数完后常唱。台湾毕业典礼上的骊歌即其改编。

 36　也叫大羊驼。

 37　Ocado，英国的食品杂货网购业者，拥有全球最大的物流配送中心。

 38　Only Fools and Horses，英国电视情境喜剧，从一九八一开始播出了七年，收视率很高，现在仍有重播。

 39　详见第一集。

第八章

受害者是一个男人，叫库戴许．夏玛，他已经陈尸在此几天了。其身分是布莱顿的一名骨董商人。他的车子是今早大约六点半被一名本地人发现，那位先生是出来遛狗的。新年第一天在乌漆抹黑的地方遛狗？我是说，你高兴就好，朋友，你说了算。那反正不是克里斯的问题——他的问题是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于是他们就这样聚在这里。这里无限逼近一幅美好的风景，克里斯边这么想，边看着唿出来的气在清晨的空气中结霜。

一条坑坑巴巴的狭小路径上结着一条条霜嵴，切入了肯特郡的林地，终于一处木质的围篱，围篱里圈养着冬季的羊群。那是一幅横跨了数百年的场景，代代相传没有间隙。银白色的枝条伸向了头顶，交织出格状的蔚蓝天际。

那要变成一张圣诞明信片完全可以，要不是现场发生了极端的暴力。

克里斯在圣诞期间放了几天假。派翠丝从伦敦下来，克里斯给她准备了一只火鸡，一只大得过头，煮起来超花时间的火鸡，但吃的人似乎相当感激。有那么一下下，可能是派翠丝在看《真善美》电影时哭得唏哩哗啦的当下，克里斯有点忍不住想求婚，但最后关头还是吞了回去。万一她觉得他在发神经怎么办？万一他说这话太早了怎么办？戒指还留在他家中的西装外套口袋。就看勇气什么时候爆发出来。

唐娜一直在工作，但圣诞节的局里往往还挺有趣的。肉馅派、很偶尔去抓个人，还可以领双薪。她在晚上加入了他们，还带上了波格丹。克里斯突然心里一慌，波格丹该不会已经求婚，而且钻戒还更棒吧？惟他开这个口就真的太早了。

结冻的霜被压裂在在他脚下。

鸟儿此前不知有无被枪响惊吓到，就算有也早忘了，因为牠们这会儿都在那儿开心地叽叽喳喳。就连羊群都回归了正常的生活步调。现场一片宁静又祥和，鉴识组警员的纯白连身服闪耀在低垂的冬阳下。克里斯与唐娜钻过警方的封锁线，走向了在这「圣诞秘境」中，那辆圆润且呈莓果红色的小车。

那条窄径是从一条巷弄岔出去，那条巷弄又是从一条两侧都是篱笆的道路岔出去，而那条道路又是从肯特郡一个村落中缓慢且平和地蜿蜒出去。那个村子本身很美，美到克里斯一直到他们终于抵达那一幕场景之前，都一直在用手机浏览「搬得好」40网站。一百八十万英镑买个农舍。这村子被描述为「静谧」。

如今就算是肯特郡最厉害的房仲过来，想对着这里说出「静谧」二字都有点勉强。

「妈说你一颗花街巧克力都没吃，」唐娜说，「整个圣诞节。」

「没有花街巧克力，没有泰瑞牌巧克力柳橙，41没有贝礼诗奶酒。」克里斯说。那些属于过往圣诞节的食物，于他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好处是他的腹肌几乎就要能看得见了。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没有求婚。」唐娜说。

「来日方长，」克里斯说，「而且我得先把钻戒买好。」

比起其他的东西，气味率先朝他们冲了过来。就目前推测，尸体是从二十七日晚间躺到现在。那就是五天过去了。克里斯与唐娜来到车子旁边。一名叫艾美．皮曲的鉴识人员跟他们打了招唿。

「新年快乐。」艾美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一只染血的头枕放进塑胶容器中。

「佳节愉快。」克里斯说。「这就是夏玛先生吗？」

「根据他打凸到快要变成纸雕的名片，是的，」艾美说，「他手帕上的姓名缩写也证实了这一点。」

子弹直射过驾驶座的挡风玻璃，然后从头骨贯穿了可怜的库戴许．夏玛。喷溅到副驾车窗上的血液，早就在严寒中冻成玫瑰色的冰晶。

克里斯可以从结冻的轮胎痕判断出有另一辆车来过。两辆车来到了这条前无去路的僻静林径上停着，时间点就在圣诞过后的几天。他们来这儿干嘛？办正事？还是来找乐子？无论如何，有个人死在这里。

观察胎痕，克里斯判断一辆车在大功告成后从这里倒了出去，也倒回了正常的生活。至于另外一辆车则开到了人生的终点。

他勘查现场。这里与世隔绝到有点妙不可言。方圆几英里内杳无人烟。一路上都没有监视器——你想杀人的话这里是绝佳的场所。他看了一眼车窗。上头只有一处弹孔的车窗。

「看起来是专业人士所为。」他说。唐娜盯着尸体。她发现了什么艾美．皮曲漏掉的线索吗？

克里斯与艾美．皮曲曾经在欢送一名同事的派对后，挟着醉意共度了一晚，当时两人的状况都算不上多好。艾美吐在克里斯的沙发上，但那只是因为克里斯在浴室的地板上睡着，卡死了浴室门。那之后两人面对彼此都默默地有点尴尬。那一晚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悉，但他们之间的无地自容之舞无疑会一直跳到两人退休，或是嗝屁。但即便那样，也好过把这往事提起。

「判断这点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艾美说。「但你说得也没错，这一票做得干净俐落。」

艾美如今已嫁做人妇，老公是来自沃德赫斯特42的诉讼律师。克里斯最终处理掉了那整张沙发。

在小径上继续往前走，保留在冰面上的胎痕正在做模印，当作态样物证。43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是专家所为，那这点证据也没法儿让他们查出什么。迟早会有某辆被擦干净了指纹的赃车浮出台面。不知道是谁将之弃置在没有监视器的停车场。或是被压扁在某个在地又亲切的汽车报废场。多年的经验叫克里斯不要妄下定论，但这横看竖看都像是毒贩之间一言不合开枪，所有的正字标记都摆在那儿。

好吧，正字标记还是少了几样。一名毒贩如果重要到会被杀，那他开的通常会是黑色的Range Rover，而不是红色的Nissan Almera。所以或许他们看到的还不是事情的全貌。

「我见过他。」唐娜说。

「库戴许．夏玛？」

「就在我们调查维京人的时候。」唐娜说。

「天啊，」他说，「那不是才最近的事情吗？」

唐娜点了点头。「我是跟史提芬一起去的。伊莉莎白的先生。」

「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克里斯说。「也许这个案子我们可以换换口味，别把伊莉莎白跟她的快乐伙伴扯进来？」

「啊，」唐娜说，「想得美。他是个好人。你圣诞节真的买了园艺用的手套给我妈吗？」

「她自己说她要的啊。」克里斯说。

唐娜摇起了头。「每次我以为我把你训练好了，你都会让我见识到什么叫前路迢迢。」

他们一起沿着小径折返。唐娜陷入了深思。

「妳在想库戴许的事吗？」克里斯问。「我很遗憾。」

「不，」唐娜说，「我在想，你跟那名鉴识官怎么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没有啊，」克里斯说，「我们就是同事啊。」

唐娜挥起了到此为止的手。「最好是，这点我们要再讨论。」

「这案子别告诉波格丹，拜托，」克里斯说，「他一定会告诉伊莉莎白。」

「我保证，」唐娜说，「只要你也保证你跟那名鉴识官没有过什么牵扯不清。」

 40　Rightmove，英国伦敦的房仲业者。

 41　Terry’s Chocolate Orange，外型做成柳橙形一瓣一办的巧克力。

 42　Wadhurst，东萨塞克斯郡地名。

 43　Pattern evidence，又称型态性证据，为鉴识术语，指的是在刑案现场，因犯罪行为所造成在空间或平面位置上的特定态样或形状变化，且可当作证据者。

第九章

「他们瞄准他的头部，」这么说的波格丹埋首在棋盘上。「一枪毙命。」今天是个好日子。史提芬记得他是谁，史提芬记得西洋棋。新的一年有了好的开始。

「好惨，」史提芬说，「可怜的库戴许。」

「好惨，」伊莉莎白边附议，边端着两杯茶走进了客厅。「波格丹，我只帮你放了五颗糖，你应该要减量了。就当是新年新希望。有嫌犯吗？」

「唐娜说是专业的，」波格丹说。「是狙杀。」

「嗯嗯，」伊莉莎白说着看向了丈夫，欣慰地看着他眼中那如今经常不知所踪的光辉。「库戴许是那种会跟人有恩怨的类型吗？」

史提芬点了点头。「喔，绝对是。你说库戴许？是到不能再是。我没几天前才见过他，妳知道吧？」

「我们是一起去见他的，史提芬。」波格丹说。「他帮了很大的忙。非常客气的老先生。」

「你的话我尊重，老弟，」史提芬说，「但他鬼主意很多也是事实。」

「而且还有人闯入了他的店内？」伊莉莎白说。「我应该没有听错吧？是在他们杀了他之前还是之后？」

「唐娜说是之后。」

「但他们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伊莉莎白说。「即使如此，杀了他还是很怪。唐娜私下还说了些什么？」

「我不能告诉妳，」波格丹说，「警察公务。」

「胡说，」伊莉莎白说。「工作上跟人脑力激盪绝对是有利无弊。店里有没有人目击？有没有监视器？」

波格丹举起一根手指。「等等！」他掏出手机，滑出一则语音讯息，然后按下播放。唐娜的声音瞬时充满了房间。

「伊莉莎白，哈啰，我是唐娜。我知道库戴许跟史提芬是朋友。对了，哈啰，史提芬——」

「真是讨人喜欢，那孩子。」史提芬说。

「波格丹已经被三令五申不得与你们分享此案的细节，所以你们平常的那几招可以省省了——」

「我们平常是哪几招？」伊莉莎白明显有点不爽。

「他很清楚把细节告诉妳，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妳是见过世面的女子，伊莉莎白，妳肯定猜得到那些下场会是什么？」

史提芬朝波格丹挑了下眉头，波格丹点了个头，意思是「没错」。

「……所以麻烦妳就让我们好好办案，我会非常感激。我爱大家，先掰了！」

波格丹放下手机，抱歉地朝伊莉莎白耸了耸肩。

「波格丹，她吓唬你的啦。有你这种性伴侣，我才不会做分手那种拿枪射自己脚的事情，不信你去照照镜子。别生气喔，史提芬。」

「喔，我没事。」史提芬说。「你看看他壮的。」

「我答应过，」波格丹说，「我受约束。」

「天啊，男人在符合自己利益的时候，还真是高尚呢。」伊莉莎白说得火都上来了。「波格丹，你可以在这里待上两小时吗？帮我看个家。」

「是可以啊。」波格丹说。「妳要去哪？」

「我要先去接乔伊丝，然后去库戴许的店里看看。感觉我不自己跑一趟不行。」

「妳不能就把事情交给唐娜跟克里斯吗？」

「老实讲，」伊莉莎白说着套上大衣，「真的超浪费大家时间。」

「亲爱的，去那儿走走妳也开心啊。」史提芬说。

「那不是重点。」伊莉莎白说。

「替我跟库戴许打个招唿，」史提芬说，「告诉他我说他是一条老狗。」

伊莉莎白走到丈夫身边，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我会的，亲爱的。」

第十章

库戴许的店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被翻箱倒柜，东西也被砸碎。有人来找某样东西，找不到就发脾气。唐娜并不想太过深究这里肯定失去了的一切。她想要多想点开心的事情。

「新年有什么新希望吗？」她问起克里斯。唐娜的新年新希望是假装学一下波兰文，努力到一个让波格丹能在她放弃时也不便苛责的程度就好。

「我要去海边游泳，天天，」克里斯。「那对人好得不得了。血液循环、关节、有的没有的。」

「你绝对不可能天天去。」唐娜说。

「妳低估我了，」克里斯说，「妳完全看错我了。」

「那你今天要去游吗？」

「嗯，今天嘛，今天就不了。」克里斯说。「我们今天有工作，不是吗？」

「那你昨天有去游吗？」

「昨天我们在勘查命案现场，唐娜。」克里斯说。「所以，没有。但其他的日子我都会去。」

他们穿过店内，进到了后面的办公室，那儿也被搅了个天翻地覆：他们看到抽屉被拉开，纸张散落一地，一个偌大的绿色地板保险箱被撬开来。

「我的天啊。」唐娜说。在脑海中，她仍能看见库戴许．夏玛的遗体穿着西装，还有那件釦子开得之低，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丝质衬衫。事实上她看背影就认出他来了，那颗光亮的秃头仍完好无缺。唐娜上一次见到他——其实也是第一次——就是在这家店里，当时她是跟波格丹与史提芬一起来请他帮忙追查一些珍本书的下落。库戴许有不可告人的一面吗？肯定有。他跟毒品有关吗？唐娜看不出来。但无论如何他们这会儿来到了这里，在这满目疮痍的店内调查着他死于专业杀手枪下的内情。

这隐约透露着他或许扯上了他不该扯上的某样东西。

「有人来这儿想找到某样东西，嗯？」克里斯说。

「而且是在他们杀了他之后。」唐娜说。在地的警察接到报案，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大约中午来到店里——距离有人把一颗子弹送进库戴许的脑袋里，大概只隔了几个小时。唐娜想起波格丹买给她的女神雕像，那尊库戴许以爱之名半卖半送，最终只收了波格丹一英镑的雕像。他的死会让那尊雕像变得触楣头吗？唐娜希望不至于。

与波格丹共度的圣诞节，对她来说就像美梦成真，或者该说比美梦还更好一点。嗯，也许有一点点小缺憾：他送她的圣诞礼物是四轮摩托车课程。

「所以有人约了库戴许见面。」克里斯说。

「库戴许有他们要的东西，他们也有库戴许要的东西。钱，先这么假设。」唐娜这会儿翻阅起一本收据簿。

「两辆车子开进了林径，停了下来。我们的杀手走出了自己的车子，一颗子弹射穿了挡风玻璃，然后取走了库戴许手里杀手要的某样东西？」

「除非库戴许此行没有带上那样东西，我是说东西不在他的车里。比方说，他把东西留在了这里。」

收据簿显示库戴许的店在十二月二十七日非常安静。只成交三样物品。一盏灯，收现七十五镑；一张「无落款的海景」，由一名「泰伦斯．布朗」刷卡九十五镑，再就是「综合汤匙组」，卖了五镑。

唐娜注意到有支手机被卡在暖气后面。她先是纳闷库戴许怎么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然后想起他已经是个八十岁的老人家。无论如何，他都不嫌麻烦地把手机藏在那儿，所以或许那当中会藏着什么有趣的内容。她缓缓将之拔了出来，放进证物袋里。

当然库戴许作了多少没留纪录的交易，都是有可能的。这点他们可以透过监视器去确认。只不过万一店内的监视器是连线到库戴许的电脑硬碟上的话，那他们就不太走运了，因为那台硬碟已经躺在空空如也的保险箱旁，支离破碎。

「所以问题是，他们究竟在找什么？库戴许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还有，」唐娜说着又看了空保险箱一眼，「他们找到了吗？」

他们一边走出办公室，唐娜一边看向安装在店内的监视摄影机。那机器看起来满像回事的，而她只希望录下来的东西能在某个地方有份备份，不要只存在办公室的电脑硬碟碎片里。

她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人声。克里斯也听到了。

「来吧？」唐娜问。

「不去也不行了吧。」克里斯说。

第十一章

伊莉莎白与乔伊丝一直无法进入库戴许的店内。警方的封锁线仍拉在店门前，破窗上也钉上了大大的木板。这里可是布莱顿，所以那些板子上已经满是涂鸦，有人在上头写着让资本主义烧光光吧，也有人在板上贴上了海景第一排的夜店广告单。伊莉莎白试着在某张板子下面找到些施力点，但没能得逞。

「妳应该带把斧头来的，」乔伊丝说，「我觉得妳跟斧头会很搭。」

「不要开玩笑了，乔伊丝。」伊莉莎白说。

乔伊丝抬头看向了闭路电视的镜头。

「闭路电视摄影机！」

「不用那么兴奋，」伊莉莎白说，「一个人如果专业到可以隔着前挡风玻璃用一颗子弹干掉一个男人，就一定不会业余到忘记让监视器失效。我们的对手不是三岁小孩。」唐娜与克里斯从侧边的巷弄冒了出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两位女士？」唐娜问。「我们是警方人员，靠调查犯罪为生，很高兴认识妳们。」

「我们只是逛街，想看看窗户里有什么商品。」伊莉莎白解释着。

「新年快乐！」乔伊丝说。「谢谢妳送我的铜狗，唐娜。」

「妳喜欢就好。」唐娜说着看向了伊莉莎白。「我以为我已经很礼貌地请妳不要插手这案子了？至少以我的标准算礼貌了吧？」

「礼貌到不能再礼貌了，」伊莉莎白没有异议，「让我非常以妳为荣。」

「但是——」克里斯以身体代手先比了比两位女士，又比了比被洗劫过的店铺，「我们还是集合在了这里。」

「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来过库戴许的店，」伊莉莎白说。「我想说我应该要即知即行才对。唐娜，妳近期自然来过这里，在波格丹与史提芬的陪同下。那是场没有经过批准的小冒险，所以我想说我自己也可以来一遍。」

「我不觉得史提芬出来冒险需要妳的批准。」唐娜说。

「我的批准是指妳跟波格丹，亲爱的。」伊莉莎白说。

「我不觉得我需要——」

「我是确实喜欢骨董。」乔伊丝说。「杰瑞蒐集过马蹄铁。他最后的收藏多达七只还是八只。」

「嗯，跟平常一样，妳似乎有尸体磁铁的体质。」克里斯说。

「那可不，」伊莉莎白说，「它们老是喜欢朝我靠过来。监视器有用吗？」

「现在还不清楚，」克里斯说。「或者那不关妳的事情。两种答案看妳喜欢哪个。」

「我的看法是，」乔伊丝说，「谁有这个专业在乡林幽径中用一枪了结了库戴许，谁就不会业余到忘记处理掉监视器。」

「那是妳的看法吗，乔伊丝？」伊莉莎白确认了一下。

乔伊丝这会儿望向贴在木板上的一张彩色夜店传单。「我在想这上面说的『卡咚』44是什么？」

「我想这条路过去一点有家咖啡店，」克里斯说，「妳们应该会喜欢那里。」

「喔，咖啡店耶。」乔伊丝说。

「我们是来办正事的，克里斯，」伊莉莎白说，「史提芬的朋友被杀了。你觉得你可以用家咖啡店打发掉我们吗？」

「我们也是来办正事的，」克里斯说，「而且这是我们的工作。我相信妳可以理解的。」

「我完全可以理解，」伊莉莎白说，「我们就不打扰你们继续了。但你们要是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的老闆不是妳，伊莉莎白，」克里斯说。

「抱歉。」唐娜说。「他觉得妳有一点抢掉了他的男性雄风。甚至连我都有一点这种感受——虽然照理我是没有什么雄风可抢啦。但总之或许这一次，妳就让我们自己来伤脑筋吧。」

「你们自己说的喔，」伊莉莎白说，「那我们也不用什么都分享了。」

伊莉莎白把乔伊丝的手勾起，拉着她就朝咖啡店而去。

「妳刚刚的反应还真平静，」乔伊丝说。「我还以为妳会多讲两句。

「我上来时就注意到了那家咖啡店，」伊莉莎白说。「橱窗里的蛋糕……」

「太好了，」乔伊丝说。「我从上午茶45之后就没吃东西了。」

「……跟店外头的监视器。」

乔伊丝朝她的朋友露出笑容。「那我们可以各取所需啰？」

「正有此意，」伊莉莎白说，「而且我们刚刚才说好了不用什么都分享喔。」

 44　歌手Iceboy Ben在二○二○年发表的一首单曲，英文名叫Ket Donk。

 45　Elevenses，在英国指早餐与午餐之间的点心，时间大概落在十一点左右。

第十二章

康妮．强森拆开了伊博辛寄来的圣诞礼物。那是一本皮革装订的黑色小笔记本。

「妳常在电视上看到这玩意，对吧？」伊博辛说。「毒贩都喜欢在身上带本本子。里面记些数字、交易，诸如此类的。电脑没法儿让人相信，那防不了执法单位。所以我一看到这本子，就立刻想到妳。」

「谢了，伊博辛。」康妮说。「我本来也想给你买点礼物，但监狱里能下单的只有摇头丸与SIM卡。」

「别客气，」伊博辛说。「况且妳本来也不该买礼物给妳的谘商师。」

「那谘商师就应该买笔记本给毒贩吗？」

「嗯，圣诞节嘛。」伊博辛说。「不过如果妳真心想送我点东西的话，我倒是有两个问题想要请教妳，不知行不行？」

「我猜你的问题跟我的童年没关系吧？」

「是关于一件谋杀案的问题。伊莉莎白让我把问题写了下来。」周四谋杀俱乐部昨天的例会，完全称得上是热闹又刺激。按照伊博辛的看法，昨天的会议称得上是童叟无欺，完全有做到周四谋杀俱乐部写在铁罐包装上的广告用语。「我保证我们会有时间聊妳的童年。」

「问吧。」康妮．强森说。

「让我假设一种状况，」伊博辛说，「我们三更半夜人在偏僻乡间的林地深处，一条小径的尾端。现场有两辆车。」

「打野炮。」康妮说。

「不是野炮，我想。」伊博辛说。「开A车的骨董店老闆……」

「我最讨厌骨董店老闆。」康妮说。

「……待在驾驶座上，而B车上的某人走到了A车的挡风玻璃前，一枪射穿了骨董店老闆的头部。」

「就一枪？」康妮问。「致命伤？」

「一枪毙命。」伊博辛证实了这点。他觉得这四个字说起来莫名有种快感。

「这个话题好，」康妮说，「我的童年改天再聊吧。」

「B车就此消失，它从何方来的，就又回到了原处……」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哪个会说『何方』。」康妮说。

「那妳真应该拓展一下社交圈。」伊博辛说。「几个小时后，那名骨董商的店面就被闯了空门。」

康妮点了头。「了解，了解。」

「没有可用的指纹，第一现场与店内都没有。」

「很正常。」康妮说着在新本子里做起了笔记。

「喔，妳已经让它派上用场了，很棒。」伊博辛说。

「那监视器呢？」

「店里没有，但在山坡下某家乔伊丝说马卡龙很棒的咖啡店，监视器捕捉到了一个身穿昂贵大衣的男人。我们知道这一点，但警方目前尚未掌握这项情报。」

「那还真是让人惊讶，」康妮说。

「那男人走进去吃了东西，还跟咖啡店老闆娘聊了两句。老闆娘叫路薏丝，如果妳要记笔记的话。」

「我不用，」康妮说，「有问题我会问。」

「好消息是路薏丝说她宁可不要跟警察说话，因为Covid-19就是场骗局，」伊博辛说。「或大概是这个意思。话说，虽然我们不能百分百确定这男人去了骨董店，但他确实是从骨董店的方向走下来的，而且他在要付帐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十来镑的现金，所以路薏丝推想他应该是去过了骨董店。我也倾向于认为这年头，会用现金付帐的人类已经不多了。」

「那真是噩梦一场，」康妮说，「就连我现在都得收Apple Pay。他讲话有口音吗，那个男人？」

「利物浦口音，」伊博辛说。「来自利物浦的。」

康妮再次点了点头。「你知道你偶尔会解释过头吗？」

「谢谢妳的提醒。」伊博辛说。「主流的看法，我们固然不应该盲目地遵守，但主流之所以会成为主流，偶尔也不是没有其道理的。像在此案里，主流的看法就是这宗命案带有各种专业处决的正字标记，而我在想妳对这种看法，会不会有什么高见？」

「确实我还真有个高见，」康妮说，「你算是问对人了。乡间小径、一枪毙命、专业行凶。没有其它管道的时候，骨董商人脱手赃物的最佳幌子。你保证警方还没掌握这些资讯？」

「他们仍旧在状况外。」伊博辛说。

「OK，那么打扮入时的利物浦人可能会是一个叫多明尼克．霍特的男人，他在纽黑文经营海洛英生意。现在就住在这附近，房子在海边。他们应该有用那家店当丢包处：『这海洛英替我们顾二十四个小时』的那种地方。多姆．霍特平常不会自己去送货，但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这个多明尼克，他有老闆吗？」

「有，也是个利物浦人，米契．麦斯威尔。」

「他们是那种会杀人的类型吗？」

「喔，天啊，绝对会。」康妮说。「或至少是那种会花钱请人杀人的人。」

「一样意思。」伊博辛说。

「喔，不一样喔。」康妮说。「亲手杀人与雇人杀人完全不一样。」

「妳要这么说，好吧，我们就得在疗程中找时间讨论这一点，」伊博辛说，「因为这两者是完全一样的。」

「我们就先尊重彼此的不同看法吧。」康妮说。

「妳知道我可能在哪里找到他们吗，这个多明尼克．霍特跟米契．麦斯威尔？」

「知道。」康妮说。

「妳愿意稍微展开来说说吗？」

「不，我觉得我可以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去处理。」康妮说。「你告诉我有个骨董商人被杀，而且当天他曾把现金交给一名来自利物浦的时尚达人。我跟你说了海洛英，也说了多明尼克．霍特与米契．麦斯威尔的名字。再多讲，我就变成抓耙仔了，伊博辛。发誓要守密的不是只有你。」

「我不觉得妳真的开口发过什么誓。」伊博辛说。「而多姆．霍特不是妳的对手吗？」

「不，他卖的是海洛英，我卖的是古柯硷。」

「这两个世界不会偶尔产生交集吗？」

康妮看着伊博辛，好似看着一个疯子。「他们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能产生交集？圣诞节喝一杯也许。但当然今年是没办法了。」

伊博辛点了点头。「但如果我发现了什么资讯，妳会希望我让妳知道吗？」

「非常希望。」康妮说。「那我们可以继续疗程了吗？我一直按你所要求的，在思考我爹的事情。」

伊博辛再次点了点头。「那妳有感觉到生气吗？」

「非常生气。」康妮说。

「太好了。」伊博辛说。

第十三章

乔伊丝

在古柏切斯的内部刊物《切入正题》中，他们常常会把准备搬进来的新户姓名印出来。当然他们会先取得许可，而这除了确实是个在你跟搬家公司的厢型车一起出现之前，先跟整个社区打声招唿的好办法，也让我们有了机会可以预先八卦一下。

总之，下礼拜会搬进来一个人，叫艾德温．梅亨。

艾德温．梅亨！46

那肯定是个艺名吧，是不是？也许他是个魔术师，或特技演员？也许他会是个一九六○年代大明星？无论如何，他都会是我《乔伊丝精选》专栏的绝佳主角。这个月我访问了一名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士，当年他们一开始忘了帮她计时，所以她只好隔一个月再游了一次。她现在仍有游泳的习惯，在游泳池里。

我肯定会披荆斩棘开出一条路，到艾德温．梅亨的门口。我会给他两天安顿一下，把家具摆成合他意思的模样，然后我就会带着柠檬蛋白霜跟访谈记事本前往。

时间晚了，我望出窗外，看着灯光一盏盏熄灭在东一个西一个的窗内。但还是有些人跟我一样醒着。古柏切斯看上去就像一幅降临历。47

我今年选了一盒吉百利巧克力48的降临历，同时我也在十一月底寄了一盒给乔安娜。乔安娜说吉百利改了他们做巧克力的方法，所以她不吃了，但我实在是尝不出差别。她以前喜欢吉百利的牛奶巧克力，非常喜欢，但你现在得隔很久很久才听得到她说上一句。也许明年我会给她买一盒里面是满满钻石或鹰嘴豆泥的降临历。

这会儿我又看向了我的保温瓶。预祝来年没有人被谋杀。那样肯定挺好的。或者那样好吗？我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这么些谋杀案之前是怎么过日子的了。我记得我原本准备要去学打桥牌，但那现在已经排不上号了。我存在Sky Plus49上的《摩斯探长》集数愈来愈多，多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库戴许挺可怜的就是了。

逼近八十大关，你真的不用愁想死没有办法，还要在那上头再加上一个谋杀，感觉真的有点不讲武德。他们开枪打死了他，所以他显然惹到了谁。我问伊莉莎白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她说她在一个WhatsApp的群组里，那儿可以听说很多事情。我是最近才发现有WhatsApp群组这种东西。我目前属于一个「遛狗者」群组跟一个「在肯特被目击的在地名人」群组。我必须把「我孙子跟我说的事情」群组关静音，因为我觉得那里面主要都是在放闪。一个八岁的小孩说，「奶奶，妳看起来跟公主一样」？不好意思我实在不太相信。我不应该这么酸的，我知道。

我们关于手边谋杀案调查的第一条线索，是一个叫做多明尼克．霍特的男人。他开了一家叫做萨塞克斯物流的公司，地点就在距离所有大港都很近、位置很方便的工业园区里，所以伊博辛会在葬礼隔天开车载我们过去那儿，我们会看看那里有什么可观之处。就像是去蹲点盯梢似的。伊莉莎白会是我们的智囊，伊博辛会是我们的车手，而我会是点心担当。朗恩抱怨他都没事可做，但伊莉莎白说他只要在场就能为活动增色，而这话似乎也让他的脸没那么臭了。

朗恩近来一周左右，没有最别扭，只有更别扭。他在圣诞期间跟宝琳吵了一架。他不肯跟我说是怎么回事，但伊博辛说那跟礼物该什么时候拆才对有关。朗恩说是早餐后马上开，但宝琳说要等到午餐以后，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吵得不可开交。伊博辛在圣诞节晚上跑去找他们，他们甚至都不肯跟他玩比手画脚，而朗恩不会不知道伊博辛有多爱玩比手画脚，所以他们这一架肯定是挺严重的。我记得伊博辛比过一次比手画脚的谜底是《格雷的五十道阴影》，看过的人都表示大开眼界。

伊博辛的圣诞晚餐是一个人吃的，他说他就喜欢那样。我有请他过来跟我吃——我的鹅肉绝对吃不完——但他说他其实不是很相信圣诞节这一套。感性过了头。但你还别说，当他过来带艾伦去散步时，头上还是戴着一顶圣诞老公公的帽子。

伊莉莎白不用说，自然是在家守着史提芬。我没从她那儿问出什么，只听她说她拿了一些火鸡肉给习惯了来找他们的小狐狸吃。他们给小狐狸起了个名字叫「小雪」，因为牠有白色的耳尖。只要是躺在地上，牠都觉得自己有保护色，隐藏得很好，但牠的小狐狸耳朵总是会让他破功。牠每天都会来，而且每天都离前院愈来愈近。牠现在应该就在外头，在黑夜中的某处。

明天在库戴许的丧礼上，我会见到他们每一个人。我们不算真正认识他，但他身边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你会想要尽可能帮他把座位填满一点，是不？今天换做是你死了，你也会希望别人这样帮你。

说好的「没有谋杀案」呢，乔安娜，不过我明天会用上妳送我的保温瓶。火化场内往往都感觉有阵阵阴风。

 46　梅亨的英文拼法同mayhem，有骚动、混乱之意。

 47　Advent calendar，从圣诞节回推四个礼拜的主日，就是降临节（advent），而从降临节倒数到圣诞节的月历，就叫做降临历，也叫圣诞历。后来为了统一及简化，降临历被改成从十二月一日开始，二十四天后就是圣诞夜。降临历多以纸盒制成，上有二十四个小隔间，每日可以开启一格，并从中取出里头的礼物。

 48　Cadbury，英国老牌的糖果品牌。

 49　Sky Plus是卫星电视供应商Sky的录影服务，可供订户利用机上盒录制、暂停和倒带直播中的电视。

第十四章

现在是一月四日，早上八点三十分，警方人马已经被告知要在费尔黑文警局的案情室集合，为的是讨论他们在库戴许．夏玛命案调查上的进展。

克里斯理应站在最前面发号施令，讨论案情的各种可能性，掌控麦克笔与白板，但今天早上的事态有点令人意外。

这个意外，说白了就是国家犯罪调查署50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这件命案现在已经摆明了归吉儿．里根管——至于理由，他们还没有谁能够想得出来。

一名来自布莱顿的骨董店老闆在肯特遇害。这跟国家犯罪调查署有什么关系？跟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她正在克里斯的白板上，用克里斯的麦克笔写着东西，唐娜可以感觉到克里斯像一只怒发冲冠的豪猪。

「所以我们现在掌握了些什么？」吉儿．里根说。「我们现在有开了平方根还是零的零。命案过了一个礼拜多一点，我们还是毫无头绪，更没有任何证据，而且我们也没有——」吉儿缓缓地环顾了集合在案情室里的警察部队，「任何情报或智商可言。」51

「她真是讨人喜欢啊。」唐娜跟克里斯咬起了耳朵。

吉儿接着讲。「我们没有骨董店的监视画面——至少没有救得回来的。林径上的胎痕也对我们毫无用处——是说胎痕这东西何曾有用过？没有指纹，没有能用的DNA，没有目击证人，然后我这儿只有满屋子屁股黏在椅子上的条子。」

「不是妳叫我们坐下的吗？」唐娜说。

「我那是一种比喻，别跟我说妳没听过。」吉儿说，「四天了，案情没有一点进展。这种状况到此为止了。今天中午，我会有一支团队从NCA过来，而你们通通被解除任务了。这个房间将成为你们的禁区。我的办公室——克里斯，我有权徵用你的办公室——也禁止闲杂人等进入。有问题吗？」

克里斯作势想要举手。「我有问题，就是那个——」

「我开玩笑的，」吉儿说，「不准有问题。感谢各位这么早来。请去看你们南部这边有什么犯罪，自己找案子去办。」

团队开始解散，其中有些人乐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克里斯留了下来，所以唐娜也跟着没有走开。

「这是怎么回事？」克里斯追问起吉儿。

「什么事都没有，」吉儿说，「现在的问题就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克里斯摇了摇头。「没门儿。这一定有什么蹊跷。肯特出了件命案，他们会把NCA叫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克里斯。」吉儿说。

「妳需要我帮妳做个简报吗？关于我们至今所知的一切？」

「不用了，谢谢你。」吉儿说。「我们没问题。我们只需要一点安静跟不受打扰，那样就很够了。让我们有机会把我们的工作做好。你们有找到他的手机吗？」

「谁的手机？」克里斯说。「库戴许的吗？」

「哇呜，」吉儿说，「这脑袋还真是锐利得像剃刀啊。当然是库戴许的，不然咧。」

「他身上没有，」克里斯说。

「店里也没有吗？」

「如果我们在店里找到过手机，它会被登录成证据，长官。」唐娜说。她原本昨天要把手机送去登录的，但证据室昨天没人顾。总算有一次，唐娜觉得警局预算不足是件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情。

「这跟组织犯罪有关系吗？」克里斯瞎猜了起来。「跟你们已经在调查的某件国际毒品案有什么交集之处？」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可能告诉你，你说是吧？」吉儿说。「那么，我想你们一定有你们可以去忙的事情吧。」

「欸，还真没有。」唐娜说。「班纳登52附近有人被偷了一匹马。」

「那就去调查啊。」吉儿说。「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围着案情室打转。哈德森探长，他们帮你在停车场里的组合屋中弄了一个临时办公室。你可以去玩沙了。」

「所以库戴许．夏玛的案子我们就这么不办了吗？」克里斯说。

「那让我们专业的来就好，」吉儿说，「你们就安心去找那匹可怜的马吧。」

察觉到今日可能不宜恋战后，唐娜领着克里斯出了案情室，走到局里主要的楼梯间。

「妳怎么看？」他说。

「现实里竟然真有人这么机车？」唐娜说。

「英雄所见略同，」克里斯说。「这种人算是一心求死了吧，我是说社死。但她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呢？」

「关于库戴许的命案，她好像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们知道？」

克里斯点了点头。「那感觉好像是我们应该去调查的事情，是吧？」

「一样一样来，」唐娜说，「我先去置物柜拿库戴许的手机。」

克里斯又点了个头。「我们可以很快追踪一下他的通话纪录。然后再直接去班纳登找马。」

 50　National Crime Agency，简称NCA，是英国成立于二○一三年的犯罪侦查机构，号称英国版的FBI。

 51　情报跟智商在英文里都可以叫intelligence。

 52　Benenden，肯特郡地名。

第十五章

丧礼上只坐满了两排。库戴许并不是个虔诚的印度教徒，或应该说他根本不是虔诚的任何东西，由此他对身后事仅有的交代就是简单火化，并由他死去妻子曾在超速觉悟课程53中见过一面且非常喜欢的一名英国国教牧师主持（「约翰什么的，来自霍夫，我相信你们查得到的」）。

坐在前排的有乔伊丝、伊莉莎白、朗恩与伊博辛。坐在他们四个后面那排的有克里斯、唐娜、波格丹，外加一个只自我介绍叫「大戴夫」，戴帽子的男人。莫名被找来的牧师显得惊魂未定，但还是努力在主持程序。

「库戴许是个店老闆，是个热爱骨董的男人。他来自布莱顿，所以他肯定爱过海……」

伊莉莎白判定她多半可以跳过这一节，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就转头去跟后排的克里斯搭话。

「来分享情报吧。」她压低声音说。

「我们在葬礼上。」克里斯跟着压低了声音。

「他住在奥文丁54的一间平房，」牧师接着讲，「库戴许显然不是个喜欢爬楼梯的男人——」

「OK，」克里斯说，并对伊莉莎白点了点头，「妳先。」

「我觉得我们的情报应该会比你的好，」伊莉莎白说，「所以，没有不敬之意，但还是你先吧。」

「感谢妳的没有不敬。」唐娜说。

「她是对的，以此例而言。」伊博辛转身加入了对话。「我们掌握了很大一片你们没有的拼图。」

「是吗？」克里斯说。「我甘愿赌赌看。我们这边的进展也不错。」

「那么现在请大家跟我一起祷告。」牧师说。「库戴许要嘛是个没有信仰的人，要嘛就是个信仰得非常低调的人，但我们不能排除后者的可能性。我们的天父……」

牧师继续硬掰，伊莉莎白与克里斯则继续着悄悄话，头还低了下来。

「监视器是好的吗？」伊莉莎白说。「你们知道命案当天去找库戴许的人是谁了吗？」

「还不知道。」克里斯说。

「这就有趣了，因为我们知道。」

「不，你们不知道。」唐娜说，但这并不影响她闭着眼交扣双手在祷告。「他们在唬人，克里斯。」

「阿门。」所有人一起为祷告画下了句点。

「那么现在，」牧师接着说，「请务必跟我一起默哀，一起缅怀我们的朋友库戴许．夏玛。不然就请继续在下面窃窃私语。你们对他都比我熟，虽然我确实很中意他那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太。」

克里斯顿了两拍，然后继续话题。

「老实讲，」克里斯说，「这次我们可以搞定的。调查才过了五天，而我们有一支团队在努力不懈，一支很优秀的团队，里面所有成员的智商都在水准之上，此外我们还有不放过任何线索的鉴识人员。不论这当中有什么内情，我们都一定会釐清。不是靠变魔术，而是苦干实干。」

「所以你跟咖啡店的路薏丝聊过了吗？」终于出手的乔伊丝问道。「很好。」

「妳说什么聊过……跟谁？」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克里斯说。

「路薏丝，」伊莉莎白说，「路往下走的那家咖啡店老闆娘啊？那间你打发我们去的咖啡店，记得吗？你们去问过她了吗？」

「是，」唐娜说，「我去问过她话了。警察的工作就是要问话。」

「但那就是问题所在，是不，」伊莉莎白说。「不是每个人都信任你们，天晓得为什么。我觉得你们把警察工作做得很好，当然总会有少少的几个害群之马，但不是每个人看法都跟我一样。所以也许老闆娘会对你们比较保留，但愿意对两个来喝茶配切片蛋糕的老太太全盘托出？」

「其实我们是吃了个马卡龙。」乔伊丝说。「注意细节，伊莉莎白。」

「接下来，」牧师说，「我相信有位库戴许的友人要说两句话。波格丹．杨科夫斯基。」

乔伊丝用掌声表示着她的喜悦，欢迎波格丹走到前面。这下子所有人都暂停了咬耳朵。波格丹用食指试戳了一下麦克风，他很满意声音的效果。

「库戴许是个好人，」波格丹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

「好，说得好。」朗恩说。

「他很照顾我，很照顾唐娜，他跟史提芬是好朋友。」波格丹说。「我请史提芬跟我说了说库戴许的事。史提芬说他善良又忠心。说他在路上被人骂得再难听都会不会停下脚步。史提芬说他是个狠角色，但是是好的那种。总是笑容满面，总是乐于助人。所以当着上帝的面，我想说的是……」

波格丹看着眼前的超小群听众。

「库戴许，你曾经是史提芬的朋友，那史提芬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保证我们会查出是什么人对你开的枪。我们会逮到他们，然后干掉他们——」

「或是逮捕他们，宝贝？」唐娜赶紧缓颊。

波格丹耸了耸肩。「干掉他们或逮捕他们。谢谢你，库戴许。请安息吧。」波格丹在胸前比了个十字。

在他回座位的路上，大戴夫呜吼一声叫好，大家顺势为波格丹来了一波掌声。

告别式持续往下走，乔伊丝、波格丹与朗恩又补了一些敬意，甚至是几滴泪滴。

典礼来到尾声，牧师做了一小段结语。「我感觉我今天来这里有点多余，但我还是预祝在场的各位事事顺心，并且我也真心希望自己曾认识过他。再会了，库戴许。」

悼念者开始鱼贯离开。

「这个路薏丝跟妳说了什么？」克里斯问伊莉莎白。

「不好意思，」伊莉莎白说，「我以为我们没有要分享情报？现在的事实是，我们有目击者描述了命案当天去见过库戴许．夏玛的男人是什么模样。你们有吗？」

克里斯与唐娜面面相觑，然后摇了摇头。

「再者，我们掌握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完全符合目击者的描述，而提供这个名字给伊博辛的，是在英格兰南岸进口毒品的一个大毒枭——」

「但我没办法指认这个消息来源喔，」伊博辛说。

「你们手里有有名有姓的嫌犯吗？」伊莉莎白说。

克里斯与唐娜又一次互看了一眼，也又一次摇起了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听说国家犯罪调查署已经接手了你们的调查工作，所以你们现在的各种花拳绣腿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你们有这种反应我倒是完全能理解，只不过你们这样只是在拖调查工作的后腿。」

「妳怎么会知道——」克里斯开了个头，但伊莉莎白挥手要他别往下说。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处理什么案子，」她说，「但肯定不会是库戴许．夏玛的命案。」

「班纳登有人偷了一匹马。」唐娜说。

「喔唷。」乔伊丝说。

「所以我们这边的情报一大堆。」伊莉莎白说。「你们有什么筹码可以跟我们交换吗？」

唐娜从包包里掏出了一支手机。「我们有他的手机，伊莉莎白。这手机不该在我们手里，但它现在就是在我们手里。」

「赞喔。」朗恩说。

伊莉莎白鼓起了掌。「太好了，唐娜，太好了。波格丹真是不知走了什么运，可以跟妳在一起。我要是有点盛气凌人我道歉。我会自我检讨的。我们的假设是有一批海洛英被一位多明尼克．霍特送到库戴许的店里，而库戴许出于只有他自己清楚的理由，决定把这批货偷了，而这就又导致了接下来，有人杀了他。克里斯，这有让你恍然大悟吗？」

「这确实证实了很多我怀疑的事情——」

「最好是。」伊莉莎白说。「那么，作为回报，我们可以从手机里知道些什么？」

「他拨出了两通电话，」克里斯说，「在他遇害的当天，大约下午四点。」

「其中一通打给了一个叫做妮娜．米希拉的女人，」唐娜说。「她是歷史考古学教授，人在坎特伯雷。」

「教授，真的假的。」乔伊丝说。

「教授。」朗恩说，并微微翻了个白眼。

「你们去见过她了吗？」伊博辛说。

「手机纪录我们是今早才收到的，」唐娜说，「所以还没。」

「感觉也许轮我们上场了？」伊莉莎白说。

「是，女士，」克里斯说。

「太好了，」乔伊丝说，「我才在盼着我们能去坎特伯雷走走。」

「那第二通电话呢？」伊博辛问。

「比打给妮娜．米希拉的电话晚大概十分钟，」唐娜说，「但无法追踪，至少目前还没成功。」

「无法追踪，」伊莉莎白说，「天底下就没有无法追踪的电话。」

「查询结果说是『代码七七七』，」唐娜说，「我们偶尔就会看到这种讯息。」

「原来如此。」伊莉莎白说。

「『代码七七七』，」乔伊丝说。「那是什么意思？」

「这常见于高阶罪犯，」克里斯说，「那是一种阻断追踪的软体，高度违法，非常昂贵，但可以一劳永逸，替你省下一直买抛弃式手机的钱。」

「来源多半是暗网。」伊博辛边说边点头，一副智者的架式。

「所以库戴许打给了一名教授，」乔伊丝说，「然后又紧接着打给高阶的犯罪者？」

「这肯定会有其他的解释。」伊莉莎白说。

「有的话我愿闻其详。」克里斯说。

「现在有两个关键的问题，」伊莉莎白说。「库戴许有打算把这批海洛英卖掉吗？有的话他想卖给谁？」

「我听不太下去，」朗恩说，「抱歉。库戴许收到一批海洛英，然后打算把东西拿去卖？才怪咧，他吓都吓死了。一定是有别人跑进来偷走了东西，我跟你们保证。库戴许绝不可能当这个小偷。」

「对不起，」有个声音说，「我不是故意要偷听。」

他们转头看向了大戴夫，丧礼上的陌生人。

「但我觉得我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大戴夫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伊莉莎白问。

「二十七号傍晚，」大戴夫说，「大约五点。当时我在关店，那天生意不多。」

「他有说什么吗？」克里斯说。「他有告诉你他要去哪里吗？」

「没耶，他只是祝我圣诞快乐。」大戴夫说着开始扣起大衣的釦子。「然后他买了一把铲子。」

 53　Speed Awareness Course，超速觉悟课程的目的是让学员了解开快车对自身与旁人所造成的危险，进而降低学员未来开车超速的可能性。

 54　Ovingdean，东萨塞克斯郡地名，在布莱顿与霍夫旁边。

第十六章

从丧礼返家的路上冒出了各式各样的理论。贩毒帮派彼此打对台，或是有人想趁机勒索。一如往例，朗恩猜测有黑手党介入的痕迹。但某些耐人寻味的问题依旧没有消失。库戴许为什么没有乖乖听命行事？他打电话给妮娜．米希拉做啥？第二通电话他打给了谁？那通代码七七七的电话？伊莉莎白没把克里斯对犯罪者的评论太当回事，但他说的其实没错。想拥有一个不留下痕迹的电话号码，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事情。而有某一个族群的人特别爱用这招。

最后当然就是最最关键的一点：海洛英哪里去了？

伊莉莎白打了个哈欠，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她打开前门。

她第一时间就察觉有哪里不对劲。她感觉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经验告诉她，她的预感，通常都是对的。

电视是关着的，这点很不寻常。史提芬一般会坐着看一整天的电视。歷史频道。他以前会把自己看了什么一一告诉她，但最近频率降低了很多。有些晚上她会陪着他一起看。最常见的主题是纳粹史跟埃及史。还不错看。

她褪去大衣，将之挂在门厅的一个勾子上。旁边就是史提芬打过蜡的油布夹克。55他们曾经一起散的那些步，那步行的两人世界。上天下海地走上几小时，然后找家酒馆，里面有壁炉跟一条亲人狗狗的那种，她会帮着思考填字游戏。如今他们的目标变成一天走一小时，从林中穿过。乡间壁炉没了。又一样东西离他们而去，剩下的是那么少。她摸了摸夹克的袖子。

屋内很安静，但史提芬肯定在里面。鼻腔里是一种她闻过的味道。感觉很熟悉，但她是在那里闻到过的呢？

史提芬摔倒了吗？他心脏病发了吗？她马上要发现他躺在地上了吗？灰暗的脸色加上发紫的嘴唇。所以这就是事情的结局了吗，这场美丽的恋情？她强壮的男人就这样瘫倒在地毯上？徒留伊莉莎白一人，连声再见都没有？

「伊莉莎白？」史提芬的声音从他书房的门后传来。伊莉莎白差点就膝盖一软，只因为松了口气。她推开门，史提芬赫然出现。他穿得整整齐齐，刮了鬍鬚，头发也经过打理，在他长年工作的书桌前坐着。在他藏书的包围下——伊斯兰艺术、中东古文物、一整个架子的比尔．布莱森。56曾经她会听着他在书房里噼哩啪啦地打着他坚持不升级的老文字处理器，57一打就是几个小时。她总是亏他打字像头大象，但她知道那背后所代表的喜悦。他是多么热爱他的工作，热爱写作、讲课、教学、书信往来。只要能再听到一次他那傻气笨拙的打字声音，她愿意付出一切。

「哈啰，亲爱的，」伊莉莎白说。「今天怎么突然跑到这里？」

史提芬示意要伊莉莎白坐下。她瞄到他桌上有封信件。

「我想要……」史提芬起了个头。「当然，前提是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要给妳唸一封我今天收到的信，可吗？」

她看到了他书桌上的信封。邮件是伊莉莎白离开后寄到的。「你唸。」她说。

史提芬拿起桌上的信，但开口前他直朝着伊莉莎白望了一眼。「同时我需要妳对我诚实，妳明白吗？我需要妳爱我，并对我有话直说。」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爱跟诚实，不然呢？这信是谁寄给史提芬的？都写了些什么？或许跟库戴许有关？命案的线索？给老朋友的求助信？

史提芬读了起来。他以前会在床上给她唸东西。狄更斯、特洛勒普。58还有兴致来了的时候，贾姬．柯林斯。59。

「亲爱的史提芬，」他唸将起来，「这封信我写起来无比地艰难，但我知道你读起来会比我更艰难千万。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相信你正处于失智的早期阶段，有阿兹海默症的可能。」

伊莉莎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中传来。究竟是谁选择了以这种方式打破他们的隐私？这事怎么会有人知道呢？是她的朋友吗？是他们其中一个人写的吗？他们没有这个胆，至少没有这个胆不先问一下。不会是伊博辛吧？她想。伊博辛倒是有这个胆。

「我不是专家，但我确实对这种事情进行过了解。现在的你忘东忘西，现在的你常把事情弄拧。我完全知道你会怎么说——『但我本来就很健忘啊。我本来就很容易脑袋打结啊！』 ——你这话说得没有错，但我说的忘东忘西跟你说的健忘，是两码子事。你的状况绝不正常，而我所读到的资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史提芬，」伊莉莎白有话想说，但他温和地示意要她先别。

「你一定也知道失智是一条单行道。一旦你开始滑坡，且请相信我说你已经在往下滑，那就没有回头路了。偶尔你会遇到一些可以放脚的地方，或是一些可以让你缓一缓的岩架，而从岩架上远眺的风景不时还挺美丽，但你想重新爬回山顶是做不到的。」

「史提芬，这信是谁写给你的？」伊莉莎白问。史提芬举起了一根手指，请她再保持一下下耐心。伊莉莎白的火气正在消退。这封信是该写，而且应该由她亲自写给史提芬。这事原本就不该委以一个陌生人。史提芬继续下去。

「或许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或许你正坐在某处边读信边问：『这个天杀的蠢货干嘛自以为是，跟我说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但这封信我非写不可，因为万一你真的不知道呢？万一你已经在山坡上滑得好远好远，远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谷底的呢？即便我的这些文字感觉很遥远，我也至少希望它们可以在你内心深处产生一些迴响，希望你能体认到我肺腑之言里的真相。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的。」

「信任谁？」伊莉莎白说。

「有差吗？」史提芬温柔地反问她。「我从妳眼里看得出来，信说的是真的。我是说，我知道这是真的，但我想我很欣慰，可以看到妳为我证实这点。让我继续吧——这信不长。」

「我必须趁现在写下这封信，因为史提芬，如果迴响确如钟声冒出在你内心，那我需要你去做两件事情。我需要你把这封信唸给你的伊莉莎白听，还需要你要她保证会每天把这封信唸一遍给你听，免得你忘记。而按照我的了解，你一定会忘记。」

这下子伊莉莎白明白了是谁写了这信，她岂能不明白。

「这是你亲手写给自己的信？」她对史提芬说。

「看来正是如此，是的，」史提芬说，「一年前的今天。」

其实，伊莉莎白是没理由感到惊讶的。「你做了什么？把信封寄给你的律师们，请他们事隔一年再寄回来给你吗？」

「肯定是，」史提芬说，「肯定是。但，更要紧的是，我想信里说的都是实情？」

「都是实情，」伊莉莎白说。

「而且还在恶化？」

「恶化得很厉害，史提芬。能像今天这么好是很难得的事情。我们是巴在悬崖边上。」

史提芬点点头。「那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吗？」

「那要看你，」伊莉莎白说，「那永远都要看你。」

史提芬露出一抹微笑。「妳说什么胡话，看我。是看我们，而且照这个形势听来，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不多了。我继续住在这里好吗？我在这里还住得下去吗？」

「有难度，」伊莉莎白说。「但不是做不到。」

「很快就会真正做不到了。」

「我不在乎什么很快，」伊莉莎白说，「我在乎的是现在。」

「这话很浪漫，我承认，但我感觉也许我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史提芬说。「我相信有些专门的机构，可以给我我需要的照顾。这样妳也不用把自己累死？我应该还有两个钱吧？我没把钱都赌光了吧？」

「钱你有。」伊莉莎白说。

「我最近卖了一些书，」史提芬说。「一些很贵的书。」

史提芬肯定看到了一些什么在她眼中闪过。

「我没有卖书对吧？」

「没有，」伊莉莎白说，「不过你确实为了帮忙侦破一桩命案而追查起一些书的下落，一些很贵的书。」

「是喔？我的心灵腹地60还挺大喔？」

「你想把信唸完吗？」

「想，」史提芬说，「我要。」他重新拿起了信纸。

「史提芬，你这辈子过得很是精采。你填满了不等人也不会重来的每一刻，你找到了伊莉莎白这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度过了一段世人所称受到眷顾的人生。你是幸运儿里的幸运儿，你得到了很多人得不到的机会，看到了很多人看不到的风景。做为一直很走运的混帐，你多半有一天得还这笔帐，而那一天也许就是现在。你必须去因应这一切，办法就看你自己怎么选，而这封信就是我给你的赠礼，为的是确保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也能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未来得面对。我现在每天都在阅读，都在趁我还清醒时恶补失智症的各种知识，而所有的资料都说在某个时间点上，你会忘记一切，你会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我一次又一次读到那些家庭，那些忘记妻子是谁的丈夫，那些认不得亲生骨肉的母亲，但在那些名字与脸庞从你的记忆中消失之后，似乎还能撑在那里的，是爱。所以不论你今天身在什么样的处境，我希望你知道你是被爱的。伊莉莎白不会把你送离身边，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不论你的状况变得多恶劣，也不论事情到了多糟糕的局面，她都不会任你被深锁在某个安养院内。但你必须说服她，你必须让她接受这么做是对的。她不能继续这样咬着牙，照顾你下去，那样对她不好，对你也没有帮助。伊莉莎白不是你的看护；她是你爱的人。麻烦你把信唸给她听，然后不要理会她的任何抗议。我留了一页相关机构的推荐名单，就夹在《巴格达考古博物馆手册》的书里，而书则在你从右手边数来的第三个架子上。我希望那里面会有你觉得合用的选项。

「史提芬，我的神智不断在衰退——我感觉得到自己日复一日在与意识告别。我在此献上我的爱，我亲爱的你，一年后的我自己。我希望你能拿这封信做点有用的事情。我爱你，而假设你正按指示在唸这封信给伊莉莎白听，那么伊莉莎白，我也爱妳。你最忠实的，史提芬敬上。」

史提芬放下了信。「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伊莉莎白附议。

「感觉我们两个都应该应景地哭上一哭？」

「我觉得我们俩都可能需要让脑袋保持一下冷静，」伊莉莎白说。「哭有得是时间。」

「我们以前是不是已经有过这样的对话？」史提芬问。「我们聊过失智症的事吗？」

「三不五时，」伊莉莎白说。「你确实知道自己出了状况。」

「那还能继续多久，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强人所难，但我们还能继续这样的讨论到什么时候？像这样的时间窗口我们还剩下多少个可用？」

伊莉莎白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她已经无法再继续凭一己之力把史提芬留在这里。她知道迟早要来的那天，终于来临。她失去他的节奏一直是一段接着一段，但如今一个篇章写完。整本书也来到了尾端。

史提芬，穿得整整齐齐也刮过鬍鬚的他，在他的书丛中伫立。他行万里路所带回的瓮与雕像，他觉得有意义或有美感的物品，乃至于种种他蒐集了一辈子的战利品。所有的奖项、照片、在船上露出微笑的老朋友、校园中打扮得像大人的一群少年、站在山上的史提芬、在沙漠开挖现场的史提芬，在远僻酒吧里举杯的史提芬、在婚礼当天吻上妻子的史提芬。这个房间，这颗茧的每一寸空间，都承载了他的思想、他的微笑、他的宽厚、他的交友、他谈的恋爱、他开的玩笑。他的心智，在这里得到了完全的展示。

而他知道如今这一切将到此为止。

「不多了，」伊莉莎白说，「你的好日子会愈拉愈开，而你不好的日子会每况愈下。」

史提芬鼓起了双颊，盘算起自己愈来愈没有选择的选择。「妳得送我走，送我到某个机构，伊莉莎白。某个他们可以照顾我的机构，二十四小时全天那种。我会去看一下我留给自己的推荐名单。」

「我可以照顾你，不成问题。」伊莉莎白说。

「不，」史提芬说，「这我可依不了妳。」

「我希望我对这件事也能有发言权。」

史提芬把手伸过书桌，握起了伊莉莎白的手。「我要妳保证，我要妳答应我不会毁了这封信。」

「我不想轻诺而寡信。」伊莉莎白说。我的天啊，他的手，我的手，她心想，他们俩真的太合了，他们就该是一对。

「我需要妳每天让我看一次这封信，」史提芬说，「妳懂吗？」

伊莉莎白看着她的丈夫。然后又看了眼这个聪明的男人在一年前写给自己的信。肯定很煎熬的他都歷经了什么？那些他笨拙地打着字的日子，其中一天就是为了这封信。说不定他还在写完之后灿笑着回到客厅。「来杯茶吗，美女？」

答应每天让史提芬看一次这封信，无异于失去他。但不让他每天看这封信，又形同背叛了他。而她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选择。

「我保证。」她说。

这话让史提芬流下了眼泪。他们站着相拥。史提芬又是颤抖，又是啜泣。他说着「对不起」，她也说着「对不起」，但他们是对不起谁，又是对不起什么，两人都已经不知该从何讲起了。

伊莉莎白在宛如隔世的一刻钟前进屋时，所闻到的味道，她知道是什么了。她就知道自己认识这个味道。

那是恐惧。让人浑身血冷，汗流浃背的恐惧。

 55　Barbour jacket，老牌的巴布尔公司专做防风防水的涂蜡油布夹克，慢慢巴布尔就变成了所有油布夹克的代名词。

 56　Bill Bryson，1951~，以文笔幽默风趣着称的旅游作家。

 57　上世纪个人电脑普及前的电子打字机。

 58　Anthony Trollope，1815-188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长篇小说名家。

 59　Jackie Collins，1937-2015，英国言情小说女王。

 60　心理学的概念，相对于核心，指的是人心中阴暗的深处，近似荣格学说中阴影的概念，也就是我们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心灵角落。

第二部

不论你要找什么，都一定能在这里找到！

第十七章

理论上，朗恩绝对支持去一个进口海洛英的集散要地盯梢，也绝对支持把杀人犯找出来。

然而实务上到目前为止，所谓的盯梢更像是枯坐在他那辆大发汽车的后座，用他在利多61买来的双筒望远镜，瞪着一个小时都没有人进出的大仓库，然后一边听着伊博辛给乔伊丝唸一篇《经济学人》的文章，内容讲的是厄瓜多。

「原来当间谍这么无聊的吗？」他问伊莉莎白。她今天安静得很不像她。

「九成就是这么无聊没错，另外百分之五是文书工作，百分之五是杀人的活儿。」伊莉莎白说。「伊博辛，你的文章还要唸很久吗？」

「我觉得很好听啊。」乔伊丝说。

「乔伊丝说很好听。」伊博辛搬起救兵，并继续唸起在讲该国首都基多的科技业如何感受到压力的段落。

一辆黑色Range Rover停在他们前面的避车弯，挡住了他们的出路。

「注意、注意，」朗恩说着放下了他的望远镜。伊莉莎白的手本能地伸向了她的包包。他们前面有个男人踏出了Range Rover驾驶座，走近了大发。他敲上了伊博辛旁边的车窗。伊博辛将窗户摇了下来。

男人把头探进车窗的洞，轮番扫视起了里头的四个人。

「出来郊游，是不？」男人用利物浦口音说。

「赏鸟。」朗恩说着拿起了他的望远镜。

「你这大衣挺讨喜的。」乔伊丝说。「你要来个佩西猪62吗？」

她把一袋糖果伸向了男人；男人拿了一颗，然后边嚼边说话。

「你们已经盯着我的仓库盯了一个小时，」他说，「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看到，霍特先生。」伊莉莎白说。

听到自己的名字，多明尼克．霍特不禁愣了一下。

「叫我多姆就好。」多姆说。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多姆，连一丁点海洛英都没有看到，」伊莉莎白说，「你们有这种表现值得称许。只不过我想也是因为出货量现在寥寥无几吧？」

「大多日子都只剩行政工作可做？」乔伊丝说。

「我开的是正正当当的物流公司。」多姆说。

「那我就是人畜无害领退休金的老人。」伊莉莎白说。

「我也是，」乔伊丝说。「再来一颗佩西猪？我吃一颗是绝对不够的。」

多姆．霍特举起手婉拒。「我可以请教一下，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吗？」

「南海岸海洛英贸易稍微了解一下皮毛，犯不着深挖，你的大名就会跑出来了。」伊莉莎白说。

「倒也是。」多姆思索了一下说。朗恩不是没见识过周四谋杀俱乐部对人产生的效果。

「你搞不懂我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是不是，小伙子？」朗恩说。

多姆又瞅了他们四个一眼，并似乎在心中有了定论。

「我来告诉你们我觉得你们在变什么把戏。」多姆说。他首先指着朗恩。「你是杰森．李奇的老爹。洛伊？」

「朗恩，」朗恩说。

「我见过你跟他一起出现。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想你应该也差不多。」多姆接着指起了伊博辛。「我不知道你姓谁名啥，但我知道你是那个会去达威尔监狱看康妮．强森的人。传言说你是个摩洛哥的古柯硷进口商。此话当真？」

「无可奉告。」伊博辛说。朗恩有见过这么拿翘的伊博辛吗？

「妳。」多姆说着对伊莉莎白点了个头。「妳是谁我没头绪，但有把枪在妳的包包里。妳会不会藏枪啊。」

「我没有在藏啊。」伊莉莎白说。

「终于轮到我了，快点快点。」乔伊丝说。

多姆看着乔伊丝。「妳感觉像是交到了坏朋友。」

乔伊丝点点头。多姆招唿起所有人。「来吧，出来。通通都有。」

俱乐部四老下了车。朗恩觉得能舒展一下手脚也不错。多姆打量起了做为一个团体的他们。

「所以我这儿有个可疑的考克尼63、一个古柯硷毒贩、一个有喷子的老鸟，还有……」他再次看向乔伊丝。

「乔伊丝，」乔伊丝说。

「……还有乔伊丝。」多姆说。「在一月的早上跑来我仓库外面盯梢。你们应该能明白一个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会有一些问题想问吧？」

「明白得很。」伊莉莎白说，「而我们也有我们想问的问题。那你何不邀我们进去呢？我们可以像朋友畅所欲言一番，把所有误会解开。」

「妳用过那把枪吗？」多姆说，同时手指着伊莉莎白的包包。

「你是说这一把枪的话，没有，这把枪还干干净净。」伊莉莎白说。「我可不是素人。」

「你们替康妮．强森工作，是这么回事吗？」多姆问道。「你是她爷爷还是什么的吗？她的目的是什么？」

「康妮只是我们的朋友。」伊博辛说。

「她可不是我的朋友，」朗恩说，「持平而论。」

「她想杀了朗恩。」乔伊丝进行了说明。

多姆看着朗恩并点了点头。「是吗，那我可以理解。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图什么？我需要担心你们吗？还是我可以正常过日子？」

「听到答案你就会松一口气了，因为很简单，」伊莉莎白说。「我们在找杀了我们朋友的那个人。」

「成，」多姆说，「你们的朋友是谁？」

「库戴许．夏姆。」

多姆此时摇起了头。「没听说过。」

「但你在圣诞节刚过时去过他的店，」乔伊丝说，「也许你不小心忘了？骨董店。在布莱顿。」

「并没有。」多姆说。

「他在二十七号被杀了，」伊莉莎白说。「所以我们何以会觉得你脱不了干系，你应该可以理解了，是吧？」

多姆再次摇起头。「压根没听过他，也一次都没去过他的店，更没有杀了他。但请各位节哀便是。」

「你有找到那些海洛英吗？」伊博辛说。「你在大肆搜查他的店铺时？也许此时此刻，东西就在你的仓库里摆着？」

「你的想像力还真是丰富，」多姆说，「这我不得不佩服你。」

「这个嘛，你肯定听说过库戴许，」伊莉莎白说，「我们提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就很明显了，傻子都看得出来。而且关于你去过他店里一事，我们掌握了相当扎实的证据。」

「证据？」

「不是什么可以在法庭上成立的东西，」伊莉莎白说，「所以别紧张。」

「所以我们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朗恩说，「你是不是杀了他？」

「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乔伊丝说。

「就是来看看这里有什么可看的，」伊博辛补充说，「顺便郊游。」

「等等。」多姆说着并回到了他的车上。

乔伊丝看着多姆．霍特在Ranger Rover的后车厢里翻来找去。「他感觉挺客气的。以一个海洛英毒贩而言。」

「糟了，」朗恩说，他越过乔伊丝看了出去。多姆．霍特走回来后，手上多了一支高尔夫球桿，然后又从量身订做的大衣里抽出了一把大刀。他向这群老人家朋友点头致意。

「我确认一下，你们几个是AA64的会员吧？」

「从来都懒得去办，」朗恩说，「贵得不像话。」

「朗恩，你是怎么能像这样活在钢索上。」伊博辛说，朗恩对此耸了耸肩。「你晚上怎么睡得着？」

「嗯，听着，」多姆说，「我现在要把你们的轮胎划破，挡风玻璃打破。所以你们等下可能会需要一点道路救援。」

「或许你可以考虑——」伊博辛刚开口，多姆人已经蹲了下去，划破了右前轮。

「我不能让你们这样整天跟着我。不过这条路过去大概一英里左右，就有家修车厂，」重新弹起来的多姆说，「我会把他们的电话给你们，黑手老闆会来帮你们脱困。」

「感谢，」乔伊丝说，「没你我们可怎么办才好？」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多姆说。

「你知道这种种，都会让我觉得你真杀了库戴许．夏姆吧。」伊莉莎白说。

多姆耸耸肩。「我无所谓。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我不想被打扰。特别是不想被一个考克尼出身而不肯花钱成为AA会员的穷酸西汉姆联球迷、一个跟康妮．强森牵扯不清的古柯硷药头、一个有枪却没胆子开的老女人，再加上乔伊丝，联手起来打扰。你们的朋友不是我杀的，但如果你们继续像个不速之客在这里探头探脑，我会杀了你们。」他再次一头栽了下去。

「一个有枪却没胆子开的老女人？」伊莉莎白说，同时车身也再一次哐啷一声撞向地面。「我们走着瞧。」

「我想你们几个应该不晓得海洛英在哪儿吧？」多姆问，双手扠腰，刚操劳完的他此刻还在喘。「要是你们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会比较聪明，明白吗？」俱乐部通通无言以对。

「我不同意你对AA的看法，」朗恩说，「真的想省钱的话，你应该——」

但不论朗恩最后反驳了什么，他的话都淹没在挡风玻璃被一名凶神恶煞的利物浦人，用球桿反覆敲碎的声响之中。

在避车弯的更前方，一名骑着摩托车的快递员目击这一幕，并同时向路边的餐车买了一个汉堡。

 61　Lidl，平价超市名。

 62　Percy Pig，粉红小猪造型的软糖。

 63　Cockney，伦敦东区，且通常在泰晤士河以北的蓝领劳工阶级。

 64　Automobile Association，英国汽车协会，提供意外保险与道路救援等服务。

第十八章

事情是这样的。比起被另外一名罪犯盘问，被警察问话简直轻松到不行。米契．麦斯威尔接受警察盘查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而警方不论是可用资源与能钻空的机会都极其有限。所有的一切都要录影录音，你的天价律师可以坐在你身边，替你摇头拒绝各种问题，而且警察还得帮你泡杯茶，那是法律规定。

不论你都干了些什么——放火烧工厂、绑架合伙人、把装满大麻的无人机飞进监狱，也不管他们掌握了什么证据——「你应该不否认这段监视画面里有个手拿汽油桶从现场逃离的人，而那人就是你吧，麦斯威尔先生」——你都可以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对闭嘴在等你回答的警察说「无可奉告」。反正只要等上二十四小时，他们就得乖乖放你走。

是啦，警方的审讯是有点碍事。或许你已经跟哥儿几个约好了要打几桿小白球，也许你排好了要去公路休息站的洗手间收取一整箱现金。但只要你不是个傻子，而米契．麦斯威尔就不是个傻子，那就不会有人被警方起诉任何罪名。

所以虽然在理想的状态下，米契会希望完全不要有人来问他事情，但要是非问不可，他十次有十次都会庆幸来质问自己的是警察，而不是——比方说——税务人员、记者，或是他的好朋友兼事业合伙人，那个正拿着撞球桿朝他的脑袋挥来的路卡．巴塔奇。

「你要是敢骗我，」路卡嘶吼着，并用撞球桿击中了米契的头颅，「我就杀了你。」米契被这样打过不只一两次了。这还好。痛是会痛，但死不了。路卡要是真想让他死，他会用棒球棒。

「路卡，兄弟。」米契说。

「十万镑的海洛英不见了，你还有脸叫我兄弟，是吗？」路卡咆哮着，并把撞球桿砸向了混凝土墙。米契心想他们这是在哪儿啊。路卡这装潢还真不赖。宽敞、角落有张球桌，到处都是断掉的球桿，很显然隔音十分讲究。严格说，路卡这样有点乱来。一来是老资格的米契早不该受这种对待；再者这两人应该算是平等的存在。路卡进这行稍微久那么一点，米契不否认，但两人的豪宅都有游泳池、网球场与马厩。你懂吗？两人是平等的。

此外他们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路卡清楚的程度不会输给米契。两人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他们平日都各司其职，分工得挺好。米契干的是硬活儿，负责把毒品进口到英国国内。路卡干的也是硬活儿，负责把到货的毒品分销出去。两人都不需要过问另外一边的工作是如何完成，一丁点都不用。

惟就在两人之间，存在一个十分简单但也十分关键的机制。具体的细节会有变动，但一般的状况可以归纳成这样：米契信得过的某人会带着一个海洛英装满到边上的陶土盒子进入某家骨董店，然后隔天，路卡信得过的某人会走进同一家骨董店，买下那个陶盒。这一买一卖之间，就是米契工作的终点与路卡工作的起点。

但这次的情况，我们可以说事情出了点差错。海洛英被送抵了骨董店。打勾。但时间来到隔天上午，骨董店却大门深锁，陶盒也消失无踪。一夜之间，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就不知去了哪儿，而路卡也无可厚非地很有挫折感。毕竟他们近期可说是诸事不顺，出货被拦截，获利大崩溃。

「我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你懂吧？」路卡说，此时的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一点。

「当然，」米契说，「换成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该一点的i就要一点，该一横的t就要一横。」

路卡点了头。「那个盒子在某个地方，是吧？在某人的手里？」

米契知道路卡在想什么。要嘛是替米契跑腿的信差多姆当了一回贼；要嘛是骨董店的那家伙来了个黑吃黑；再不然就是路卡的信差搞的鬼。这分明是送分到不能再送分的谜团，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盒子还没回来。

所以路卡肯定也多少在琢磨着一种可能性：在幕后把盒子给吞了的人，就是米契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此刻的米契会被綑在椅子上，太阳穴上流着血，而远远墙上的大萤幕电视有《名人骨董公路行》65在播放，而且声音很大。米契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当然，东西一定在某人手上。」米契附议。在《名人骨董公路行》节目里，一名八○年代的流行歌手在购买一个大啤酒杯，感觉像在花冤枉钱。

路卡又点了点头。「重点不在那十万镑，你知道的。重点在我们整个事业的未来。我们正在失血至死。」

「我明白。」米契说。米契跟路卡之间的这个小设计，对两人而言都是一种暴利。一路上少不了有一些颠簸，但如今的困境还真是从来没有过。而一如路卡所言，那点钱真的不是重点。他们整体的友谊，他们俩共同的生意，是在互信的基石上建立。路卡要是信不过米契，那整个事业就会难以为继。

「在把你带到这里的过程中，」路卡说，「有个我看到过几次的家伙，他会骑着辆摩托车在那里鬼鬼祟祟。他是你的人吗？」

「不是耶，」米契说。「警察？」

「不是耶，」路卡说。「不是警察。」

路卡开始帮他松绑，米契方得以好好地环顾四下。

「好地方，路卡，」他说，「这是哪？」

「某家IKEA底下，」路卡说。「很扯吧？」

喔，难怪这里的枪都摆在木头质感的系统架上。

米契知道他跟路卡固然是老朋友，老到不行的朋友，但只要路卡不再信得过他，那他们俩不管认识再久都没有差。

路卡把他扶起，跟他握了个手。但望进老朋友的双眼——那个他在少年犯惩教所里初识的约翰─路克．巴特渥斯，路卡．巴塔奇是他觉得需要吓唬吓唬人时的名号——他知道一个不小心，今天这局面就会酿成你死我活。张力这么高，不是在开玩笑的。

整体而言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那盒海洛英找到。那大家就都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他跟多姆绝对是把骨董店拆了个大卸八块，结果一无所获。东西一定在某个地方。或者说得更切中要旨一点，东西一定在某人的手上。

现在是大概凌晨四点，而他七点得带女儿去滑冰。滑冰场这么早开就是为了有人想认真练习。

「我们谈完了吗？」米契问。

「暂时，」路卡说，「一名兄弟会开车送你回去。」

米契舒展了一下肩膀。他得来一点纽洛芬66止痛剂，看一点花式滑冰，然后找出满满一盒的海洛英。

以目前的状况而言，他已经有了一条有点诡异的线索。多姆说一群靠退休金度日的老人跑来探头探脑，东问西问。其中一个是康妮．强森的手下。米契会查出他们的住处，然后去稍事问候一下。

甘苦人就是劳碌命。

 65　Celebrity Antiques Road Trip，BBC的电视节目。

 66　Nurofen，药物品名，成分为布洛芬的强力止痛剂。

第十九章

「可惜我没念过大学。」乔伊丝说，她偕伊莉莎白在妮娜．米希拉的办公室外等着。

伊莉莎白知道坎特伯雷有种会影响人的氛围。中世纪的墙垣，鹅卵石的路面，故意要拼成tea shoppe而不是tea shop的茶店。如果乔伊丝是猫，那坎特伯雷就是强力的猫草。她从下火车之后就迷茫得不得了。

「上大学妳要念什么？」伊莉莎白问。

「喔，念什么我不知道，」乔伊丝说。「我只是觉得能骑着脚踏车，再裹条围巾，在校园里优雅地晃来晃去，一定会很惬意。妳念得开心吗？」

「跟我做其他每件事情一样开心，」伊莉莎白说。

「那时候妳有跟比妳大的男性发生过艳遇吗？」

「妳不要什么都觉得跟上床有关好吗，乔伊丝。」伊莉莎白说。比她大的男人当然有，比她小的也有一两个。那与其说是「艳遇」，不如说是「职业伤害」。她念的学院里有十二名女性，男性则有约两百人。这一点让她方便地预先适应了间谍的世界。伊莉莎白一直对自己说她比较喜欢身边有男人陪，只不过近来她慢慢发现，那好像是因为她在这件事上没得选。她很开心地发现在她们稍早步行通过的肯特大学校园内，年轻的女性一点也不比男生少。

「我完全可以想像妳，人在图书馆里，」乔伊丝说。「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害羞男孩。」

「不要再瞎掰了，乔伊丝。」伊莉莎白说着望出等待室的窗口，让视线越过了银色天空下的石材建筑。学子们又是抱团，又是弯腰驼背地对抗着寒冷，行色匆匆地朝着温暖而去。但乔伊丝起了个头就停不下来。

「妳对上了他的眼神，他双颊飞红，只能低头看着书本。他的双眼前覆盖着滑落的浏海，就像休．葛兰。妳问起他在读些什么……」

透过窗户，伊莉莎白看见一个年轻女性掉了书。在乔伊丝的世界里，某个同学会停下脚步帮忙她捡，然后两人会四目相接。

「然后他说，我也不知道，『歷史吧』，好像啦，然后妳说：『别管什么歷史了，我们来聊聊我们的未来吧。』」

「妳差不多一点，乔伊丝。」伊莉莎白说。好死不死，这会儿当真有个帅气的年轻人在帮刚刚的年轻女子捡书。她一边把松落的一缕头发塞回耳后。

「而妳把手往桌上一搁，他顺势把手按在妳的手上。然后他脱下眼镜，尽显一脸帅气，宛若柯林．佛斯，提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乔伊丝继续着她的剧情，而那手忙脚乱的女孩与帅气的男孩则各奔东西。在乔伊丝的世界里，那两人会分别在回望中撇过头，但时机都差了点准头。而现实里他们也真就这么做了。老套。

「然后妳先说了不。但紧接着又说：『我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有朝一日我会说好。』而他说：『我连妳叫什么都不知道。』对此妳说：『有朝一日你会知道的。』」

伊莉莎白看着她的朋友。「妳最近是不是又开始迷上看书了？」

「是。」乔伊丝招了。

这时候门一开，伊莉莎白看见了妮娜．米希拉。高挑、优雅，头发上一道紫色的挑染，没必要但让她看来显得趣味盎然。

妮娜微笑起来。「伊莉莎白与乔伊丝？真抱歉让妳们久等了。」

「没有的事。」伊莉莎白起身说道。会见晚了七分钟开始，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十二分钟才是礼貌与失礼的分界线。妮娜领两人进了她的办公室，然后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伊莉莎白与乔伊丝则在她对面入座。

「我喜欢妳的紫色挑染。」乔伊丝说。

「谢谢，」妮娜说，「我喜欢妳的耳环。」

伊莉莎白这才注意到乔伊丝戴的耳环。看上去就是中规中矩。

「妳们想跟我聊聊库戴许？」妮娜说。「妳们受的打击一定很大吧。他生前跟妳们是朋友吗？」

「他是我先生的朋友。」伊莉莎白说。「那你们是朋友吗？」

「其实他是我爸妈的朋友，」妮娜说，「但他三不五时会过来请我帮个忙。而库戴许开口，我没有说不好的时候。他对人就是会有这种效果。」

「帮忙的意思是？」

「他会遇到一些事情，」妮娜说，「然后来问我的意见。」

「妳做为歷史学家的意见吗？」伊莉莎白说。

「做为一个睿智友人的意见。」妮娜说，「库戴许不见得是来问我对骨董的看法。有时候他拿不定主意的是……道德问题。」

「所以他有时不见得是要来找妳估价，而是——」

「而是来问一些——」她小心翼翼地挑选起用字，「来源的问题。」

「他们在《环英古董行》67里很常聊到来源的话题。」乔伊丝说。

「来源的意思是，东西是不是赃物吗？」伊莉莎白问。

「是不是赃物？」妮娜说。「是不是好得太离谱，不可能是真的？这东西怎么会流落到英国？每回有事情感觉不对劲，他都知道可以来找我。法律怎么规定？那是我专业上的一个领域。而他信任我。信任。因为我绝对不会把他的事情告诉别人。」

「那他多常会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妮娜微笑着。「我爸妈都是骨董商，伊莉莎白。不是很成功的那种。他们都太老实了。骨董与古物的世界不总是那样一尘不染。我爸妈对此心知肚明，我也心知肚明，库戴许更是心知肚明。」

「曾经心知肚明，该用过去式。」伊莉莎白说。

「喔，天啊，是。」妮娜说。「可怜的库戴许，抱歉。」

「他出事那天，你们聊了什么？」

「妳怎么知道我们那天谈过话？」

「我们也不都总是一尘不染。」乔伊丝说。

「但我保证我跟乔伊丝真的是朋友，」伊莉莎白说，「同时我也保证我们不是警察。」

「那妳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周四谋杀俱乐部，」乔伊丝说。「但我们没有时间细说从头，因为我们有四点十五分的火车要赶。」

妮娜鼓起了双颊。「库戴许问我好不好，我们闲聊了一阵，我当时在赶时间，当然现在的我有点后悔，但总之他就切入正题，坦承他遇到一个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把的问题。」

「问题？」伊莉莎白说。「那是他的原话吗？」

妮娜想了一下。「困境，他是这么说的。困境。然后他需要建议。」

「那是什么样的困境，妳有概念吗？」

妮娜摇了摇头。

「如果要妳猜猜看呢？」

「通常会是下列几种情形。有人带来了库戴许知道是赃物的东西。他该不该照样买下来？」

「不该。」乔伊丝说。

「有人带了样值钱的东西来找库戴许，但对方并未意识到这东西的价值。库戴许该不该把实情告诉对方？」

「该。」乔伊丝说。

「或是有人请库戴许卖样东西，保管某样东西，或是不要将该物品登录到帐簿里。」

「洗钱，」乔伊丝说，「嗯，洗钱我们很懂了。」

「是吗？」妮娜说。

「那妳的直觉这次怎么告诉妳？」伊莉莎白问。

「他这次的口气感觉跟以往都不同。」妮娜说。「所以不论他遇到的是什么问题，那问题都会有一定的严重性。」

「或一定的价值性。」伊莉莎白说。

「或一定的价值性。」妮娜附议。「但如果妳要问我的直觉的话，我会说他听起来既害怕，又兴奋。」

「就像看到乳牛的艾伦一样。」乔伊丝说。

「我想是吧。」妮娜说。「比起『妳绝对猜不到我刚买到什么』，他的感觉更像是『我怎么会让自己蹚进这种浑水？』」

「妳帮了大忙，妮娜。」伊莉莎白说。「妳有吸过海洛英吗，顺便问一下？」

「妳说什么？」

「海洛英，妳吸过吗？看着妳头发上的紫色挑染，我在想妳是不是对另类的生活情有独钟？」

「她真可爱，妳的这个朋友。」妮娜对乔伊丝说。

「她对时尚一窍不通。」乔伊丝说。

「妳觉得这当中牵涉到海洛英？」妮娜问。

「我们认为有个叫多明尼克．霍特的男人留了包海洛英在库戴许的店里，时间就在命案当天上午。」伊莉莎白说。

「喔，库戴许，」妮娜说，并在椅子上略显瘫软，看似颇受打击。

「是被逼的，我们判断。」伊莉莎白说。「但海洛英就是海洛英。」

「隔天上午，」乔伊丝说，「另外一个男人前来领取包裹，但库戴许却不知所踪。」

「库戴许偷走了海洛英？」妮娜问。「他不会这么笨的。不可能，对不起。但真的不可能。」

「但他被人用枪打死了，」伊莉莎白说，「而且是在跟妳谈过话之后，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安排了要见妳之后？而失踪的海洛英还是没被找到。」

「所以这确实看起来有点可疑，」乔伊丝说。

「所以他没有安排要见妳吗？」伊莉莎白问。

「没有，」妮娜说。「也许他说了一句『改天见』，但没有约什么具体的时间地点。」

「然后他没有跟妳提到海洛英的事情？」伊莉莎白说。

「海洛英？当然没有。」妮娜说。「他肯定知道说了我会有什么反应。」

「妳不会受到诱惑，有点想趁机赚点钱吧？」乔伊丝问。

「妳会动心也是无可厚非，」伊莉莎白说。「妳是第一个接到他电话的人，所以神不知鬼不觉，是吧？」

「妳们不是说自己不是警察？」妮娜说。

办公室门上传来急促的叩叩声，妮娜出了声让访客进来。一个微驼也微秃，岁数从四十五到快七十都有可能的男人，走进了房间。他的入场与他的敲门声一样，都带有一股唯唯诺诺的气息。

「打扰了，」他说，「您找我？女士。」

「这是梅洛教授，」妮娜．米希拉说。「他是我的……你会怎么形容，庄裘？」

「有点像是妳的老闆？」庄裘试探性地说着。

「很高兴认识你，梅洛教授。」乔伊丝说着站起身。「我是乔伊丝，而这是伊莉莎白，她也有点像我的老闆。」

梅洛教授朝伊莉莎白点了个头，伊莉莎白回了个礼。然后梅洛教授便坐下来。

「我们有一个『每周例会』，」妮娜说，「是系上的活动。大家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烦恼。而，我希望妳们不介意，但我分享烦恼的对象是庄裘。他替一些在地的拍卖行做顾问的工作。」

「主要是跟军事有关的东西。」庄裘说。

「所以这件事确实有其他人知道？」伊莉莎白表示。

「我只是想说他可能帮得上忙，」妮娜说。

「这太有趣了。」庄裘说。「扣掉杀人的部分不谈，太有趣了。有趣这说法正确吗？妳们是遇害那位先生的朋友吗？」

「我们在调查他的死。」伊莉莎白说，并一边思索者庄裘看似老实的举止是不是演技。如果是，那他演得很好。

「妮娜是最后一个跟库戴许交谈的人。」乔伊丝说。

「就我们所知啦。」伊莉莎白说。

「就妳们所知。」庄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柳橙，剥起了皮来。「问题是，我们可以看过一百万只白天鹅，但我们还是不能就此下定论说天鹅一定是白色的。反之只要我们看见一只黑天鹅，我们就可以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所有天鹅都是白天鹅。」

「艾伦前两天才被一只天鹅追。」乔伊丝说。

「来瓣柳橙？」庄裘说着对不特定人伸出了柳橙。乔伊丝接下了一瓣。

「维他命C是很重要的维他命，仅次于维他命D。」她说。

「妳对毒品交易了解多吗，妮娜？」伊莉莎白说。「你呢？梅洛教授？你们做这一行的，跟毒品会有交集吗？装满海洛英的箱子，或诸如此类的？」

「满满的一包海洛英吗？」庄裘说。「这下子更好玩了。」

「我听说有些公司会拿骨董店当幌子。」妮娜说。

「进口一些不应该被进口的东西。」庄裘补充说。

「但这种等级的事情，库戴许远远玩不起吧。」妮娜说。「他在费尔黑文的某处跟镇议会租了个小小的上锁车库，他会在那儿存放一些『簿子里没有的』东西，但不会是什么海洛英，这点我很确定。」

「妳不会刚好知道他的上锁车库在哪里吧？」伊莉莎白问。

妮娜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有这么个车库。」

「请容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伊莉莎白说。「我们知道库戴许在大概下午四点给妳打了通电话，是吧？他没有开口说要见妳吗？」

「没有，他没这么说。」妮娜确认了这点。

「这是妳的说词，」伊莉莎白说。「他在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有妳知道。」

「妳很呛，」庄裘说，「我喜欢。」

「几分钟后，库戴许又打了另外一通电话。」伊莉莎白说。

「但我们追踪不到这通电话的去向。」乔伊丝说。

「所以我的问题是，」伊莉莎白说，「如果妳以跟库戴许一样的方式取得了这些海洛英，而妳出于某种里由决定把东西卖掉，妳会打电话给谁？」

「珊曼莎．巴恩斯。」妮娜说。

「珊曼莎．巴恩斯。」庄裘附和了一声，毫无犹豫。

「我得说你们俩把我给搞煳涂了。」伊莉莎白说。

「骨董商，」庄裘说，「住在一栋气派的宅邸里，地点就在佩特沃斯郊外。」

「住在气派宅邸里的骨董商人很多吗？」乔伊丝问。

「并没有。」庄裘说。

「除非——」伊莉莎白说。

「嗯，确实。」妮娜表示了同意。「她的交游甚广。我有点怕她，但我猜妳们两位应该不会被她吓到。」

「我也这么觉得，」伊莉莎白说。「她是那种会对海洛英有独特见解的人吗？」

「她是那种对任何东西都有独特见解的人。」妮娜说。

「不要又来一个。」乔伊丝说。

「而库戴许会认识她？」

「最起码会知道她，」妮娜说。

「那么我想我们恐怕该去拜访一下珊曼莎．巴恩斯？」伊莉莎白说。

「坎特伯雷、佩特沃斯，现在是社交旋风之旅吗？」乔伊丝说。

「您有她的联络电话吗？」伊莉莎白问。

「我可以找到她的电话，」庄裘说着把柳橙匆匆解决掉，「但就是，别跟她说是我们牵的线。」

 67　Antiques Roadshow，英国的老牌巡迴古董鉴价节目。

第二十章

珊曼莎．巴恩斯对她的读书会总是满怀期待。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不见不散，唯二的例外是艾琳脚受伤住院的那次，还有珊曼莎自己因为诈骗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68而被伦敦大都会警局找去问话。两人都三两下就出来了。

葛斯总是随她们去。因为文学不是他的菜——「这整个东西就是一堆谎言，亲爱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在她的姊妹淘里是个神秘人物，大家总是喜欢提早一点到来多看他两眼。她们会说「哈啰，葛斯」，而他会说「我不知道妳们谁是谁」或直接完全无视她们。他发自内心的无所谓似乎正对了女士们的味儿。

珊曼莎懂那感觉。他走回店里那天——大鬍子、格子衫、羊毛帽——并且拿枪指着她，而沉浸在悲痛中的珊曼莎只是哭了起来。没有恐惧，也没有讨饶。就让他开枪毙了她吧。葛斯等了一会儿，非常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她哭完了才开口说话。

「妳为什么卖我那个墨水台？」

「好玩。」

「我不觉得好玩。」

「抱歉，但你确实把车停在残障停车格里。」

「我在英格兰是初来乍到，我不懂什么残障停车格不残障停车格。」

「你要开枪打我吗？」

「没，我只是想要问妳几个问题。妳老公呢？」

「他死了。」

「那还请节哀，女士。是说妳喜欢好玩的事情吗？」

「我喜欢。」

「有幅偷来的画，妳想买吗？」

然后她连自己也大吃一惊地发现，她想。

今天，一如以往，葛斯并没有告诉珊曼莎他要去哪儿，但由于他手拿着板球的球棒出了门，所以她衷心希望他真的是要去打板球。但遇到葛斯这个人，什么都很难说。

她的姊妹淘在仰头灌着酒，《狼厅》69得到的评价也愈来愈棒。在广场的兽医院上班的吉儿说如果自己活在那个年代，她会想把汤玛斯．克伦威尔70骂个狗血淋头。她们知道珊曼莎是吃哪行饭的吗？她们应该多少有点概念吧。比如说在熟食店上班的布罗娜就曾经在找洗手间的时候迷路，不小心在误闯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幅刚画好在放干的杰克森．波洛克71赝品。再就是整个佩特沃斯也就她有一辆法拉利特斯塔罗莎。72线索俯拾可查。

珊曼莎退到厨房里去煮咖啡。她在所有人到达前接到了一通电话，这让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不说担心是因为那样就太过了。顶多就是个疙瘩。

来电的女人叫伊莉莎白。听上去很有自信。很抱歉打扰妳，但我在想妳是不是听说过一个男人叫库戴许．夏玛？珊曼莎拒绝提供这项资讯给伊莉莎白。若非必要，永远不要乖乖把资讯供出来。这是这几年来珊曼莎学到的教训。是喔，伊莉莎白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我还确信妳会听说过的。伊莉莎白的某种态度让珊曼莎拉起了防护罩。她有种在被某个很厉害的间谍侦讯的感觉。珊曼莎对海洛英的毒贩了解多少，是伊莉莎白接着好奇的事情。这个嘛，她还真敢问。珊曼莎不是不可以给她一个详解，但最终她选择给出了一个「不清楚」的简答。伊莉莎白又顿了一下，就像她在把听到的东西写下来一样。伊莉莎白接着问起了佩特沃斯好不好停车，而终于有个问题可以放心回答的珊曼莎很开心地表示，那简直像是魔鬼的杰作，而伊莉莎白说，他们不会高兴听到这个答案，但恐怕他们也只能碰碰运气了。对此珊曼莎自然而然地回应说，他们是谁，这个他们又要碰什么运气？伊莉莎白告知「他们」是很快就会去见她的乔伊丝跟伊博辛，并表示他们俩都很健谈，风格不太一样但都没有恶意。珊曼莎说她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在家，因为她有个在阿伦德尔73的市集要参加，所以她也觉得很可惜，而对此伊莉莎白说，珊曼莎，谎言对骗子无效。

她接着便祝珊曼莎有个愉快的晚上，挂掉了电话。

她该怎么想呢？珊曼莎端着大家的咖啡走回了读书会，迎接她的是众人惊喜的呜呜啊啊。也许她接下来的几天应该深居简出？就当避一避风头？

珊曼莎对麻烦的嗅觉很敏锐，但她也很能察觉机会。鼻子反正是同一个，老实说。

伊莉莎白听起来不像警察。没有这么老的警察，更没见过礼数这么周到的警察。所以也许她应该跟这个乔伊丝与伊博辛谈谈？有什么好损失的呢？反正他们肯定什么都不知情，是吧？还是他们其实知道一些事情？

姊妹们已经脱离了书的讨论，聊起了更年期之后的性事。珊曼莎举起了咖啡杯，说她没什好抱怨。这点她说的是实话——她的加拿大大熊办起事来，从来不会偷工减料。

在电话中，伊莉莎白吊着一些非常诱人的水果在那儿晃啊晃。库戴许．夏玛。海洛英。也许珊曼莎可以得知一些有利于她的情报？她会先跟葛斯商讨一下，但她知道葛斯会怎么讲。反正他每次讲的东西都一样。

「宝贝，这里面有钱可赚吗？」

而就以此例而言，赚钱的机会可能还真的存在。

 68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位于海德公园附近的工艺与美术博物馆，成立于一八五二年，一八九九年由维多利亚女王改成这个名字，以纪念她已故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

 69　Wolf Hall，英国小说家希拉蕊．曼特尔（Hillary Mantel）的布克奖得奖作品。

 70　Thomas Cromwell，英国政治家，为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亲信，曾推行宗教和政治改革对抗罗马教廷，解散天主教修道院。做为英格兰的宗教改革大将，他安排解除了亨利八世和元配凯萨琳的婚约，好方便国王迎娶安妮．博林。

 71　Jackson Pollock，1912-1956，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

 72　Testarossa，义大利文为「红头」之意，停产三十年，有最美法拉利之称。

 73　Arundel，西萨塞克斯的城市名。

第二十一章

昏暗的灯光，低沉的音乐，而且如果他愿意老实讲的话，克里斯内心也既昏暗又低沉。乔伊丝正在为关于多姆．霍特的一则小故事收尾，多姆．霍特就是那个海洛英毒贩。

「用高尔夫球桿，你敢相信吗，」乔伊丝说。「还有用来划破轮胎的一把大刀。那就像在看纪录片一样。我原本应该拍张照片的，但我没有机会开口问，又不想当个不礼貌的人。」

「我猜你们不想提出告诉吧？」克里斯问，同时喝了一小口莱姆配无糖通宁水。

「欸，你偶尔放自己一天假好吗？」伊莉莎白说，同时派翠丝也笑着喝起了威士忌。

克里斯像被打败了。他会想要逮捕多姆．霍特，办他一个小小的刑法毁损罪。那会让费尔黑文监狱重新热闹起来，就像俗语说的把猫往一群鸽子里扔一样。他前两天经过案情室，只是想去瞄一眼，但百叶窗全都被拉了起来。派翠丝带着他与唐娜来到酒馆，想让两人心情好点，而伊莉莎白与乔伊丝则成了陪客。

为什么调查工作会从他们手中被抢走呢？他还是想不出个答案。

「多明尼克．霍特的办公室就在纽黑文附近，」乔伊丝说，「伊莉莎白说我们应该闯进去好好调查一番。」

「妳别乱来，」克里斯说，「我是认真处在一种很想逮捕人的心情里，逮捕妳也完全没问题。」

「可是嘛，总是得有人想办法做点什么，克里斯，」伊莉莎白说。「高级调查官里根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她前几天有请克里斯把车子移开，因为她要停他的位子。」唐娜说。「这算吗？」

「我以前的学校里，有老师有她专属的厕间。」派翠丝说。「那间厕间的门板上用宝贴74贴上了桃乐丝．汤普森专用的字样。」

「我猜妳还是照用不误？」唐娜说。

「那还用说，」派翠丝说。「我们都还是照用。但那让我想起了你的高级调查官里根。那种事情长期来讲都不会有用的，是不？最后她跟宗教教育科75的主任搞起了外遇，还被抓到在理科实验室里打炮。你只需要跟这种人比气长就是了。」

「妳是喝了多少威士忌，妈？」唐娜说。

「不多也不少。」派翠丝说。

「但他们还没有找到海洛英？」伊莉莎白问。

「就我们所知还没有。」克里斯说。

「那就好，」乔伊丝说，「我还是比较希望海洛英由我们找到。」

一名服务生拿来了帐单，克里斯挥手挡开了其他人。「这我来就好。我还是管点用的。」

「多明尼克．霍特的老闆有消息了吗，我是说米契．麦斯威尔？」伊莉莎白问。「他们有在跟踪他吗？」

「就算有我们也不会知道。」克里斯说。「我的状况妳到底是哪部分不懂？」

「说点正经事。你们知道珊曼莎．巴恩斯这个名字在里根的雷达上吗？」伊莉莎白问。「你们的雷达上也有这个名字吗？」

「我没听过这个人。」克里斯一边说，一边带着一丝悔恨看着手上的帐单。

「她就像是康妮．强森，」乔伊丝说，「不过是骨董界的。」

「我们该要对此感兴趣吗？」克里斯问。

「不，不，」伊莉莎白说，「我相信完全没关联。所以你对多姆．霍特有什么计画？」

「我们完全没有能做的事情，」克里斯说，「案子不在我们手里。」

「喔，永远都有你能做的事，」伊莉莎白说，「就看你想不想而已。」

「我们可不是妳，伊莉莎白，」克里斯说着把他用来付款的感应式卡片靠上了服务生的机器，「我们是不能犯法的。」

伊莉莎白点点头，站了起来，开始套上她的大衣。「但扭曲法律这种事偶一为之，你也不会少块肉，亲爱的。我想乔伊丝跟我可能需要与多姆．霍特保持距离一段时间，所以现在可能就是你好好表现的时候了。另外，也谢谢你招待的饮料。」

「我的荣幸，」克里斯说，「只要不突破上限。」

「我把这些猪皮脆片带回家给艾伦，大家不介意吧？」乔伊丝问。

「还有我在想我可不可以请你们帮我个忙。」伊莉莎白说着掏出了她的手机。「唐娜，妳可以帮我检查一下我的电话纪录吗？看看我都打给谁过？」

「妳打过电话给谁，自己还不清楚吗？」唐娜问。

「妳这问题不能说不合理，」伊莉莎白说，「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妳能配合我一下，好吗？」

唐娜接过了手机。「有什么我不应该看的东西吗？」

「多得是，」伊莉莎白说。

「我们有要找的某个目标吗？」唐娜问。

「靠妳的好手气，我希望能找到我们的头号嫌犯，」伊莉莎白说，「感谢妳，亲爱的。」

 74　Blu-Tack，可重复使用的黏着剂，也叫蓝丁胶。

 75　RE，religious education的缩写，这在英格兰与威尔斯是公立中小学体系中的必修课程，属于一种社会道德科目。

第二十二章

朗恩受不了电脑。他一直对来自渥兹渥斯苑的鲍伯．惠特克在勾勒着的，就是这样的一种看法。

他的讲话，在他自个儿的心目中，激昂但不失公平。在某个点上他听到自己用出了一个句子「卡尔．马克思肯定会在棺材里翻来覆去，不得安宁」，但总体而言，他讲话的内容十分扼要、有逻辑，而且一针见血。朗恩这会儿才刚说完他最后一段的慷慨陈词，在一句「而我这还没开始跟脸书算帐」后往椅背上一瘫。

朗恩尝试解读鲍伯的眼神。佩服？非也，那不是佩服的脸。思索中？好像也不太对。另外就是，伊博辛跑哪儿去了？

就像是听到自己被点名似的，伊博辛走回了客厅。

「我在走廊上站了八分钟又四十秒，朗恩，」他说，「就等你把话说完。」

「我是在跟鲍伯聊天，」朗恩说。「我们在聊电脑。」

「是啊，好棒的聊天，」伊博辛说，「在那整整八分钟又四十秒里头，可怜的鲍伯只说了四件事情，而我替你把这四件事都笔记了下来。原文照登，他首先说的是『原来如此』——那是在过了大约一分钟半后。在三分十七秒时他说：『是，我懂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在刚过五分钟时，你换气的时间够长，所以他才得以说了一句：『嗯，那确实是一种我曾经听过的观点』，而在大约九十秒之前，鲍伯对这场对话最后的贡献是：『我们知道伊博辛去哪儿了吗？』」

「嗯，那又怎样，那表示他就有在听啊。」朗恩说。「大家都爱听我发表意见；他们向来都听得很过瘾。」

「但你看看他坐在那儿的模样，看起来既无聊，又害怕。」

啊，是了，朗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表情是这个意思啊。无聊又害怕。朗恩必须承认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有点得意忘形了。

「抱歉，鲍伯，」朗恩说，「性情中人偶尔就会这样，多包涵。」

「没事没事，」鲍伯说，「很多我可以思考的材料，受益良多。而且有机会遇到IBM的人，我一定会向他们传达你的回馈。」

「你很快就会发现，鲍伯，你对朗恩不需要这么彬彬有礼，」伊博辛说。「我想通这点花了大概一星期。」

鲍伯点了点头。

「还有他很容易分心。下次你发现朗恩又开始天马行空，这是还满常发生的事情，那你只要简单来一句『那场足球你看了吗？』或『那场拳击你看了吗？』，就可以让他重开机。」

「切尔西那场比赛是怎么赢的，我始终没概念，」朗恩说着大摇其头，「简直是光天化日的抢劫。」

「那么，言归正传，两位。」伊博辛说。

鲍伯的笔电打开在伊博辛的书桌上，三个男人抱成团。朗恩与伊博辛昨天又去莫文那走了一趟，解释了他们认为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是男子汉之间坦荡荡的对话。由他们来告知，莫文会比较听得进去，是朗恩的判断，他觉得莫文是那种女人家的话即便正确，他一个大男人也听不进去的家伙。

莫文同意了对对方冷处理一星期的作战，并把他与塔提亚娜的通信都移交给朗恩与伊博辛。大方向是要设下一个陷阱，看看诈骗的幕后主使是谁，也看能不能引蛇出洞。要是做得到这一点，那下一步照朗恩的意思就是要「给他们点皮肉痛吃吃」，或是按伊博辛的想法是要「检附证据把案子移交给有关当局」。

而当然，莫文还是感觉塔提亚娜有可能真的就是塔提亚娜，果真如此那他的寂寞就可以告一段落。这种心情朗恩懂。他的圣诞节是跟宝琳过的，而那过程并非一路顺风。她是一身亮彩的鸟儿，她真的是，而朗恩也知道他是在越级打怪，但朗恩就是想要在早餐后再开礼物，因为那才是正确的做法，而宝琳则想要等到午餐后。他们最后是在午餐后开了礼物，想也知道，但那感觉已经不对了。朗恩对于妥协一事并不陌生，事实上正好相反，但他们这次都小题大作了点。他们短暂的分开是为了让双方的火气都慢慢小一点。朗恩想她归想她，但他也不打算为了一件明显是他对的事情道歉。

鲍伯．惠特克在精采的跨年活动上露了一手后，便被周四谋杀俱乐部找来当科技专家。他们当时一起隔空见证了土耳其的新年，然后东倒西歪地各自返家就寝，但朗恩与伊博辛仍保持着清醒，喝着威士忌，并在三小时后迎来了真正的新年，然后遥敬了不在现场的乔伊丝与伊莉莎白一杯。

乔伊丝警告过两人鲍伯可能会害羞到拒绝，但伊博辛把计画解释给鲍伯听，而跟乔伊丝看过同一个「感情诈骗」节目的鲍伯显得非常乐于帮忙。老实讲，他是朝这个邀约扑了上来。

他刚打开塔提亚娜发给莫文的最后一则讯息。在简短的三方谈判后，朗恩得以在共识下负责把讯息读出来，对此朗恩非常满意，因为他感觉不论是伊博辛或鲍伯，都读不出当中该有的抑扬顿挫，而少了抑扬顿挫，那当中的乐趣肯定会少掉一大半。朗恩读将起来。

「我的达令，我的王子，我的力量泉源——好吧，挖咧，天啊——再一个星期多一点，我就可以见到你了，届时我就可以融化在你的怀里，可以跟你如情人一般相吻——这下子我真的抑扬顿挫不下去了——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样期待。但我这边有一个小问题，我贴心又善良的男孩——喔，要开始骗了——我的兄弟最近在工作时出了点意外，还住了院。他是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医药费大概要两千镑——两千镑是吧，最好是——要是付不出这笔钱，我怕我可能就没办法过去见你了，因为我会放心不下我的兄弟。达令，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妳怎么不问我，办法我有得是——我不能再跟你要钱了，毕竟你一直以来已经对我那么大方了。但话说回来，要是没有钱，我怕我就得留下来照顾兄弟了。你向来都很会出谋划策，我的莫文，要不你替我想想该怎么办才好。但下星期也许见不到你了的念头让我心碎不已。永远爱你的，塔提亚娜。」

「可怜的莫文。」伊博辛说。

「所以现在怎么办？」鲍伯说。

「现在我们来回信。」伊博辛说着打起了字。「我亲爱的塔提亚娜，我是多么渴望妳的触碰……」

他固然很爱浪漫的诗句，但朗恩还是决定今晚到此为止，剩下的就交给鲍伯与伊博辛吧。老伊看来很乐在其中。朗恩还在为了他们没有在圣诞夜玩到比手画脚而内疚。但伊博辛明白这件事是原则问题。

走在古柏切斯村内的路上，朗恩突然看到一只狐狸行色匆匆，从他的面前通过。他认得那白色的两只耳尖。朗恩很常看到牠从灌木丛间钻进钻出。跟狐狸在一起，你会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牠们不会装做自己不是的模样来欺骗你。

「祝你好运，兄弟。」朗恩说。

宝琳的事情，或许朗恩原本就没有多久可以担心了？午餐后拆礼物，有这种事吗。另外他们还吵了好几次架，老实说。她听的是BBC Radio 2，而不是「谈运动」76，她会要他陪她看法国电影，诸如此类的。虽然习惯了以后，BBC的广播二台也没有那么糟糕，甚至那部法国电影还相当不错，谋杀案的佳作，英文字幕也有。再者事实上，在午餐以后开礼物也还OK啦，他只是人在气头上而无法去转念品味那种做法。或许她对他是一股好的影响？只不过，如果她对他是好事一桩，而朗恩内心的小陪审团又还在闭门审议，那他对她算得上是好事一桩吗？宝琳从他身上得到的除了固执的牛脾气，又还有什么呢？即便他这个人只会择善而固执，所以这点他也不会去改变，不可能，没门儿。

但朗恩就是希望，他发现，宝琳此刻能在身边。

朗恩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新讯息。这个嘛，那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肯定没有给他一个晚安的吻，就迳自上床睡觉去了。他应该要主动有所表示吗？他好一会儿瞪着自己的手机，就像手机上会有某种答案似的。

事实上，他后来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何以他会没看到事情不对劲的徵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公寓是一片黑暗，但明明出门把灯开着是他的习惯。

所以他才会直直地走进陷阱而浑然无感。

 76　talkSPORT，体育广播电台，英超足球联赛的合作伙伴。

第二十三章

史提芬在客厅里晃盪着。

时间很晚了，而他是一个人，这似乎不太正常。感觉怪怪的。但怪在哪儿又说不太出来。

他认得沙发，沙发代表安全。那是他的沙发，这一点他很确定。咖啡色，材质是某种天鹅绒，而且被他的屁股坐出了一处颜色较浅的金黄色区域。如果他认得沙发，那事情就不至于离谱得太夸张。实在不行了的话，就先让自己坐下，观察一下情况，一切最终肯定都会有个合理的说法。

他千方百计，都找不到自己的菸。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菸灰缸。没有打火机，没有任何东西。他打开厨房的一个个抽屉。史提芬可以从厨房遥望到沙发，所以他可以合理推断这是他家的厨房。这儿有某种该死的阴谋在进行中，而且是背着他在进行中。但那阴谋是什么呢？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关键是不要慌。他对此刻所经歷的一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混乱，这些思考过程。在内心深处他想要尖叫，他想要唿救，他想要高喊爸爸来接他，但实际上他只能咬着牙保持乐观，保持正向。沙发，那是他的沙发。

厨房的流理台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而且是比他记忆中老很多的他，而且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他知道她，他甚至应该知道她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但他知道那名字就在他脑中的某处。香菸会让他冷静下来。他把菸放哪儿了？他是不是在忘记事情？是什么东西在天旋地转？不是这个房间，也不是他的双眼。那是他的记忆。他的记忆在天旋地转。他死命地拉扯要将之定住，但那记忆就是不肯就范。

他决定开车去转角的加油站，那儿可以买点菸。门廊的挂钩上有一件外套，于是他将之穿上，并找起了车钥匙。但怎么找都没有。应该是有人来了个春季大扫除。搞什么啊——东西就不要动啊，该放哪儿放哪儿，这样移来移去有意思吗？又开始天旋地转了。去沙发坐一下吧。

史提芬坐下来歇了歇腿。他感觉自己比想像中老，或许他应该去看个医生，但有个直觉告诉他不要。直觉说他有个秘密不能让人知晓。在沙发上乖乖坐好，不要引发警报。一切很快都会重新聚焦。迷雾不会长久萦绕。

外头的安全灯闪了起来。史提芬望出窗外。外头有一片他认不太出来的空地通往一处他说不太出来是哪儿，但他确信自己今天曾途经过的菜园，重点是空地上有个他的老朋友。一只狐狸朋友。

狐狸每晚都会来，而且每晚都会靠近一点；史提芬对这一点很有印象。牠会弯弯绕绕地走来，眼神忽东忽西地扫描着四周，牠懂得恐惧，懂得人类要对牠不利。然后狐狸安顿了下来，头靠在爪子上，目光望进了窗口，就像牠每晚都会做的那样。史提芬回望了牠一眼，也像他每晚会做的那样。他们朝彼此点了个头。史提芬当然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在对彼此点头——他并不傻——但他确定他们肯定着彼此的存在。虽然是男生，但史提芬管牠叫小雪，因为牠两只耳朵都有着白色的尖端。小雪躺了下来，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其实那一对耳尖总会让牠露馅。史提芬自己现在也是白头发了；他是今早才看到的，那把他自个儿也吓了一跳。他父亲也是白头发，所以或许是他搞混了也说不定。

小雪在地上打起滚，距离露台只有大约二十英尺，然后史提芬想了起来。伊莉莎白。照片上的女人。老女人。史提芬笑了：这个嘛，她当然是个老太太啦，他自己也是个老爷爷了。他可以在窗户的映影中认出自己的轮廓。伊莉莎白跟他说过不要鼓励小雪，也跟他说过小雪是害兽。她看到牠就会把牠嘘走。但他们家的露台上多了一碗狗食，而那不是史提芬所放。

伊莉莎白很快就要回来了。她会找到他的车钥匙，然后他会出门去买菸。也许他会去探望一下他爹——史提芬有话要跟他说，但他这会儿怎么都想不起他要说的是什么。他肯定将之写在了什么地方。

小雪、沙发、伊莉莎白。史提芬是被爱的，也是安全的。不论其他的真相是什么，可以非常确定的一件事是，史提芬是被爱的，也是安全的。那是一个起点。是个坚若磐石的立足点。

外头有只狗狗在吠，小雪决定先行撤退。史提芬认可这一点；凡事小心一点不会吃亏。在草地里滚来滚去固然开心，但你绝对不能对在吠叫的狗儿充耳不闻。那就明天见吧，我的狐狸朋友。

伊莉莎白住在这里——史提芬可以从墙上的一张张照片看出这一点，还有就是门厅桌上有两个杯子也是证据。他是被照顾的那个。他们结了婚；说不定还有孩子。那是他应该要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呢？那是他需要去搞清楚的问题。

等伊莉莎白来了，他会上前亲她，亲一下就知道他们是不是夫妻了。他确信他们是的，但还是那句话，凡事小心点准没错。面对狗吠或有的没有的事情，都适用这个道理。他会帮她泡杯茶。他晃进了厨房，他的厨房，只不过他不知道也值得原谅，然后他意识到他不晓得茶要怎么泡。那当中肯定有什么诀窍，这点他倒是知道。他开始担心起他是不是该在哪里上班。有样工作还等着他去做。不晓得紧不紧急？还是说他已经做好了？

那家伙叫什么来着？他的朋友？库戴许，没错。这名字大家都琅琅上口。普莉莎是他老婆，史提芬有请库戴许代为问候过。

他转开了水龙头。他确信那是第一步，而下一步肯定也不会难到以人的智慧研究不出来。他寻找起线索。他人在厨房里，但不是他的厨房。他开始觉得渺小而孱弱，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唿吸。一切都会有个解释的。他哭了起来。那只是恐惧，他心知肚明。天杀地你给我振作一点，老家伙。不论这是怎么回事，一切总会过去；雨过天青，某个安慰他的声音总会来临吧？

回去沙发，或许是现在最安全的决定。回去沙发，等待这个伊莉莎白。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试着想清楚这当中他漏掉了什么。也许看看小雪今天会不会来看他。小雪这只狐狸长着白耳朵，看起来十分与众不同，而且每天晚上都会来他这儿走走。伊莉莎白会偷偷餵牠，她还以为史提芬不知道她在干嘛。

他坐了下来。锁头上响起了钥匙插入的声音。外头说不准是谁。史提芬有点害怕，害怕但做好了准备。水从碗槽中满了出来，落到了厨房的地板上。

结果进门的是伊莉莎白，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她微笑着，然后看见厨房地板上闹起了水灾。她啪啦啪啦地涉水去关上了水龙头。并且她长得很漂亮。

「我原本想帮妳泡杯茶。」史提芬说。他肯定是忘了把水龙头关上。

「嗯，我这都回来了，」伊莉莎白说，「泡茶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她走向沙发，亲吻了史提芬一下。那一吻可真不得了啊，天啊，喔天啊，喔天啊，他们这婚可是结了！

「我就知道。」他说。但为什么他不记得呢？他为什么这么不确定呢？他内心深处响起了铃铛。又尖锐又刺耳的一响。

她碰触着他的脸庞，他眼泪又一次开始流淌。

伊莉莎白亲掉了眼泪，但他还是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有我在，」伊莉莎白说，「别哭了。」

但泪滴还是不停地滚落。因为史提芬有一道记忆闪过，他想起了什么。那道闪光模煳且曲折，就像一束阳光射穿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但那已然足够。那一瞬间他已经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见了厨房地板上的积水，再低头朝自己破烂的睡裤望了一眼，然后把自己心灵的碎片凑在一起足够长的时间，让自己明白那代表的意义，乃至于那未来会代表的意义。喔，史提芬，为什么是你。他看向了他的妻子，并在她的眼里看出了她也知情。

「我爱妳。」他说。因为除此之外他真的无话可说。

「我也爱你。」伊莉莎白说。「你冷吗？」

「有妳在就不冷。」史提芬说。

伊莉莎白的家用电话响起。响在午夜正好十二点钟。

第二十四章

朗恩一打开前门，就被推到了地板上。一只手摀住了他的嘴，膝盖朝他的背上一顶。迫切的低语在他耳边咕哝了起来。

「出声我就杀了你，听懂了吗？」某人用利物浦口音说着。不是多姆．霍特就是了。朗恩点头表示同意。八○年代的他常在罢工的纠察线上遭到警察这样的待遇，但当时的他要比现在年轻个四十岁。先把灯打开，评估一下情况吧。

手从他的嘴上挪开，两只强壮的手臂将他从地板上扶起。「起来起来，没事吧，老家伙。但别轻举妄动，也别出声。」

「轻举妄动？」朗恩说。「我都快八十了，兄弟。欺负老人家了不起吗？」

「别唉了，」男人说，「我看过你儿子打拳。所以我不想冒险。」

一盏灯被拨开了开关，朗恩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四十几快五十，马球衫的领子从一套深色西装里透出来，金炼，浓密的黑发与蓝眼。有张帅脸的家伙。多姆．霍特的打手吗？看起来好像太有钱了。男人示意要朗恩找张椅子坐，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朗恩．李奇？」

朗恩点头。「你是？」

「米契．麦斯威尔。你知道我所为何来吗，朗恩？」

朗恩耸了耸肩。「你有反社会人格？」

「那你就想简单了，我必须讲。」米契说。「有人偷了我一样东西。」

「我不怪他们。」朗恩说。他的尾椎开始隐隐作痛。而且是那种隔天早上也不会退掉的痛。「你是替多姆．霍特办事，是吧？」

米契笑了。「我长得像是替人打工的脸吗？」

「谁不是在替人打工，」朗恩说，「只有弱者才会自欺欺人。」

「牙尖嘴利的嘛你，是不是？」米契说。「果然是西汉姆联的球迷。是多姆．霍特在替我打工。」

「是吗？那转告他他欠我修理大发的三千镑。」

「李奇先生，」米契说，「十二月二十七日，一个彻底装满了海洛英的小盒子被送到你朋友库戴许．夏玛那儿。隔天那盒子、盒子里的海洛英，还有你的朋友，都一起消失了。如今你的朋友出现了，只是脑袋上多了个弹孔，我很遗憾，但我的海洛英还是不知所踪。我们把他的店砸了个稀巴烂，但仍一无所获。所以也许你知道东西去哪儿了？库戴许拿着海洛英一整天。也许他把东西带到了这里，嗯？也许他来请朋友帮他顾一下东西，好让他能腾出手来去耍些花招？」

「他不是我的朋友。」朗恩说。「我听说过他，但没跟他见过面。」

「但你听说他死了是吗？你说是多姆杀了他？」

「是咧，」朗恩认了这话，「那很合理，不是吗？浑蛋海洛英毒贩被坑了，然后他把坑自己的人给杀了。我对你的伙计没有不敬之意，因为那浑蛋也可能是你。你看起来也是那种货色。」

他的尾椎开始转成抽痛。朗恩无意让人看出他的屁股不舒服。

「人被杀了，」米契说，「但海洛英还是没出现。而我在赶时间。」

「所以你就闯进了我家？」

「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朗恩，」米契说，「正常无比的一趟海洛英托运，装作货车后面的一个小盒子，进入了这个国家。结果东西不见了。两天后你大驾光临我的办公室。杰森．李奇的老爹，叫我不感兴趣也难。然后我听说康妮．强森的一名伙计也跑来凑了个热闹，外加有个老太太带了把枪。你怎么想？」

朗恩露出了微笑。「你觉得库戴许在死前把海洛英交给了我们？」

「这是一种可能性，」米契说，「除非你能证明没这回事。」

朗恩往前一倾，且小心翼翼不要露出瑟缩的表情，用双手撑着下巴。「你接下来有两小时的空吗？」

米契看了一眼手錶。「我儿子上学前要先去练街舞，那之前的时间我可以留给你。」

「我去打两通电话，」朗恩说，「把我朋友叫过来。看我们能不能把这事儿研究出来。」

「我可以信得过他们吗？」米契说。

「不能。」朗恩说着拿起手机开始拨号。「我们可以信得过你吗？」

「不能。」米契说。

「那么，我们就见机行事吧。」朗恩一边说，一边等待着电话接通。

他首先打给伊莉莎白。他必须如此。要是他先打给伊博辛，事情肯定瞒不住她，到时候可有得他受了。「莉兹，我朗恩啦，套上鞋子过来我家一下。妳OK吗？妳确定吗？OK。我相信妳，但另外几百万个人不信。那妳打给乔伊丝，我打给老伊——是，是我的话大概会带枪过来。」

他按掉了电话，打给了伊博辛。

「威士忌？」朗恩问起米契。「我们边喝边等？」

米契点头并站起身来。「我来。你需要什么让屁股好一点吗？」

朗恩摇了摇头。他装没事的能力显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好。但即便如此，朗恩也不打算让米契觉得自己真的伤到了他，正所谓输人不输阵。「我走走就没事了。」

朗恩的电话接通了。「老伊，是我。我，朗恩。这种三更半夜你觉得还会有谁打给你？梅根．马寇吗？」

「我通常可以拿到海洛英，」米契说。「要是你痛得受不了的话。」

第二十五章

米契宁可跟路卡聊天。他宁可在地下仓库抵挡一棍棍打来的破撞球桿。跟路卡聊天你会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会知道规则是什么。但这会儿他三更半夜坐在舒舒服服的单人沙发里，喝着上好的威士忌，身边有靠退休金度日的老人家四名。

毫无疑问地，米契脱离了他的舒适圈。

他的计画原本没有这么复杂。他原本就想把这个叫朗恩．李奇的家伙吓掉三魂六魄，然后折磨他，让他说出海洛英的下落。但天不从人愿。之前那个带枪的女人似乎是他们的大姐头。伊莉莎白，好像是她的名讳。枪吓不倒米契，但她吓到他了。像那样的目光，他这些年曾经在某些人的眼里看到过。那些人如今大都要不是死了，在坐牢，就是住在西班牙的豪宅里，而且围篱盖得老高。

「你对自个儿的谋生之道感到自豪吗？」伊莉莎白问。

「我们不是来聊我的。」米契说。

「以一个半夜闯进别人家的家伙来讲，你最好还是回答几个问题会比较尊重人一点。做人总要有基本的礼貌。」这是那个自介是伊博辛的男人。那个跟康妮．强森一伙儿的男人。他在做着笔记。

「那有点见不得光，是吧？毕竟是买卖海洛英？」这会儿又换成伊莉莎白开口，枪就放在她的大腿上。她又是什么来头？这一行里没有米契不认识的人，但他偏偏就是不认得她。

一个身形娇小的老太太，身穿绿色羊毛衫，往前靠了过来。「麦斯威尔先生，我们可没有邀请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说得对，乔伊丝，」伊莉莎白说，「你把我们的朋友打得鼻青脸肿——」

「他没有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朗恩说。

「这个嘛，我们明天谘询一下你的家庭医师，看他认不认同你的高见。」伊莉莎白说。「现在，你会注意到，麦斯威尔先生，我们对于你是何等的狠角色完全没兴趣；再狠的家伙我们都收拾过。」

「你想挤进前十都得吊车尾，」伊博辛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列了个十大狠人榜。」

「容我说一句，我觉得我们好像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麦斯威尔先生，」伊莉莎白说。「我们想要查出是谁杀了库戴许，而你想要找到你的海洛英。没错吧？」

「我想要把货拿回来，」米契说，「我必须要把货拿回来。」

「喔，天啊，」伊莉莎白说，「就别装清纯了吧；我们既不是小孩也不是警察。海洛英就海洛英。」

「我需要拿回海洛英，」米契从善如流，「它装在一个小陶盒里边，值不少钱，而那是属于我的东西。」

「道德上你肯定觉得卖海洛英这毒品，良心上有点过不去吧？」伊博辛说。

「替康妮．强森办事的人说这话，你好意思？」米契回呛。「听着，在我们继续往下之前我有一个小问题想问。你们是何方神圣？」

「我是乔伊丝。」乔伊丝说。

「而我们都是乔伊丝的朋友。」伊博辛说。「那么，身分之事既已釐清，且让我们追问你几个问题，好让我们也能多认识你一点。多一分认识就多一分信任。」

米契两手往上一摊。「想问就问吧。」

「你自豪于自己是个海洛英毒贩吗？」伊莉莎白重问了一遍。

「我自豪于我的成功，」米契说，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从没有真正想过这件事情。「但，我想，我并不以当个毒贩为荣。我只是误打误撞进了这行，而显然我对此也十分擅长。」

「你不能转行做别的吗？」乔伊丝试着问道。「科技业如何？」

「我都快五十了。」米契说，心想他也巴不得把这一切都放下。等找到海洛英，就算是个头了。他就不干了。

「你进过监狱吗？」伊博辛问。

「没有。」米契说。

「你有被逮捕过吗？」乔伊丝问。

「那倒是很多次。」米契说。

「你有杀过人吗？」朗恩问。

「我要是到处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杀过人，早就进监狱了，是吧？」米契分析起了道理。

「你的屁股还好吗，朗恩？」乔伊丝问。

「我屁股没事，」朗恩说。

「而最大的问题是，」伊莉莎白说，「杀了库戴许．夏玛的凶手是谁？你吗？」

米契笑了。「妳一句话就要问出这个难题，是不是有点儿戏？」

「再来点威士忌？」伊博辛问。

米契回绝了。他一会儿还得开车回赫特福德郡，外加他后车厢里还有一把半自动武器，所以他要是酒驾被拦下可不是普通的晦气。

「那问你一个简单一点的问题。」伊莉莎白说。「有个盒子里装着海洛英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几个阿富汗人。」米契说。「但他们要海洛英都没必要用偷的。一个负责监督毒品进入摩尔多瓦的中间人——但他是我的人。」

「他贵姓大名？」伊博辛问，并等着写进笔记。

「连尼。」米契说。

「这里有个住户刚添了个叫连尼的曾孙。」乔伊丝说。「名字用着用着就会开始重复，是不？」

「我们可以在哪里找到这位连尼？」伊博辛说。

「多姆应该会有他的电话。」米契说。

「啊，我们的好朋友多姆。」伊莉莎白说。「你们内部应该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吧？你肯定也扪心自问过，是不是多姆监守自盗了那盒海洛英？是不是他设局陷害了库戴许？」

米契摇起了头。「他确实什么都知道，但我相信他，用命相信他。」

「但他晓得盒子里是什么东西。盒子是他送去的。他见到了库戴许？」

「而那可不是一笔小钱。」乔伊丝说。

「格局放大点其实也还好。」米契说。

「他赚的钱可没有你多。」朗恩说。

「十万镑对多姆来讲还是挺多的。」

「免税吗？」伊博辛问。「喔，当然免税啦，我多问的。你知道你在益智节目上赢到奖金，也都是免税的吗？这是益智节目与海洛英的一个共通点。」

所有人都在等伊博辛的发言确定已经没有下文了。

「所有人在有二心之前，看起来都是忠心耿耿。」朗恩说。

「我不觉得。」米契说。「抱歉。」

「还有谁是你觉得可以推荐我们去查查看的吗？」伊莉莎白问。「你是卖海洛英的，那买海洛英的是谁呢？」

「不不不，」米契说。「我能回答的都回答完了。」

「这我们再说。」伊博辛表示。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米契说。「在我走之前？」

他们都似乎都不反对。所以他转过头，先是看向了伊博辛。

「你真的在替康妮．强森工作吗？」

「我是啊。」伊博辛确认了这点。

「你替她做了什么？」

「这我不能说。」伊博辛说。

「说了会死人，嗯？」米契说。他接着又跟伊莉莎白搭起了话。「还有妳，妳弄把枪在身上干嘛？」

伊莉莎白露出了谜样的微笑。「我弄把枪在身上干嘛？当然是用来射人啊。」

这哪门子回答啊。米契看向朗恩。「我真的弄伤你屁股了吗？」

朗恩点了头。「怎么可能没伤到。我可是个老头子，你这白痴。」

「抱歉，」米契说，「我以为你偷了我的东西。」

「我们没有。」乔伊丝说。

「还有我想问你们全体，不开玩笑，」米契说，「你们真觉得多姆会是内贼吗？虽然十万镑是不少啦，但那说不通啊。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可以手脚不干净而不被发现？」

「这个嘛。」这一夜相对安静的乔伊丝开了口。米契此前几乎忘了她的存在。「你自己都说你相信他到可以托付性命，他多半也知道你这么想，是不？既然如此，他不偷你偷谁？」

她这话说得是那么慈祥和蔼，以至于米契一听完就觉得她说的就算是真相，也完全不奇怪。

第二十六章

一大早，组合屋办公室冷得跟什么一样，所以唐娜仍穿着她那件羽绒外套。克里斯则用双手捧着从自动贩卖机那儿买来的热茶。

「我愈是到处打听多姆．霍特跟米契．麦斯威尔，事情好像就愈不妙，」克里斯说。「库戴许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跟谁打交道。」

「但多姆．霍特应该不会偷自家的海洛英，是吧？」唐娜说。

「或许他跟他老闆有事闹得不愉快？」克里斯猜了起来。

他揉了一颗纸球，朝房间角落的垃圾桶射出一道高抛物线。球打到边边，弹到了桶子外面。

「也是，老闆最讨人厌了。」唐娜说。「总之，我们可以去查一查他这个人，而不用知会高级调查官里根跟她的快乐伙伴吧？我们有谁可以去谈谈的吗？」

「杰森．李奇？」

「朗恩的儿子？」唐娜说。「他在一些很耐人寻味的圈子里走动。」

克里斯这会儿对手哈起了气。「我们可以看看他知道些什么。我会先跟朗恩打声招唿。」

一阵一月份的冷风像炮弹一样，窜进了组合屋办公室里，开门的是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

「妳忘了敲门。」克里斯说。

「妳现在变成穿这样当班吗？」吉儿问起唐娜。

「就有个白痴把我们流放到组合屋里啊，」唐娜说着把羽绒衣拉炼又拉高了一点，「长官。」

吉儿找了个位子坐下。「妳有管长官叫白痴的习惯，是吗，这位警员？」

「她还真有，」克里斯说，「我已经都习惯了。您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吗？」

「有件事儿，我感觉有点怪。」吉儿说。

「您服务的单位是国家犯罪调查署，」克里斯说，「怪事少才奇怪吧？」

「他的手机去哪儿了？」吉儿说。「我有点想不通。」

「您说的是谁的手机？」唐娜问。

「库戴许．夏玛，」吉儿说。「他的手机能跑去哪儿呢，我实在很纳闷？」

「那不是我们的案子。」克里斯说。

「也是啦，」吉儿说，「我也是这么想。你们现在是在外头追马嘛，对吧？」

「我们尽了全力，」克里斯说。「但马跑起来真的是非常快。」

「只不过……唐娜昨天去申请了通话纪录。」吉儿说。她说着搓起了双手。「这里真不是普通的冷，是吧？」

「那是例行的申请而已。」唐娜说。

「我有往回查了一下，」吉儿．里根说，「所以妳之前也应该申请过其他的例行通话纪录，是吧？但我好像没有看到之前的结果回来耶？」

「我们是警察，」克里斯说，「我们申请电话纪录是家常便饭。我在想您在楼上的案情室里，该不会有多的暖气派不上用场吧？」

「你们要是藏着他的手机不拿出来，」吉儿说，「那可是要被警队革职的问题，你们知道吧？」

「那还好他的手机不在我们这里。」唐娜说。

唐娜、克里斯与吉儿相互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克里斯试着轻轻在椅子上转动了一下，结果其中一个轮子掉了下来。在唐娜看来他圆得还不错就是了。

「离这案子远点。」吉儿说。

「当然，」克里斯说。「国家犯罪调查署办事，我们放心。妳要是需要我们，我们会挨在栅门边嚼着些干草。」

吉儿站起身来。「要是你们恰好找到了那支手机？」

「我们知道要去哪里交给妳。」克里斯说。

「同事对同事，」吉儿说，「我的忠告是不要蹚这浑水。」

「收到，」克里斯说，「出去时记得把门关好。」

吉儿走了出去，身后留下了敞开到不能再敞开的门板。

克里斯起身去关门，并确认了一下她已经走远。「伊莉莎白的手机有传东西来吗？」

唐娜看了一眼手錶。「应该马上就会有消息了。」

第二十七章

这是个星期四，大家照例聚在拼图室里。拼图桌上有个半解体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时不时他们都会邀请专家来给他们讲话，而今天的来宾是妮娜．米希拉跟她的老闆庄裘，他们要给俱乐部上一课骨董行业的运作方式。书到用时方恨少，你永远不知道什么知识会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伊博辛，一如他每次参加这种研习，都会稍微预习，搞得他怀疑自己这天究竟还学不学得到新东西。

「如果从最基本说起的话，」庄裘说，「骨董就是所有超过一百岁的东西。不到一百岁的都叫做经典，或收藏品。」

「那跟我读到的一样，」伊博辛附议，「他说的是对的。」

「原来如此。」乔伊丝说。「我们也算收藏品耶，伊莉莎白。」

「而任何东西只要超过一百岁，就会有故事可讲。」庄裘说。「这东西是谁在哪儿做出来的？」

「谁买了它，用多少钱买的，买在何时？」妮娜说。

「这当中它是被好好照顾着，还是被把玩着，被摔在地上，被修复过，被重新上过漆，被曝晒在阳光里，诸如此类的。」庄裘说。

「杰瑞有次在后车厢拍卖会上买了只肉汁船，」乔伊丝说。「他坚信那玩意有几百年的歷史，但我们后来在英国的BHS77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BHS的七○年代风格商品，其实现在很流行。」妮娜说。

「喔，他要能听到这话应该会很开心，」乔伊丝说，「我当时把他骂到臭头。」

「但即便是超过了一百岁，」庄裘说，「大部分的东西也还是几乎一文不值。量产的不行，品质差的不行，单纯没人要的也不行。」

「我爸妈以前偶尔会带回来一些很棒的东西，」妮娜说，「孔雀造型的开瓶器、像大笨钟的饼干铁盒，他们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店里，一张十英镑钞票就让你带走。」

「妮娜说的没错，」庄裘说。「绝大部分东西都值不了什么钱。想做骨董这行做到有一笔小钱，最快的办法就是先有一笔大钱，然后慢慢把它赔到变成小钱。而这就代表让整个骨董行业转起来的，其实就是少数几样值点钱的东西。以目前来说，那指的可能是克莱丽丝．克里夫78的全套餐具组，或是伯纳德．里奇79的某件陶艺作品。至于来年又会流行别的东西。」

「所以你要是只想混口饭吃，」妮娜说，「那算式其实不算太复杂。如果你打算卖十英镑可以带走的东西，那请你务必把成本压在五镑以下，也请你一定要掌握好现在流行什么。」

「流行等于卖得出去。」庄裘说。

「拿捏得宜的话，一年年累积下来，你可以打造出还算挺舒服的生活，」妮娜说，「我爸妈一直没有拿捏得很好。他们总是会爱上东西。」

「骨董游戏的第一条准则，」庄裘说，「永远不要跟东西谈恋爱。」

「听起来也是很好的人生守则。」伊博辛说。

「而那会不会就是库戴许所打造出的生活呢？」乔伊丝问。

「我会说是，」庄裘说，「他在这行干了五十年，他知道要进什么货，有客户对他信得过，还有一个他付得起房租的店头。我确信他也会有以星期计的淡季，但本来就是有起有落才是一门健康的生意。」

「而且在那过程中，你还可以与不凡的、美丽的、稀罕的东西朝夕相处，享受它们带给你的喜悦。」妮娜说。「你是赚不到百万英镑，变不了富翁，但你也不太会有觉得无聊的时候。」

「而要是你非成为百万富翁不可呢？」朗恩问，「有什么推荐的做法吗？」

庄裘举起一根手指到空中。「嗯，那不就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主题吗？」

「你们去见过珊曼莎．巴恩斯了吗？」妮娜问。

「那是我们下一笔待办事项。」乔伊丝说。

「让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庄裘说。

庄裘把头探进了一个皮革公事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束口袋。他接着戴上白手套，松开袋子的束绳，然后倒出一枚银色奖章到他的手中。

「哇。」乔伊丝说。

庄裘把奖章平放于掌心，秀给每个人看。「你们眼前的这个东西——看就好，别摸——是一个DSM，也就是杰出服役奖章，颁发于二次大战期间。这原本一直是某个人家的传家宝，但他们要供家中的曾孙去念大学，所以才把东西带来让我估价。」

「这在IG会很上相。」乔伊丝说。「我平常都是专攻艾伦的照片。你不介意吧？」

「先等一下，」庄裘说，「我问过委托人家中对这枚奖章的价值有什么期望，结果他们说他们读过的资料说这有可能卖到一万镑。」

「最好是啦。」朗恩显然不以为然。

「我必须跟他们说他们的资讯来源有误，」庄裘说，「还得让他们知道其实考虑到奖章的保存状态与保存史，毕竟这宝贝从颁发以来就一直没有转手过，我会说它比较合理的价位在三万镑上下。」

「干。」朗恩吓了一跳。

「欸。」乔伊丝被朗恩的粗口吓了一跳。

「很美，是不？」庄裘说。

「美极了。」乔伊丝说。

庄裘把奖章滑回了天鹅绒袋子里，然后脱掉了手套。「乔伊丝，要妳说的话，它美在哪里？」

「这个嘛，它很……闪？」

「我来告诉妳它美在哪里，」庄裘说，「而那个答案就会告诉妳要如何在骨董圈变成百万富翁。它就美在那个天鹅绒袋子，美在白手套，也美在我出于对它的尊重而降低了声线。」

「我有时候也会那么做。」伊博辛说。

「它美在其背后的那个故事，」庄裘说，「美在故事里的宝贝曾孙，美在这家人终于决定割爱的抉择。」

「嗯，确实，」乔伊丝说，「除了亮以外，故事的部分确实也很美。」

「但那都是谎言，」庄裘不当回事地把奖章倒回了桌上，「这就是块破铜烂铁，在距此二十英里的小工厂里随便做出来的。那儿有位先生就是专门做这个为生，所以你必须很小心地提防这种鱼目混珠的伪品。这块奖章钻进了在地一家拍卖行的滤网，而他们又很幸运遇上我能为他们指点迷津。从那之后我就一直留着这只假货当教材，好用来给人上一上我现在给你们上的这一课——而这一课的教训就是只要你会说故事，你就能把五先令的一块铁牌卖到三万英镑。这就是你能变成百万富翁的办法。」

「而这也是珊曼莎．巴恩斯在耍的把戏，」妮娜说，「制造赝品、山寨东西。她主攻艺术品。你在网路上看到的所有限量版毕卡索版画，几乎都是出自她的手笔。还有大部分号称班克西的涂鸦、戴米恩．赫斯特80的作品也是。此外她也做劳瑞，81称得上包山包海。」

「而且我在想她参与的事情，现在应该又不止于此了。」庄裘说。「而库戴许应该知道她。」

「也知道她在外头的名声。」妮娜附议。

「我在有些地方读到说班克西其实是《DIY SOS》里的某人。」乔伊丝说。「尼克．诺尔斯82吗？我不知道这说法有没有所本。」

伊博辛听到这儿，就觉得自己应该导入今天的正题了。

「时间线是这样的。」他说着开始发下护贝的讲义。「我慢慢开始觉得我应该发放数位资料了。纸本真的很浪费。可以的话，我会希望周四谋杀俱乐部能在二○三○年前达到碳中和。」

「你也可以不要再什么东西都护贝了。」朗恩提出了建议。

「一步一步来，朗恩，」伊博辛说，「一步一步来。」

内心深处他知道朗恩是对的，但感性上他不觉得自己有办法跟他的护贝机说再见。美国对于火力发电厂，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我十一点四十五要先走，」伊莉莎白说。「先说一声。」

「但会是开到十二点耶，」伊博辛说。「一直都是啊。」

「我有事。」伊莉莎白说。

「什么事？」乔伊丝说。

「跟史提芬去兜风，」伊莉莎白说，「透透气。伊博辛，来讲讲时间线吧。」

「车谁开？」乔伊丝问。

「波格丹。」伊莉莎白说。「伊博辛，麻烦了，别让我耽误你。」

「我好像也有一点想去兜风。」乔伊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所有人说。

伊博辛重新抓回了主key。他恨不得自己早知道他们只有四十五分钟可以开会。他的生活是以小时为单位的。算了——就见机行事吧，伊博辛。他准备的开场白有大概八分钟，讲的是邪恶的本质，但这下子他只能开门见山，直接讲重点了。邪恶的本质就改天再分享吧。可恶。

「若论这件命案的核心，」他起了头，「有待我们回答的关键问题似乎有两个。一来，海洛英现在在哪里；二者，库戴许在打给妮娜之后，又打给了谁？我有漏掉什么吗？」

「他买铲子做什么？」朗恩说。

「那已经归在『综合事实』下面了，请参照讲义，朗恩，」伊博辛说。

「我诚挚道歉。」朗恩说。「所以海洛英在哪里？」

「妮娜是不是说库戴许有个上锁车库在费尔黑文？」乔伊丝说。

「确实，」妮娜说，「确切位置不清楚就是。」

「或许海洛英就在那儿。」乔伊丝说。「我想找东西应该难不倒我们。」

「或许，」伊博辛接下了话，「又或许东西已经给卖了。我相信海洛英的销路应该不差。现况看来海洛英肯定是不在米契．麦斯威尔那边，所以东西到底在谁手里？」

「我在想，」伊莉莎白接着说，「康妮．强森会不会还有别的情报可以提供，伊博辛。我们还不知道米契原本要把货卖给谁说。」

「我礼拜一会去见她。」伊博辛说。

「康妮．强森是谁？」庄裘问。

「你可以把她想成是另一个珊曼莎．巴恩斯，不过是毒品版的。」乔伊丝说。「或许我可以帮她烤些司康，伊博辛。我不觉得他们在牢里吃得到司康。」

「妳真周到。」朗恩说。「那女人想杀朗恩耶，我来烤些司康给她吃吧。」

「那妳要做什么？」乔伊丝问起伊莉莎白。「在外头熘达的时候？」

「就办点事儿，看看人，」伊莉莎白说。

乔伊丝的手机响起。她看了眼萤幕，讲起了电话。

「哈啰，唐娜，妳怎么会打来，真开心。我昨天还惦记起妳。ITV3上面有一集重播的《警花拍档》，83然后卡格妮，还是蕾西，反正就是金发的那个，人在酒吧里，然后她说……喔……是喔，当然，是……」乔伊丝有些洩气地把手机递给了伊莉莎白。「找妳的。」

伊莉莎白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嗯嗯……嗯嗯……嗯……嗯。是……是……那不关妳的事……是……谢谢妳，唐娜，感激不尽。」

伊莉莎白把手机递还给乔伊丝。

「卡格妮或蕾西其中一个人在酒吧，我刚刚还没说完，然后——」

「伊博辛，」伊莉莎白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我是打算去跳尊巴啦，」伊博辛说，「他们找了个新老师，而他——」

「你跟乔伊丝去一趟佩特沃斯，」伊莉莎白说，「我需要你去跟珊曼莎．巴恩斯谈谈，马上。」

「这个嘛，我确实挺想逛逛骨董店，」伊博辛说，「也很有兴趣了解一下海洛英走私是怎么回事。这些社会的黑暗面——」

伊莉莎白举起手，要他别讲了。「唐娜一直在查看我的通话记录。」

「是不是，有没有。」朗恩说。

「星期二，下午四点四十一分，我打了通电话给珊曼莎．巴恩斯。」

伊博辛从笔记中抬起头来。「然后呢？」

「然后，」伊莉莎白说，「珊曼莎．巴恩斯的号码在通话纪录上，显示为代码七七七。」

 77　British Home Stores的缩写，英国的大型居家用品店。

 78　Clarice Cliff，1899-1972，英国陶艺设计师。

 79　Bernard Leach，1887-1979，英国陶艺家。

 80　Damien Hurst，1965-，英国当代艺术家。

 81　Laurence Stephen Lowry，1887-1976，英国艺术家，以「火柴人」风格着称，作品主要描绘英格兰西北部工业区的生活场域。

 82　班克西是世界级的神秘涂鸦大师，DIY SOS是BBC制作的自己动手做主题节目，尼克．诺尔斯（Nick Knowles）为主持群成员。

 83　Cagney & Lacey，一九八二到一九八八年的警探剧，讲述纽约两名女性警官的故事。

第二十八章

刚过寇斯敦，他们在A23的北上路段随车流爬着前进，但跟开车的波格丹一起在前座的史提芬似乎一点兜风的兴致都不减。从离开古柏切斯的第一刻起，他就不停地问着波格丹问题。

「那儿有个博物馆，」史提芬说，「在巴格达。你去过吗？」

这是史提芬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有没有去过巴格达？」波格丹确认了一下。「没有。」

「喔，那你一定要去，」史提芬说。

「OK，我会的，」波格丹说。

这是个很糟糕的时机：伊莉莎白也不想像那样提早结束例会。但维克多的行程很紧凑，而她非见维克多一面不可。维克多也非见史提芬一面不可。

乔伊丝看着他们所有人进了车子，但却全然不想挥手说掰掰，所以也许她也察觉了哪里有点怪怪的。她希望乔伊丝衔命去见珊曼莎．巴恩斯之行，可以成功分散她的注意力。伊莉莎白是瞎猫遇上死耗子，是出于某种直觉，才会让唐娜去查一查珊曼莎的号码，看那在纪录上会不会显示为代码七七七。库戴许真的打给了珊曼莎吗？是请教事情？还是要卖她海洛英？

伊莉莎白试着把这些问题从脑中排开。她有比这重要很多的事情需要专心。

「那里的东西会让你不敢相信。」史提芬说。「几千年的光阴，会赋予东西不太一样的格局。你有亲手碰过六千年前的东西吗？」

「没有，」波格丹说，「朗恩的车算吗？」

「我们一定得去看看，伊莉莎白，我们都得去看看。等会我们绕去平常去的那家旅行代办。」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旅行代办了。」波格丹说着用巴士专用道超车了一整排车流。

「没有了？」史提芬说。「这倒新鲜。」

「交给我吧，我会去了解一下。」伊莉莎白说。「巴格达。」天晓得她有多希望能真的踏上这样一趟旅途。身边有史提芬伸手环抱着她。佐以冷冽的伏特加，还有中东的太阳。

波格丹这会儿又开上路肩去超越另一辆车。

「你开车真是又狠，」伊莉莎白说，「又不守交通规则耶。」

「我知道，」波格丹说，「但我答应过妳要在一点二十三分到达。」

「我们时间多得是，」史提芬说。「时间在我们身边打转，嘲笑着我们。」

「这话你去跟Google地图说。」波格丹说。

「我们要上哪儿去？」史提芬说。

这他之前已经问过一遍。

「伦敦，」伊莉莎白说，「去看一个老朋友。」

「库戴许吗？」史提芬问。

「不是库戴许，不是，」伊莉莎白说。她边说边感觉到有点内疚。她近来拿库戴许问了史提芬一大堆问题。有没有已知同伙，诸如此类的。她甚至提到了珊曼莎．巴恩斯与佩特沃斯，但一丝灵感都没有从他脑里闪过。

「我的老朋友，还是妳的老朋友？」史提芬问，「回程时我们可以绕去改革俱乐部84探个头吗？他们的图书馆里有本我在找的书。」

「我的老朋友，但你也见过，」伊莉莎白说，「他可以帮上忙。」

史提芬从前座转头看向她。「帮谁的忙？」

「我们所有人的忙，」波格丹说，「前提是我们能在一点二十三分前赶到。」

车流一直到巴特锡都没有稍缓。伦敦整个塞爆了。

伊莉莎白对伦敦的想念已然很淡。她跟史提芬曾一天到晚在这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是舞台剧跟展览，一会儿又是俱乐部里的午餐。他们有次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目睹过布莱恩．考克斯85教授发表演讲，听他说着宇宙的庄严雄大。我们都出身自星尘，也都将回归满天星辰。演讲她听得很尽兴，但她真希望没有那些雷射笔。

她当时有意识到那是一段黄金岁月吗？她晓得自己身在天堂吗？她觉得她是知道的，没错。她知道自己被上天赠与了一份大礼。在火车车厢里，做着填字游戏的史提芬会在身边放一罐啤酒（「我只会在火车上喝啤酒，别的地方都不行，不要问我为什么。」），眼镜在鼻子上要掉不掉，然后他会把答案的线索读出来。真正难解的秘密是当他们深情对望，两人都觉得是自己高攀了对方。

但，不论生命怎么教导你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东西不见时你还是会无比地震惊。你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用尽每一丝力气去爱的男人，开始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回归星辰。

而伦敦呢？伦敦又慢，又灰，又塞。如今的你必须要涉水一样，从中缓缓地通过。她与史提芬是不是也开始要过起这样的生活？艰辛地在漫天废气与煞车灯闪烁中，拖沓地度过。

波格丹使出浑身解数赶路，而史提芬则负责指着地标。「伊莉莎白妳看！椭圆体育场！那是椭圆体育场！」86

「那是打板球的地方，是吧？」

「妳就知道了，干嘛问我。」史提芬说。

波格丹逆向开进了一条狭窄的铺石后巷。

他们在一点二十二分抵达。

 84　Reform Club，位于伦敦市中心的会员制俱乐部，原本是男性专属，一九八一年起也接纳女性会员。

 85　Brian Cox，1968-，因为电视科普节目出名的英国物理学家，以狂用雷射笔着称。

 86　The Oval，英国伦敦着名的板球场，启用于一八四五年。

第二十九章

伊博辛开始不抱希望了。他们已经开进了佩特沃斯的正中央，但到处都看不到有停车位的迹象。这个小镇很美——铺石的街道，窗边的花朵，每三五步就是一间骨董店——但他无暇欣赏。要是根本找不到位子停车，那该如何是好？怎么办怎么办？难不成要违停？不，谢了，他可不想轻则前挡被夹一张罚单，重则车子被拖走。到时候他们可怎么回家才好？他们会动弹不得。困在佩特沃斯。而佩特沃斯固然被导游书写得多迷人又多迷人，但于他就是个陌生的地方。不论他身在何处，也不论他在做些什么，伊博辛脑子里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我要怎么回家？」。被扣车他还想顺利回家？作梦。

他试着控制自己的唿吸。他已经来到嘴边的话是：「我们找过了，停车位没有就是没有，乔伊丝，所以我们打道回府，改日再来吧，」但右手边的停车格就在此时倒出了一辆Volvo。宾果。

「我们今天走运了，」乔伊丝说，「我们应该去买张乐透！」

伊博辛叹了口气，但也很开心可以给乔伊丝一次重要的机会教育。「乔伊丝，刚好相反，我们就是这种时候才不该去买彩券。人世间没有所谓的『幸运日』，我们有的只是一綑一綑分开来的『好运』。」

「喔。」乔伊丝说。

天上掉下来的停车位既宽敞，开口又好停。就连后照镜放开来都不感觉挤。

「我们只是领到一包好运：停车位突然冒了出来。期待第二个幸运包马上跟着出现，那叫做一厢情愿。像这种一点一点的小幸运，放进大格局里，其实是一种坏运气。」

「我们要下车了吗？」乔伊丝说。

「话说我之所以说这是一种坏运，」伊博辛没有要闭嘴，「是因为按照逻辑，我们可以大胆推定每个人的一生，都被配置了同样数目的随机好运。先别管那些我们靠努力奋斗为自己挣来的『运势』；我现在单纯说的是那些莫名其妙掉到我们大腿上的幸运。吟诗作对一下，我们可以说那就叫『柳暗花明疑无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觉得艾伦可能要上厕所了。」乔伊丝说，而在后座跑来跑去的艾伦则附和地吠了一声。

「而如果我们真的在这些随机的幸运上有固定的额度，」伊博辛说着把车子的方向又乔正了（他希望是）最后一次，「那浪费在无谓的小事上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妳可能在最后一秒搭上公车，或是找到一个完美的停车位，但运气在这两种小事上用掉，就可能代表你遇到大事无法吉星高照，不论那所谓的大事是中乐透，还是与梦想中的男人相逢。所以妳认真想要中奖的话，就应该找一个我们确定找不到停车位的日子说：『我们应该去买张乐透。』妳懂了吗？」

「当然，我懂。」乔伊丝说着解开了她的安全带。「谢谢你，每次都这么详尽的解说。」

伊博辛不觉得她是真的懂了。乔伊丝有时就会这样迁就他。很多人都是这样。但他是对的。把你的好运留给大事，把你的坏运留给小事。乔伊丝先下了车，正在替艾伦穿牵绳。伊博辛踏出车外，环顾四下。如今停好了车，他方得以有心思欣赏，而佩特沃斯果真是个标緻的地方。如果他记在脑中的地图没错的话，那珊曼莎．巴恩斯的骨董店肯定就在眼前这条路直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然后第一个路口再左转。而乔伊丝想要去吃午餐的咖啡店则在沿原路回来时先左转，然后第一个路口右转。他替乔伊丝下载了菜单，但没有印出来，因为凡事总要有个起头。伊博辛在他的印表机与护贝机上都贴了一张便利贴，上头写着：格蕾塔．童贝里会怎么做？87

乔伊丝走在前头，犬心大悦的艾伦则每几步路就要停下来闻一闻美好的新事物。牠对一名邮差吠了起来，那是艾伦不论到哪里都会上演的定番，然后牠又拉着乔伊丝要过马路，因为牠看到马路对面有另外一只狗狗。他们按计画在第二个路口右转，第一个路口左转，然后就发现自己面前的店招牌写着G&S骨董店——原S&W骨董店。

门上的店铃发出了悦耳的小镇风叮铃声，迎接他们进到店内。珊曼莎．巴恩斯已经在恭候他们，毕竟伊莉莎白已经警告过她，而她的回应是店内柜台上的一壶茶，还有一块巴腾伯格。88伊莉莎白会想要知道珊曼莎．巴恩斯生得什么模样。伊博辛很不善于注意这种事情，但他会努力试试。她穿得一身黑，看上去很是优雅。再往下伊博辛就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论什么了。靠着全神贯注，他可以看到她的黑头发与红唇膏。剩下的细节就交给乔伊丝去填了。

「两位一定是乔伊丝与伊博辛了吧？」珊曼莎说。

乔伊丝握上了珊曼莎的手。「跟艾伦，是。承蒙您这样欢迎我们；妳肯定是个大忙人吧。」

珊曼莎朝空荡荡的店内比划了一下，算是回答。「我挺有兴趣听听你们有什么话要问。艾伦渴了的话，柜台后面有碗水。」

伊博辛伸出了手要握。「在下伊博辛。妳不会相信我们把车停在哪里。妳肯定不会相信。」

「您说得是。」珊曼莎在附和声中握住了伊博辛的手。她招唿两人坐下，给两人倒了茶。「话说，海洛英什么的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很不佩特沃斯。」

「海洛英就像雨后春笋啊，到处都是。」乔伊丝说。「差别只在于你有没有专心去看。妳倒茶，我帮妳切巴腾伯格。」

「还有谋杀？」

「常见到吓死人。」伊博辛说。「听说妳的房子很漂亮，果然名不虚传，巴恩斯太太？」

「叫我珊曼莎。」珊曼莎说。「你是听谁说的？」

「我们耳朵很灵光，听到什么就会往兜里放。」乔伊丝说。伊博辛看得出此行没有伊莉莎白压阵，乔伊丝就开始有点伊莉莎白上身，而且她显然乐在其中到有点欲罢不能。

「是喔，这里的规矩是东西往兜里放，你就要来跟我结帐。」珊曼莎说。「牛奶跟糖？」

「正常的牛奶吗？」乔伊丝问。

「当然。」珊曼莎说。

乔伊丝点了点头。「我们两个都牛奶就好。我们的朋友库戴许．夏玛被杀，妳听说了吗？」

「是，我在《阿格斯晚报》89上读到了报导。」珊曼莎说。「而你们觉得，人是我杀的？真假？还是你们觉得我知道凶手是谁？觉得我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不论是哪一种，我必须说，都很夸张。」

「我们只是希望妳这儿会有什么线索。」伊博辛说。「我们觉得有人利用库戴许的店，在卖海洛英的一批货。这妳听着会觉得很扯吗？」

珊曼莎拿起茶，喝了一小口。「扯？完全不会。我不会说这在骨董店的世界里是家常便饭，但这也不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天方夜谭。」

「那，有人开口要妳做过一样的事情吗？」乔伊丝问。

「那倒没有，」珊曼莎说，「他们也不敢。」

「所以这么看来，库戴许是决定放飞自我，自个儿把海洛英拿去卖掉，」伊博辛说。「他们在《阿格斯晚报》里有提到这一点吗？」

「报上没这么写。」珊曼莎说。「你们知道他把海洛英卖给谁了吗？」

「我们来就是为了查清楚这点啊。」乔伊丝说。「这个巴腾伯格蛋糕好吃极了，我必须说，是马莎百货买的吗？」

「我老公葛斯亲手做的。」珊曼莎说。

「那他是天才。」乔伊丝说。「我们来不是为了揭妳的疮疤，也不是要给妳安一个有的没有的罪名。只不过妳的骨董店横看竖看就是这么小——」

「但妳赚的钱却那么多。」伊博辛说。

「所以我们就想，」乔伊丝接着说，「当然我不否认伊莉莎白有稍微提点，妳可能在关于骨董店与犯罪会在哪儿擦撞出火花的议题上，是个可以请益的理想人选。这样的假设，妳觉得听来合理吗？」

「我确信我不知道你们想表达的是什么，」珊曼莎说，「但我可以提供一些业余者的观点，如果你们觉得会有帮助的话？」

「那样就够了，」伊博辛说，「我们图的就是一个新鲜的视角而已。」

「假设妳出于某种原因，入手了一大批海洛英——」乔伊丝问。

「多大一批？」珊曼莎打了个岔。

「价值十万镑，大约，」乔伊丝说，「妳可能会想到要去卖给谁？有没有哪些个见不得光的人物，是妳可以一通电话拨过去的？」

「一时间我是想不太到。」珊曼莎说。

「我有一个想法，」伊博辛说，「单纯只是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库戴许动了心思要卖掉那些海洛英，他说不定会打给妳。」

「认真？」珊曼莎说着喝了口茶。「你哪来这么奇葩的想法？」

「库戴许打了通电话到一个无法追踪的号码，」伊博辛说，「时间就在他去世之前不久。而出于某种妳自己最清楚的理由，肯定完全清白的妳也有一支无法追踪的号码。想到这一点，我们就想说妳该不会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见不得光的人物？」

「嗯，」珊曼莎说，「这也太跳跃了吧。而且还是边跳边抹黑。」

「妳的钱，是怎么赚来的？」乔伊丝一边问，一边试着把茶吹凉。「妳不介意我当个三姑六婆，有此一问吧？」

「骨董。」珊曼莎说。

「我们在Google上搜寻了妳的房子，」乔伊丝说。「没想到骨董帽架有这么大的商机啊。」

「一会儿你们走了，我也有东西要去Google上好好查查。」珊曼莎说。

「有什么外快吗？」伊博辛问。

「我另外在银发俱乐部当排舞老师，」珊曼莎说，「义工性质就是了。」

「总之，」乔伊丝说，她的茶终于凉到可以小小地喝一口了，「海洛英。」

此时店门开启，一名身穿羽绒外套与羊毛帽的大汉塞满了门框，然后弯身走进门。

「葛斯，亲爱的，」珊曼莎说，「这是乔伊丝跟伊博辛。」

「还有艾伦。」乔伊丝说。

葛斯看着乔伊丝与伊博辛，面无表情，然后又看向珊曼莎，耸了耸肩。艾伦直朝着这个新出现的男人，饶富兴味地跑了过去，但也不知道葛斯有没有注意到艾伦朝他扑了过去，反正他脸上是看不出任何动静。

「听说这是你做的巴腾伯格蛋糕，」乔伊丝手拿着蛋糕叉说，「这真的很好吃。」

「石磨面粉。」葛斯说。

「葛斯，亲爱的，」珊曼莎说，「这位乔伊丝在纳闷有谁会是十万镑海洛英的买家？」

葛斯直视乔伊丝。「妳要卖海洛英？」

「不是啦，」乔伊丝呵呵笑了起来，「是我们的一个朋友。只不过过个一两年，我不会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有人把自己的命玩掉了，」珊曼莎说，「好像是某桩买卖出了差错。海洛英不见了，而我们被当成了徵询专家意见的对象。」

「这些事情我们一概不懂，」葛斯说，「星期四跑来问这些问题，也太奇怪了吧。」

「可不是吗？」珊曼莎说。

艾伦对葛斯对牠不闻不问不是普通的挫败。牠使出了浑身解数，压箱底的把戏都耍出来了，但葛斯连看都不看牠一眼。葛斯在思考着，就像一部强大的超级电脑在闪烁的指示灯中活了过来。他瞪着乔伊丝，对其发射了一道雷射般的目光。

「妳知道海洛英现在的下落吗，老太太？」

「我叫乔伊丝。」乔伊丝说。「但我不知道，在某个地方飘飘荡荡吧。我想它肯定在某个人手上。一定有这么一个人的，是不是？你不觉得吗，葛斯？」

「东西一定在某处，这点不在话下。」葛斯说。「妳有什么想法吗？还是有什么东西让妳觉得可疑？」

「你会打给谁，葛斯？」乔伊丝问。「如果你突然在抽屉里多了满满一盒海洛英？」

「我会打电话报警。」葛斯说着朝珊曼莎点了个头。「我很乖的，是不是宝贝？」

「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珊曼莎附和起来，「我们都会直接去找警察。我们是用生命在相信警察。」乔伊丝喝了口茶。

「你们觉得自己快要找到海洛英了吗？」珊曼莎问。「再来杯茶吗，乔伊丝？」

「我这年头的膀胱已经没有两杯茶的容量，」乔伊丝说，「我以前在这方面，可不输给骆驼。」

「我们会把东西找到的，」伊博辛说，「我对此一直抱持信心。如果你有兴趣听我的看法，我在思考过后认为——」

葛斯一边继续担纲被艾伦扑上来的对象，一面用后脑杓对着伊博辛，朝乔伊丝发了话。「这只狗也太嗨了吧，真要说。」

「你可以摸摸牠啊，要不要？」乔伊丝说。「他叫做艾伦。」

葛斯摇了摇头。「人对狗就是要用欲擒故纵那套。他们想得人宠就得拿出点本事。」

「说得是。」伊博辛边说边偷偷地把一盒宝路薄荷糖放回口袋里。

「伊博辛，我有个问题，」珊曼莎说，「那个把海洛英送到库戴许店里的男人，你不会刚好知道他的身分吧？」

「我们确实知道，」伊博辛说，「事实上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他看来还满明理的，顶多就是情绪容易有起伏。不过我想干他那一行的，会这样也无可厚非吧，是不？贩毒可不像卖鞋，对吧？或是卖骨董。贩毒肯定会招来某种——」

葛斯举起手，让他别再往下说。「我需要你少说点。我感到无聊的阈值很低，生来如此，医生也一筹莫展。」

「原来如此。」伊博辛说。「无聊的阈值低往往代表——」

葛斯重新举起了手。伊博辛有点辛苦地克制住自己。讨厌耶，他有个有趣的论点要发表呢。每次都是他才来到某项观察的山脚下，别人就把他打断了。那实在很让人感觉挫败。不让伊博辛有时间酝酿并达到高档，天晓得这个世界错过了多少，损失有多大。今日的社会肯定苦于某种注意力缺失。现代世界铺天盖地的刺激简直要毁掉了……伊博辛意识到有人刚问了个问题。

「妳刚刚说什么？」伊博辛说。

「我说，那位先生的名字叫什么？」珊曼莎说着又切了一片葛斯的巴腾伯格蛋糕。

「多明尼克．霍特先生，」伊博辛说，「出身利物浦。」

「妳是不是，有听说过他？」乔伊丝问。

「多明尼克．霍特？」珊曼莎看向葛斯。葛斯摇了摇头。

「我们没听过这号人物，」珊曼莎说，「抱歉。」

但伊博辛一边欣然接下了第二片巴腾伯格蛋糕，一边想着就算要把他在佩特沃斯的停车位赌上，他也觉得这两个人在说谎。

 87　Greta Thunberg，瑞典环保少女。

 88　Battenberg，切面呈二乘二的棋盘格，分属两种颜色的蛋糕。

 89　Evening Argus，布莱顿的地方报。

第三十章

「伊莉莎白叫我来找你聊聊，史提芬。」维克多说。「威士忌？」

「我就算了，我等会儿还要开车，你知道他们现在管得多严。」史提芬说。

史提芬与维克多坐在一张宽敞的白色半圆形沙发上，沙发则在维克多那超大坪数的顶楼公寓里。伦敦摊开在他们眼前，当中只隔着那些全景的窗户。伊莉莎白与波格丹已经移驾到外头，往维克多的阳台上一坐。外头的寒意让两人把自己紧紧包裹。

「史提芬，你得了失智症，」维克多说，「我想你也心里有数吧？」

「我，嗯，确实这最近是个话题，对吧？我还没有完全当机。我电池里还有点电。」

「伊莉莎白每天早上都会给你看这封信，是吗？」维克多递过了史提芬亲手写的那封信。史提芬接过信，目光也随之飘了过去。

「是，我晓得这封信。」

「你相信里头写的是真话吗？」

「嗯，相信，我也只能相信。」

「这封信写得很勇敢，」维克多说，「也很有智慧。虽然挺悲伤的。伊莉莎白说你们不知如何是好，两个人都想不出办法的样子？」

「你再说一次你是谁？」

「维克多。」

「是，我知道你叫维克多，我上来的时候只听到『维克多东』跟『维克多西』」。问题是你是干什么的？我们又聚在这里做什么？」

「我以前在KGB做过不小的官，」维克多说。「现在嘛，怎么讲，算是国际罪犯之间的一个仲裁者吧。我会去排解纠纷。」

「那你会认识我太太，是因为？」

「我会认识她，是因为她在军情六处干过，史提芬。」

史提芬望向阳台，看着他的妻子。「真是匹黑马，那家伙。」

维克多点起头。「黑到发亮。」

「你知道，我还是个小男生的时候，」史提芬说，「英国有一种公车，一种无轨电动公车，也叫无轨电车。你知道无轨电车吗？」

「跟公车差不多吗？」

「跟公车差不多，当然。不完全是公车但像台公车。车顶有电线供电。跑遍了整个伯明罕，那儿是我的故乡。我老家在伯明罕，你不晓得吧？」

「不，」维克多说，「我不会知道这种事情。」

「你不会知道，但以前在学校，同学会打到我说出来。总之我小时候，在我家大马路尽头再过去的镇上，有一辆无轨电车——我们住在很陡的山上，山顶边上就是个悬崖——只要有那台电车代步，我们就不用费力爬山回家，你可以在镇的正中心搭上电车。但我们不会搭电车到镇上，因为，你知道去镇上是……」

「下坡。」维克多说。

「下坡。」史提芬揭晓答案。「但问题是，兄弟，问题是。你知道那辆电车是几号吗？」

「不知道，」维克多说，「但你知道。」

「四十二号，」史提芬说，「星期六开的叫四十二A，然后星期天休班不开。」

维克多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可以记得，而且清楚得跟大白天一样，在我脑海里闪闪发光。但我不记得我妻子在军情六处干过。我猜她有告诉过我吧？」

「她有。」维克多说。

「在这样的我身边，」史提芬问，「伊莉莎白过的是什么日子？」

「很辛苦的日子。」维克多说。

「这不是她自愿参与的日子，嗯？」史提芬说。

「不是，但她自愿参与了爱，」维克多说，「而她非常爱你。你在这事儿上非常幸运。」

「幸运，是吗？你是不是自个儿也对她有点意思？」

「大家不都是吗？」

「其实并不是，兄弟，」史提芬说，「据我所知就我们哥俩而已。」

两个男人都笑了。

「她信得过你。」史提芬说。

「她信得过我，」维克多说，「所以跟我说说你的感觉吧。」

史提芬深唿吸。

「维克多，在我脑中，趁我现在还有办法解释……各种事物并没有在往前走。这个世界在持续往前开展，这点我明白，也能察觉。世界不会为了什么停下来，它会一直往前走。但我的大脑却在走回头路。即便是这一刻，我也在倒退着。那感觉就像浴缸被人拔掉了塞子，水流在里面不停地打转、打转、打转，然后每一圈都有更多全新的东西，我不明白的东西，而我只能七手八脚地想从漩涡的侧边爬上去。而现在这样已经是我最好的状态，是对事物还有一点掌握的我。」

「我明白，」维克多说，「你讲得很清楚。」

「那辆四十二号电车，维克多，那儿就是我停驻的地方。其他的一切都是楼上邻居的噪音，都是我听起来一团糨煳的话语。」

「史提芬，我是来帮你的，至少那是我的希望啦。」维克多说。「我是来听一听、看一看你身处于什么样的痛苦中。那是伊莉莎白想要知道的。而她晓得由她来问，你一定不会告诉她真话。所以她需要透过我来问你。」

史提芬明白。

「我想这个问题我应该是多问的，」维克多说，「我想你的表情已经回答了我。但你感觉很痛苦吗？」

史提芬微笑着，看向了地板，看向了阳台上的伊莉莎白与波格丹，最后又让目光回到了维克多身上。他让身体重心前倾，为了稳住身子而一手按在维克多的一膝。

「你说对了，兄弟，就是这样。那痛，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第三十一章

乔伊丝

我刚用石磨面粉90做了些巴腾伯格蛋糕，葛斯的建议果然没错。但我做的依旧差他一味，所以我想他恐怕还是藏了一手。有机会再见我非问个明白不可。

而我想这机会还挺大的，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伊博辛跟我都能看出珊曼莎．巴恩斯与葛斯没说实话。

但他们没说的实话是什么呢？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但不论他们老不老实，葛斯的蛋糕着实好吃。

昨天的佩特沃斯之行实在是非常过瘾。在告别了珊曼莎与葛斯之后，我们去几家店遛了遛。我的战利品是个马蹄铁，因为我觉得杰瑞会说我买得好，而伊博辛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买了个老式的伦敦路标：「伯爵宫路」。他说他看上的是这个路名颇具王家之风，但我觉得他有点在唬弄我。他肯定有什么理由，伊博辛买东西从来都有理由。我拿朗恩跟宝琳是怎么回事问他，但他说他正想问我同一件事，所以我想事情可能差不多没救了。果真如此那就太遗憾了。因为看到有人铸下大错，想去插手真的是一种很大的诱惑，你说是不？

我们一回到家，我就立刻跑去伊莉莎白那儿串门子。我想跟她做个汇报但扑了个空，因为她人还在外头。这么看来不论她跟史提芬还有波格丹去了哪里，他们都不是去打酱油。

去参观安养院吗，你觉得呢？为了史提芬？暂时我其实不太想聊这事儿。反正时候到了我们自然会明瞭。总之巴腾伯格蛋糕是给她的，如果她想要。

我最终还是打消了给康妮．强森烤司康的念头。一方面朗恩说得挺对。一方面伊博辛说康妮定期会有盖尔斯面包店91外送到狱中，所以她恐怕也不稀罕。盖尔斯如今在费尔黑文也有了据点，而我虽然还是比较青睐在岸边的维根素食咖啡店，但唐娜还是叫我试试盖尔斯的英式香肠卷，结果我必须说我被勾住了。我现在的习惯是先在「任何有脉搏的东西」92店里来杯茶配马芬，然后再在回社区小巴的路上外带个香肠卷，回家热一热就可以看完一集《警佐贝尔热拉克》。93

有次我回到家，把香肠卷忘在包包里就去忙了，结果等我再回到客厅时，只见地上散落着我的口红跟钱包，而一嘴面包屑的艾伦则在那里给我装无辜。

我上网查过了，那个即将搬进古柏切斯的男人还是什么资料都没有。艾德温．梅亨，而愈是查不到我就愈觉得他神秘，愈觉得兴奋。要是他不骑着一台摩托车来，我会很失望。

明天是周六，而所有的事情或动静好像都会避开星期六，你有没有这种感觉？除非你是运动迷啦，运动迷的话就刚好反过来，星期六是最忙的一天。我希望我明天可以跟伊莉莎白回报一下收获，但她好像真的有一点心事重重。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对于凶手或海洛英的追查都没有什么进展，所以也许这次我应该稍微挺身而出，稍微当一下主角？

乔伊丝当主角？我不知道耶。我其实不太喜欢下命令；我比较喜欢被命令。但我也喜欢有人听我说话，所以也许我就应该要勇敢一回。

因为如果伊莉莎白不管事，那总是要有人跳出来吧？

伊博辛？

朗恩？

我光用想的就笑了出来。总之呢，只要伊莉莎白复行视事前不要出什么大事，那一切就都可以平平安安。而就像我说的，星期六基本上什么也不会发生。

祝每一个人都好梦。

 90　相对于钢磨面粉，颗粒粗一点，但生产中的温度比较低，营养保存得比较好。

 91　Gail’s Bakery，分店主要在伦敦地区的面包暨咖啡连锁店。

 92　店名，维根素食主义就是任何有脉搏的东西都不吃。

 93　Bergerac，BBC首播于一九八一到一九九一年间的犯罪悬疑刑侦影集。

第三十二章

有时候，唐娜宁可自己是周四谋杀俱乐部的一员，而不是警察。周四谋杀俱乐部不用穿制服，不用对蠢货长官敬礼，也不用顾忌什么警察与刑事证据法，是吧？他们只看成果，而唐娜有个理论是，她要是可以自由地去栽赃毒品、拿枪指人、假装死人、给嫌犯下药，那她应该也能做出一番成果。

今天是她第一次尝试测试这个理论。

严格说她不应该这么做，或者该说她当然不该这么做。但唐娜感觉被高级调查官里根激到了。克里斯比较沉得住气，但唐娜真的很想将里根跟国家犯罪调查署一军。然后或许她也想证明给伊莉莎白看，她也是可以违反几条规定的。所以关于多明尼克．霍特，她今天非查出个一两条线索不可。天是会塌下来吗？

再来就是，她从来没有去看过足球赛，这下子她可以有几个小时去找波格丹，还不用有假公济私的罪恶感。

周六午餐时间的比赛，企业包厢慢慢开始满了。包厢里的暖气室中有自助餐跟吧台，而暖气室外现在滑门后面的，是二十个座位，而且全都可以俯瞰足球场的正中央。球场赏心悦目，看起来就像一个碧绿的圆形剧场。被足球比赛糟蹋真是可惜，但既来之则安之。

唐娜从来没有便衣卧底过。当然她此刻也不是正式在出便衣的任务。要是被克里斯发现她在干嘛，他会杀了她。这完全是规定不容许的事情。克里斯此刻正在陪她妈妈逛园艺中心，因为她老妈担心克里斯的公寓会缺氧。

唐娜本来以为她会格格不入，但目前为止走进包厢的每个人都拼了命要配合服装要求——领带ok、西装外套ok、牛仔裤out、球鞋out——看上去彷彿现场全都是便衣警察。波格丹给她带来了一瓶英国气泡酒。这酒出自一处本地葡萄园；他们可以让人进去参观。波格丹喝的是矿泉水，气泡水伤珐瑯质。

「他还没来吗？」波格丹问起，并四处张望着。

唐娜摇摇头。这个包厢的主人是马斯癸汽车总代理，而如果英国内政部的电脑资料没错的话，这家公司应该是奉公守法的汽车经销商。就统计学而言，外头肯定还是散落着几家企业做的是合法的生意。

唐娜吃起了一份维根香肠卷。每遇主场比赛，戴夫．马斯癸都会广邀友人与客户来看场比赛，喝几杯酒，或许顺便做点买卖。天晓得这个排场花了他多少钱，但唐娜估计这一定是划得来的。卖几辆Range Rover跟Aston Martin，就不知道可以买多少香肠卷了。

唐娜看到戴夫．马斯癸朝她与波格丹走来。

「你有办法跟人挥94吗？」唐娜急忙跟波格丹确认。

「挥？没问题，」波格丹说。

「你确定？你跟谁挥过，我怎么没听说？」

「简单啦，」波格丹说。「我住英国都多久了。妳负责聊点是高尔夫话题吧。」

戴夫．马斯癸来到他们面前，朝波格丹伸出手。他不知道是没看到唐娜，还是不想理她。但那无妨。要是得在把女人当空气的男人跟把女人当氧气的男人中二选一，她十次有十一次会选空气。再者，她也很乐于尽可能保持低调。她一直很担心会有她逮捕过的人在下一秒走进包厢，然后一眼就认出她。毕竟这可是足球啊。

「你是贝瑞吗？」戴夫．马斯癸问起波格丹。

「我是贝瑞。」波格丹确认了这点。

「尼可说你是个要死了的传奇人物。」

「尼可」是波格丹的一个朋友。尼可拉斯．勒斯布里吉—康斯坦斯。他发明了一种可携式风力涡轮，然后五十岁就退休吃自己的了。波格丹替他干过些活儿。希望只是工地的活儿，唐娜暗想——她从来不想太用力去窥探波格丹的隐私。尼可稍早很开心地引见了波格丹，且眼睛眨都不眨地用上了波格丹请他使用的假名。波格丹真的是个非常优秀的营造工人。

「尼可说，『戴夫是个好人』，」波格丹说，「他说，好车，好价格，但高尔夫烂。」

戴夫狂笑了一声，一掌拍在波格丹的背上。「喔，你我欣赏，贝瑞！你我欣赏！」

「你欣赏我，我欣赏啤酒！」波格丹说着也往戴夫的背上拍了回去。戴夫又是一阵狂笑。

「啤酒，听这小子说什么！我们这里有个活宝！」

所以波格丹还真能挥。她干嘛要怀疑这一点呢？唐娜再次浏览起自助餐桌，男生们要聊就让他们去聊。她看到一盘明虾，但唐娜对于哪些部位要吃下肚，哪些部位要丢着，始终拿不出什么自信，所以她最后还是拿了炸鸡柳条这个安全牌。

「贝仔，你觉得这场的比分会是怎样？」戴夫问起波格丹。喔喔，波格丹可能在很多事情上是专家，但不包含足球这一项。

「我觉得三比一吧，」波格丹说。「这支艾佛顿队的防守太抖，被踢进太多球，队上老将囤积太多。维贝克95与三笘薰96他们应付不了。而要是艾斯图皮尼昂97也先发的话，那艾佛顿就玩完了。」

所以昨晚她在看《终极警探》的时候，波格丹拿着手机就是在忙这个喔。

「希望你是对的，贝仔。」戴夫说。「真的好想赢利物浦人。啊，这才说到利物浦人。」

戴夫．马斯癸转头望向门口。唐娜也顺着他目光看了过去。多姆．霍特，一身贵气咻地走了进来。总算，有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卧底条子了。戴夫丢下了波格丹，开始纠缠起这个更有钱的新猎物。

他们能发现什么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吗？某个男人看足球看得太尽兴，又因为喝了酒而口风松了些，结果把说出来会死人的事情说熘了嘴？一点她能带回去给克里斯献宝的小金块？希望如此吧。不论怎么想，与库戴许．夏玛之死的牵连都满到了多姆．霍特那被喀什米尔围巾裹住的脖子。虽然要证明这一点的代价是要待满九十分钟的足球比赛，但这点牺牲会值得的。她带了一本书来算是以防万一，也不晓得会不会有机会翻开。

她想起克里斯，她的上司，此刻正推着推车，在园艺中心的花草树木间走来走去，手臂还跟她妈勾缠在一起。对不起了，克里斯，有时总有人得跳出来当个独行侠，而你这辈子已经独不了了。

 94　台语「乱聊乱扯」的意思。

 95　Danny Welbeck，1990-，英格兰国家队黑人前锋，现为英超布莱顿队球员。

 96　Kaoru Mitoma，1907-，日本国脚，现为英超布莱顿队球员。

 97　Pervis Josué Estupiñán Tenorio，1998-，厄瓜多国脚，现惟英超布莱顿队球员。

第三十三章

克里斯仰头灌下了他的第二杯英国气泡酒。来这儿参观的话有两杯的免费额度，第三杯起就要自己花钱买了。

严格说起来，克里斯不应该跑来这里，但他真的很想将那个高级调查官里根一军。他真的不该这么小心眼的。他不该真的有所反应，而应该要学学唐娜内心的坚强，但总之他就是跑来了这里。两杯气泡酒，一个与派翠丝共度的午后，然后在某个点上，趁着某段适当的冷场，他会把自己变不见，偷偷熘去就在停车场对面的萨塞克斯物流，嗅一嗅那儿的仓库四周有没有什么线索。唐娜要是知道了他人在这里，肯定会要他的命；照讲他应该要在园艺中心才对。唐娜与波格丹去了黑斯汀斯看一个艺术展。他对谁都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虽然布莱顿咖啡厅的那个女人已经指认出了多姆．霍特——正如周四谋杀俱乐部也是——但信不信由你，她这个人证在法庭上是站不住脚的。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拿到令状去搜索萨塞克斯物流，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所以克里斯心一横，想办的案子就自己动手。

这很不像他，老实讲，但他已经厌烦了看伊莉莎白与她的快乐伙伴切各种他于法没办法去切的西瓜，抄各种他抄不了的捷径。那不公平，克里斯决心要抢在高级调查员里根之前破案，甚至最好还能抢在周四谋杀俱乐部前破案，凭良心说。他巴不得能由自己找到海洛英，找到杀害库戴许的凶手，然后好好欣赏一下伊莉莎白脸上是什么表情。而不论周四谋杀俱乐部今天的行程是什么——也许是要去某个被挖空的火山肚子里跟人用枪火拼——他都很确定他们不会闯进萨塞克斯物流去一探究竟。

还有一个人今天也不会来这里，那就是多姆．霍特，克里斯对此相当确定。英超今天要由布莱顿对上利物浦的艾佛顿队，在英格兰南岸的布莱顿是主场。像多姆．霍特这样的男人肯定会身在某个企业包厢内。克里斯一直想去足球赛的包厢内见识一下。他从外头见过包厢好几面，主要是在水晶宫98的比赛中：酒水与食物，舒服的座椅，热唿唿的暖气，还有男人的手在那边握来握去。有朝一日吧。当警察在七○年代肯定好过得多，那时候你可以大大方方公开收贿。他记得他警队生涯初期的一名老警探只是不小心搞丢了一项关键证据，就在温布顿网球赛的中央球场里，换到了皇家包厢的贵宾席。

或许此刻的萨塞克斯物流里根本一个人都不会有？大家都去度周末？克里斯听说了很多米契．麦斯威尔的事情，他是多姆．霍特的老闆，而且前几天还去拜访了一下周四谋杀俱乐部，但他其实住在伦敦北边的赫特福德郡，鲜少会南下来这儿冲锋陷阵。

或许某处的窗户会被放着没关？防火门会只是半掩着？警报系统肯定是会有，但克里斯拆起这些东西驾轻就熟。而且就算警察真的被叫来，克里斯身上也带着无线电，闯空门的调查他可以抢在所有人之前。

品酒的环节告一段落，酒厂的人建议大家在参观开始前去上个洗手间。克里斯还以为他们要看的是葡萄园，但原来葡萄园跟葡萄酒厂是两码事。他今天真的是获益良多。

他看着派翠丝，朝门的方向点了点头。她也回点了一个头。她在他描述计画的时候，展现出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热情（所以我可以亲身体验什么叫真正的把风？总算有个像样的约会了。）这两人趁没人注意熘出去，进到冷冽的空气里，他牵起她的手，往上头就是一亲。

「准备好犯点法了吗，我的女王？」

「为了你，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派翠丝说。「唐娜会想杀了我们俩，是吧？」

「她这会儿在黑斯汀斯看艺术展，」克里斯说。「她可能会想先寻个短。」

 98　Crystal Palace，英超其中一支属于南伦敦的球队。

第三十四章

波格丹设法坐到了多姆．霍特旁边的座位。为此他不得不以轻到不能再轻的力道把挡住他路的一个小孩挤掉，只因为他说什么也不想让唐娜失望。他把他浑身肌肉的骨架沉入了那勉强具有座椅功能的座位。就像两个陌生人在火车上邂逅，他跟多姆．霍特相互点了个头。波格丹从外套里抽出一条艾佛顿队的围巾，往他宽厚到不像话的肩膀上一披。这吸引了多姆的注意。

「你是艾佛顿的？」他问。

「是，艾佛顿。」波格丹说。「我想这儿就我一个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多姆说着伸出了手，「这下子我们有两个人了，在下多姆。」

波格丹跟多姆握手。很棒的一握，虽然那不是重点，但好些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都让波格丹见识过什么叫扎扎实实的握手。「我是贝瑞，虽然不是真名。我本名是波兰文。」

「我无所谓，」多姆说。「一个波兰小伙儿，怎么会变成艾佛顿的球迷？也太惨了吧。」

「我祖父和一个来自英格兰的杀人犯当过狱友，那人是个死忠的艾佛顿球迷。后来他杀了一个警卫，狱方则开枪毙了他，所以我祖父后来就见不着他了，不过我们家从此就变成了艾佛顿的球迷。」

多姆点了点头。「你说了算，贝仔。我不看好我们今天能打赢对面的阵容，你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每个礼拜都接受这种折磨，」波格丹说，「足球是真要命。」

波格丹可以察觉唐娜在多姆．霍特正后方的座位上竖直了耳朵。波格丹说过那没有必要，他说他会把所有的事情记在脑里，但唐娜是个独立的女人。

「你怎么会认识戴维．马斯癸？」多姆问。

「我认识一个认识他的家伙，」波格丹说，「然后我帮了那家伙一个忙。」

「你是干哪一行的？」

「这个做做，那个做做。」波格丹说。

「我们又多了一个共通点，」多姆说，「我也是这种工作型态。」

比赛正式开踢，波格丹也开始限制自己只跟多姆．霍特聊场上的动静。「伊沃比99一直在找持球者，他们都跑哪儿去了？」

「说得好，兄弟，说得好。」

他想要让唐娜以他为荣。圣诞节是一场美梦，睡到自然醒，看澳洲的电视实境秀，玩赢不了的桌游。波格丹上一次想让人以他为荣，他妈还没死。他喜欢那种感觉。

艾佛顿在第十分钟失了一球，两个艾佛顿球迷脸顿时一起变臭。二十五分钟时布莱顿又进了一球，这下子两人的注意力都开始从比赛中飘走。

「你是在这一带活动吗？」多姆问起。

「费尔黑文。」波格丹说。「但你知道，我会移动。到处跑来跑去。哪里有工作，哪里就有贝瑞。」

「你是不是很积极想坐在我边上？」多明尼克．霍尔说。他这会儿滑起了手机，没正眼看波格丹。

「蛤？」波格丹说。

「你一开始就直奔我过来，」多姆说。

「这位子棒啊，」波格丹说，「而且你的大衣很好看。」

多姆继续滑着手机。「我想你的名字是波格丹．杨科夫斯基。」

「这我没办法骗你，」波格丹说，「要是有办法就好了。你的波兰文发音很标准。」

「还有坐在我们背后的是唐娜．德．费雷塔斯警员吧，」多明尼克从座位上扭过身，朝唐娜伸出了手。

「多姆．霍特。」多姆说，而唐娜则握起了他的手。「但妳早就知道了。」

波格丹搞砸了。

「很有趣的设计，这个圈套。」多姆说。「妳跟妳男朋友？这是肯特郡警察的常规操作吗？还是妳不按规矩办事？」

「只是单纯来看个足球，」唐娜说，「不违反大英律例吧。」

「妳能说上个艾佛顿球员的名字吗？」

「喔天啊，我无法。」唐娜说。波格丹昨晚有给她特训过，算是以防万一。但说正格的，谁有闲工夫去记那个？你能说上个甜心宝贝100的名字吗？

「今天我要收工了。」多姆．霍特说着站了起来。「这次我就算了，你们会想这么做我懂。但要是让我看到你们谁再跟踪我，我就要去申诉了。这样不过分吧？」

「海洛英在哪儿，多姆？」唐娜静静地问了他。「你是正在找？还是东西根本就你偷的？」

多姆同样平静地答道：「难怪他们要拿走你们的案子，交给国家犯罪调查署去办。业余。」

布莱顿又进了第三球，多姆在周遭球迷爆出的喝采中大为洩气。波格丹把手弯成一个小喇叭，靠在了多姆的耳朵上。

「唐娜是客气。我认识库戴许．夏玛。若是你杀了他，我会要你的命。你听懂了吗？」

多姆．霍特退后一步，打量起波格丹。欢唿的群众冷静下来，坐回了位子。他来回看着波格丹与唐娜。

「祝你们观赛愉快。」

 99　Alexander Chuka Iwobi，奈及利亚籍边锋，二○二三年还在艾佛顿，二○二四年已转队到富勒姆。

100　Sugababes，英国流行音乐女团，团员歷经多次变动。

第三十五章

按规矩，安东尼是不做家访的。但有些规矩，就是立来打破的。

伊莉莎白替他泡了杯茶，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安东尼剪着史提芬的头发。她原本应该在去找维克多之前，就把这件事办了，但维克多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伊莉莎白是怎么把到你的？」安东尼对史提芬说。「我这脑袋想不通啊。妳手上真是揣着个野生克隆尼101等级的帅哥啊，伊莉莎白。」

「克隆尼？」史提芬说。

「跟她过日子是什么感觉，史提芬？」

史提芬看着镜子里的安东尼。「对不起，我有点被你搞迷煳了——」

「我是安东尼。」安东尼边说边修剪着史提芬的耳侧。「跟伊莉莎白住在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感觉？」

「伊莉莎白？」

「我是说，我们都喜欢强悍的女子，是不是？」安东尼说。「但肯定凡事都有个极限吧？我是说，我们都喜欢雪儿，102是不是，但你会想跟她住在一起吗？两个礼拜也许不错，厨房会变成你们的舞池，但终究你会有哪天晚上想要休息一下。」

史提芬微笑着，点了点头。「是，你说得感觉挺对。」

「你头发一直都是安东尼剪的，史提芬。」伊莉莎白说。星期四去完维克多家，回来的一路上三人都非常安静。史提芬是睡着了，而伊莉莎白跟波格丹则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

「是喔？」史提芬说。「好像有点印象。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你，但那多半是我的问题。我不是随时都在状况内。」

「我是那种大众脸，没错吧？」安东尼说着用梳子顺过史提芬头发的前缘，仔细寻找着进攻的发起点。「我很能融入到人群中。那在你躲警察的时候很好用，但在Grindr103上是一场恶梦。」

「我白头发好多，看起来好灰喔。」史提芬看着自己说。

「乱讲，」安东尼说，「伊莉莎白才叫灰，你这个叫『白金抛光』。」

「你真的很会剪，安东尼。」伊莉莎白说。「他看起来可真帅，是吧？」

「他真的可以靠脸吃饭，这家伙。」安东尼附议。「你瞧瞧那颧骨。你带着这脸蛋去布莱顿骄傲104，保证撑不过一分钟，史提芬靓仔。马上就会有人把你卷走，带到他们下榻的Airbnb去为所欲为。」

「你来自布莱顿？」

「波茨莱德村。」安东尼说。「跟布莱顿没两样了，是吧？」

「那你搞不好会认识我朋友，库戴许？」

「你朋友是吗，那我留意一下他，」安东尼说。

「但他跟白冠鸡105一样秃，」史提芬说着都笑了。

安东尼与镜中的史提芬对上了眼，也呵呵笑了起来。「那我可就做不到他的生意了，是吧？」

史提芬点了点头。「你是干哪一行的，安东尼？」

「我吗？我是发型设计师，」安东尼边说边把手指放上史提芬的太阳穴，扶着他的头往不同方向倾斜。「你呢？」

「这个嘛，」史提芬说，「我就到处晃来晃去，做点园艺，在社区农场106种地。」

「我恨不得能有个社区农场可去。」安东尼说。「我会在我的日晒机下面种大麻，但也就如此而已了。你剪这头是有什么特殊的场合吗？要去跳舞？」

「只是觉得时间到了该整理一下。」伊莉莎白说。

「你要是看到库戴许，帮我说声史提芬问候他。」史提芬说。「跟他说他是个老顽童。」

「我喜欢顽童。」安东尼说。

「我也是。」史提芬说。

史提芬还能记得的朋友已经少之又少，主要都是以前的同学。伊莉莎白反覆听着同样的故事，在同样的地方笑出来，因为史提芬就是可以同样的故事讲一百遍，一百遍都让你觉得好笑的那种人。语言从他体内流泻而出，就是会带着一种品味与喜悦。如今的他，大部分时候说起话都有点挣扎，但那些老故事还是保持着一字不差，而他说起那些故事时的笑脸也仍旧真诚无瑕。他记得库戴许是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冒险。跟身怀任务的波格丹与唐娜去外头闯荡。那肯定曾让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我以前会去埃德巴斯顿107剪头发，」史提芬说，「你知道那里吗？」

「我地理是零分啦。」安东尼说。「我一直以为杜拜在西班牙，结果飞机坐到让我怀疑人生。」

「有个叫弗莱迪的理发师。青蛙哥，他们都这么叫他，但为什么我不知道。」

「舌头都很长？」安东尼猜了起来。

「你可能猜对了。」史提芬笑了。「他是个老小子，多半已经死翘翘了，你说呢？」

「你这说的是哪一年的事情？」安东尼问。

「天啊，一九五五吗？大概那阵子吧。」

「那，多半死翘翘了。」安东尼说。「也许他嗝屁前哌了一声？」

史提芬笑了，罩袍下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伊莉莎白有幸能活着见着这样的瞬间。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呢？能在这里坐着陪他真好。偶尔一回别想那些案子了，案子就让其他人去忙吧。不论那些海洛英在哪里，等一下都没有关系。乔伊丝大概会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乔伊丝的雷达总是能侦测出有哪里不对劲。找个时间，伊莉莎白得去跟她聊聊。

安东尼开始收尾，伊莉莎白则为了拿钱包而翻找起包包。比起他们去找维克多之前，她的包包如今多了一些重量。

「妳不要三八喔，」安东尼说，「我剪帅哥是不收钱的。」

伊莉莎白朝镜子里的史提芬露出了微笑，而他也报以笑脸。爱有时候就是能这么简单。她决定把手机关机。他们一天没她不会怎么样。她不是不想知道乔伊丝与伊博辛去找珊曼莎．巴恩斯有什么收获，但此刻她宁可全神贯注在史提芬身上。人生不是只有工作。

安东尼朝镜子里的史提芬看了最后一眼。「好吧，你应该一阵子不用担心发型了。」

史提芬欣赏起自己。「你有见过一个叫青蛙哥弗莱迪的家伙吗？」

「埃德巴斯顿的弗莱迪？」安东尼问。

「就是他，」史提芬说，「他还活蹦乱跳吗？」

「生龙活虎着呢。」安东尼说。

「果然还在跑来跑去，青蛙哥弗莱迪，」史提芬说。

安东尼把手搭在史提芬的左右肩膀上，然后往他的头顶亲了一下。

101　George Clooney，1961-，好莱坞型男演员乔治．克隆尼。

102　Cher，1946-，美国女歌手兼演员。

103　男同性恋版本的Tinder交友软体。

104　Brighton Pride，全名是Brighton and Hove Pride，一年一度的LGBT骄傲节，办在英国的布莱顿与霍夫市。

105　一种全身黑色的小水鸟，唯独头顶是白色的。

106　让社区居民进行园艺与农事耕作的场地。收成的安全作物可自用或捐赠给他人。社区农场还可以避免人群在现代生活中相互疏远。

107　Edgbaston，伯明罕市南边的一个地名。

第三十六章

拿着搜索状直闯进建物称得上趣味十足，而那当中又没什么比得过拂晓突击。那代表你可以在世界醒来之前就在厢型车里享用完培根三明治，然后把一个只着内裤的毒贩绳之以法。有时候他们会在屋子后面来场警匪追逐，然后你会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警佐像在打橄榄球一样，擒抱住毒贩。

还有些时候他们会在阁楼上藏着，这时候你就只好在楼梯平台上守株待兔，先打个扑克牌，等他们要尿尿就会出来。

但如果没拿着搜索状去闯进建物，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派翠丝往围起停车位的路阻旁一站，酒厂仓库、萨塞克斯物流公司，还有工业园区的入口，就都尽收她眼里。克里斯在派翠丝的指挥下等了一会儿，直到一名身穿红大衣的老太太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开始行动。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窗户已经被人强行打开了。多久以前打开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得是个极其勇敢，或者该说是极其愚蠢的家伙，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哪家不闯闯这家。克里斯选择不去反思自己是勇敢还是愚蠢。窗户领着他进到了一间摆满清洁产品的小储藏室。警报声暂且没有响起。

缓缓把储藏室门打开后，克里斯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宽敞开放的仓库，远端的墙边堆满了箱子。天晓得里面装满了什么？三张破沙发被排成了马蹄形，把一台老到甚至不是平面萤幕的电视围在中间。平常是谁会坐在这沙发上没人知道，但反正他们现在不在这里。他的脚步声迴响在混凝土地板上，唿吸则结雾在冷空气中。

在仓库的其中一端，金属楼梯往上通向了一间组合屋办公室，形成一个夹层。克里斯可以瞥见办公室门上有个挂锁。这儿终于，算是有了点安全防护。

克里斯决定先不管那些墙边的箱子，去办公室瞧瞧。他期待找到什么呢？电话号码？其实什么都好，真的。只要是伊莉莎白没有的东西就好，他意识到。所以他的心结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吗？像强迫症似地为了守住专业上的玻璃心，说什么也要把一个老人给比下去？

或许海洛英就在这里的某处躺着？那他不就等着当英雄了吗？

这栋建筑物里没半个人影，但他走在格栅式的铁楼梯上还是如履薄冰。在一处小小的楼梯平台上，他看见了菸屁股，而在办公室的地板上，他看到了彷彿是干掉的血渍。干掉很久了就是——拜托不要让他在那感觉弱不禁风的门后看见一具新鲜的尸体。

克里斯可能得硬把锁扯开。那会让警报终于响起来吗？这么会儿了都毫无动静，感觉不太对。克里斯摸上了挂锁，而光是这么做，锁就开在了他的手中。这门压根就没锁。

克里斯站在原地良久，一动不动，只是竖着耳朵。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仓库只传来冬风打在关闭的装卸货区铁门上零星的金属碰撞声。他压下了把手，然后很轻很轻地用右脚侧踢开了门。

警报还是没响。克里斯看到了他希望能看到的档案柜，也看到了一张木头办公桌的桌角。

走进办公室，他看到了整张桌子。而在桌子的后面，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高背椅子上，坐着多姆．霍特。

准确说是头上有颗弹孔的多姆．霍特。

第三十七章

「所以我没办法用电话叫支援，你懂了吧，」克里斯说，「因为我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收到。」这么回答的朗恩偕乔伊丝一起端详着多明尼克．霍特的尸体，脸上还带着一般人假装专家时会有的那副漠然神情。「所以你第一时间联络的是我们两个？」

「当然。」克里斯说。

「前面没有别人的那种第一时间？」

「伊莉莎白没接电话。」克里斯说。

「真难想像派翠丝帮你把风的样子。」乔伊丝说着回到小沙发，在派翠丝身边坐下。

「他把那说成是一种约会。结果我完全可以。」派翠丝说。

「这有点像是种密室逃脱游戏，」乔伊丝说，「乔安娜跟同事去玩过一次，但她整个恐慌症爆发，他们不得不放她出来。她有回在托雷莫利诺斯108被困在了电梯里，从此就都走不出那个阴影。」

「我只打算在里面待五分钟而已，」克里斯说，「很快翻一下档案资料，看当中有没有什么数字，还是可用的人名。」

「那是违法的，克里斯。」乔伊丝说。「结果你有找到什么东西吗？」

「妳知道吗，乔伊丝，」克里斯说，「我一发现尸体，就觉得自己稍早太冲动了。」

「你这样也叫专业的喔。」朗恩说。「那你把我们叫来做什么？」

「我需要你们帮个忙，」克里斯说。「我需要有人假装听到枪响，然后给我打了电话。这样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就说你们来参观酒厂，然后中途出来透透气，可以吧？」

「对警察说谎。」朗恩说。「是啦，伊莉莎白肯定会是箇中高手。」

「我们也做得到的，」乔伊丝说，「我们不用凡事都非伊莉莎白不可。」

「话说她人在哪儿？」派翠丝问。

「这问题通常是别问比较好。」朗恩说。

「所以有人在过来的路上了吗？」乔伊丝问。

「如今你们既然平安到了这儿，我这就来打电话给国家犯罪调查署的高级调查官，」克里斯说，「吉儿．里根。我会跟她说我接到受惊吓的民众报案，而我破门后，就发现了尸体。」

「他们过来要多久？」乔伊丝说。「你觉得？」

「他们全都在费尔黑文。」克里斯说。「二十五分钟？」

乔伊丝看着她的手錶，然后又看向了档案柜。「这点时间够我们用了。我们赶紧来查档案吧。」

「我们现在不能碰那些档案。」克里斯说。

乔伊丝翻了个白眼然后戴起了手套。「换做伊莉莎白会怎么做？」

「要是我让你们看档案，你们就愿意配合我的计画演出吗？」克里斯问。

「你没有资格让我们做任何事情，克里斯。」乔伊丝说。「你现在的立场就是只能乖乖别挡路罢了。」

「妳现在连讲话口气都变成伊莉莎白了。」派翠丝说。

「那还用说，亲爱的。」乔伊丝说，然后两个女人呵呵笑成了一团。

「你有计画我们很欢迎啊。」朗恩说。「半小时前我还在家跷着脚，看着电视上的冰壶比赛转播，现在你看看我。又是仓库，又是尸体，整套大全餐。」

「你打给你那个高级调查官的时候，记得一定要上气不接下气，克里斯，」乔伊丝说，「别忘了，你才刚发现一具尸体。」

「而不是在私闯民宅后撞见尸体，然后打电话叫两个退休人士来帮你解围。」朗恩说。

克里斯踏出了办公室，在金属阶梯上打起了电话给吉儿．里根。乔伊丝试开了一下最靠近的档案柜的顶层抽屉，但抽屉文风不动。

「朗恩，拿副手套戴上，看你能不能找到钥匙。」

「去哪里找？」

「他的口袋里。」乔伊丝说着指了指多姆．霍特的尸体。「拜托，朗恩，用点脑子。」

朗恩不太情愿地从外套里抽出一双驾驶用的手套。

乔伊丝沿着档案柜一个个查看了起来，轮流试着打开抽屉。她瞥见了旁边的朗恩正小心翼翼，想把手伸进多明尼克．霍特的口袋里。

「是说，要不要换我来？」派翠丝说。「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

「唉呦，少来了。」乔伊丝说。「他超过瘾的好吗。我们一回去，他就会拿这个经歷去跟伊博辛献宝。」

朗恩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怒吼：「找到那王八羔子了！」然后递过一大串钥匙给乔伊丝。他接着悄悄对多明尼克．霍特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兄弟」，意思是不好意思打扰他了。

乔伊丝开始尝试起一排细细的小钥匙，而克里斯则穿过门回到了办公室内。

「小队在路上了。」克里斯说。

一个抽屉弹了开来，然后又有第二个、第三个。乔伊丝开始从柜子里抽出档案。她把档案放到桌上，过程中小心避开血迹，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派翠丝，妳有手机吗？」

「这妳别说，我还真有。」派翠丝说。

「我不想催妳，但妳可以尽可能多拍一些档案的照片吗？克里斯，把朗恩带开。朗恩，你得看起来更面无血色，更惊魂未定一点，什么叫无助的老人家懂吗。」

「我不太确定我喜欢新版的妳，」朗恩说。「我们可以把原版的乔伊丝换回来吗？」

乔伊丝快手快脚地干起活来。她感觉自己回到了护理师的岗位上，回到了那种手一直停不下来，但又容不得人犯下任何错误的忙碌晚上。派翠丝每拍下一个档案的内容，乔伊丝就会把资料放回到原本的位子，顺序要跟原本的模样分毫不差。这两个女人的分工天衣无缝，任由多姆．霍特以毫无生气的眼神在一旁监工。

最后一个柜子被清空又回填后，乔伊丝顺顺地把钥匙放回了多姆．霍特的口袋，并轻声细语地说了声「谢了」，然后示意派翠丝追随她闪人。

在走下铁梯之前，乔伊丝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有什么伊莉莎白会做的事情没做。她有没有忘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要是没做，他们回去后会被伊莉莎白翻白眼的事情？一道灵光打中了她，她于是拉着派翠丝回到办公室内，并让派翠丝从各个角度拍摄尸体的状态。真是个好主意。

108　Torremolinos，西班牙黄金海岸的度假圣地。

第三十八章

葛斯在乔伊丝的公寓里走来走去，旁边跟着尽忠职守的艾伦。天底下没有查不到的住处，只有不知道要去哪里查的人。而葛斯就是那种知道要去哪里查的人。

艾伦三不五时会朝牠的新朋友吠一下，对此葛斯会回答说，「你说对了」或「这点我与你所见略同，小兄弟。」

他原本希望乔伊丝可以在家，但既然她不在，他索性就四处看看。他闻到空气里有烘焙的气味，而且很像是他的巴腾伯格蛋糕，只差没加肉桂。

她把住处打理得一尘不染——但这点丝毫没让葛斯感到惊讶。乔伊丝原本就是个整洁的女士。葛斯喜欢她的穿着，喜欢她的谈吐，而且如今参观了一下，他显然也喜欢她的生活方式。葛斯自己的阿嬷，他最爱的阿嬷，在多伦多经营一个艺术品窃盗集团。所以说葛斯对这一行产生兴趣也算是家学渊源。她偷窃艺术品，也热爱艺术品，并把这两种优势都传给了葛斯。他的另外一名阿嬷在曼尼托巴109的电视台播报气象。

圣诞节的装饰品有些还挂在那儿，这对运势可不是太好。葛斯问起艾伦，乔伊丝知不知道这会带来坏运气。艾伦吠了一声。乔伊丝果然知道：她只是太喜欢了而捨不得拆下。

葛斯有点想替她把东西拆下，免得乔伊丝伤到了自己的运势，但他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来过。他不想吓到她，也不想侵犯她的隐私。乔伊丝有很多圣诞卡，也就是很多朋友，这点同样不让人惊讶。葛斯也希望自己能多些朋友，但他在这一点上始终不得要领。在遇见珊曼莎之前他总是跑来跑去。

葛斯打开冰箱。杏仁果奶。乔伊丝真跟得上时代。

他与珊曼莎刚去拜访了一个女人叫康妮．强森。康妮是古柯硷毒贩，他们原本不认识她本人，但对她早有耳闻。他们对她有个提案。如今外头好像有个做海洛英生意的契机，他们想知道她有没有兴致一起组队？她的业界人脉，加上他们的资金，这应该是没人会白忙一场的买卖。

康妮说她会考虑一下，但这话葛斯并不买帐。他盘算着他们可能得一切靠自己了——做个海洛英生意是能有多难？

葛斯这双手，这辈子也算是玩转过了不少东西。他上过艺术学院，偷过一整群野牛、当过一阵子贝斯手。此外他还犯下过加拿大歷史上最大的一场银行抢案。只不过那不是只靠他自己——他的表亲保罗也帮了忙。他的阿嬷则替他洗了一大笔钱。

葛斯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商业间谍，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过各式地点。由于他个头很大，所以葛斯从小就知道要小心。他看起来是头大熊，但动起来宛若小老鼠。这样的葛斯无论扰动了什么，都会记得要物归原处。

他究竟在乔伊丝的公寓里寻找什么？他也没概念。要是乔伊丝在家，他会想问她什么事情？还是没有概念。但要说起这些年来是什么东西让葛斯能活到现在，那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他得确认乔伊丝没有在算计他们什么。因为把功课做得太透彻而没命的家伙，他至今还没有听说过。

他先去伊莉莎白的公寓勘查过了，但她找了一名发型师到家中，而且伊莉莎白还装了他只在最高安全等级监狱才看到过的警报系统。

这里什么都没有，葛斯有此把握。就在要离开的时候，他听到了乔伊丝的朋友伊博辛的敲门声，伊博辛甚至透过信箱与艾伦说起了话。葛斯默默地给自己泡了杯茶，静候着伊博辛与艾伦的对话告一段落。而那真的是好长的一个段落。

伊博辛离去后，葛斯会把杯子洗好弄干净，甚至还会小小地游歷一下古柏切斯。有什么看什么。

这地方充满了机会，葛斯嗅得到那个味儿。这地方也充满了秘密，但天晓得那秘密是什么？

然后他得好好想想康妮．强森这个人。

109　Manitoba，加拿大中部的省分。

第三十九章

下了楼梯，来到外头属于工业园区的院子里，乔伊丝与派翠丝过去找克里斯与朗恩。克里斯看起来有点紧张，但那真的没有必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朗恩活像个被吓坏了的无助老人，这让乔伊丝看着很是欣慰。乔伊丝这才意识到他们有时候太不把朗恩当回事了。他这辈子可是累积了不少丰功伟业。他是喜欢装傻，但他其实一点都不傻。

第一辆巡逻车在轮胎的尖叫声中通过了萨塞克斯物流的大门。有什么必要让车发出尖叫声，乔伊丝不太懂。又不是说还有人需要抢救。

两名便衣警察从车上跑了下来。还是那句话，跑什么跑啊？

克里斯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在这里面，我带你们过去。」

另一名警察留在朗恩、乔伊丝与派翠丝身边。他有问题要问他们。

「OK，女士们，先生，我需要你们帮我个忙，先冷静一下。你们做得到吗？」

朗恩泪洒当场，乔伊丝过去安慰他，年轻警察看起来有点尴尬。

「你们慢慢来，跟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我是说我朋友跟我——他是朗恩，我叫乔伊丝。我们参加了布兰柏气泡酒公司的参观活动。就在那边而已。」

「这是我儿子送我的礼物，」朗恩说，「凭券就可以参观。」

好了，朗恩，不要再给自己加戏了。这时乔伊丝才恍然意识到，既然她当起了伊莉莎白，那朗恩就只好当一回乔伊丝了。而正常的乔伊丝肯定会提到参观券。今天所有人都在自我突破喔——好好干，朗恩。

「我们对今天超级期待的，」乔伊丝说，「但我们迟到了——我们迷路了。」

另一辆巡逻车靠边停了下来，在问话的警察挥着手，把新到的同事叫进了仓库。

「我们才刚下车，真的大概就是只有几秒钟的事情，」乔伊丝说，「我们就听到一声枪响。」

「妳确定自己听到的是枪声？」警察问。

「是。」乔伊丝说。

「问题是，」警察说，「很多东西听起来都跟枪声差不多，不是经验丰富的人很难分辨。」

「要经验我有一些，」乔伊丝说，「那声音听来是传自我们当时左手边的房子，也就是这一栋，萨塞克斯物流。」

「我明白了，」警察说，「所以你们就——」

「这个嘛，朗恩有个他打过交道的警察电话。」

「哈德森探长？」

「他是个好孩子。」朗恩说着恢复了镇静。他演得超开心。

「而且长得非常帅气，」乔伊丝说。

「所以我打给克里斯。」朗恩说。

「他是说哈德森探长。」乔伊丝说。

「然后我就表示『这里有声枪响』，他就表示『妳确定？』，我就说『我确定，我确定，赶紧给我过来，这里说不准有个疯子在外头乱窜』或之类的，而他这小子也挺勇敢，一熘烟跑了过来，就怕我们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不全都是浑蛋，是不，我是说条子？」

问话的警察看向了派翠丝。「那妳呢，女士？」

「我是克里斯的伴侣，」派翠丝说，「他们来电时，我们正在去园艺中心的路上。」

「OK，」警察说，「高级调查官等会儿还会有别的事情请教几位。」

这才被点到名，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就开着一辆闪着低调蓝灯的Lexus来到现场。

「好车。」朗恩对乔伊丝说。

「你表现还是一贯的好，朗恩。」乔伊丝说，两人互捏了一下手掌。

「尸体在仓库，女士，」年轻的警察说，「是这两位听到了枪声，并联络了哈德森探长。」

吉儿轮着审视了乔伊丝与朗恩。「所以你们怎么会手里有哈德森探长的私人手机号码？」

乔伊丝在脑中搜索起了适合的答案，朗恩则哗的一下又老泪纵横起来，并把头埋到了乔伊丝的肩膀上。乔伊丝用嘴形对吉儿说了声「抱歉」。吉儿只得摇了摇头，一语不发地走进了建筑物。

「请问，我们还得在这儿待上很久吗？」乔伊丝向问话的警察发问。

「不用不用，」警察说，「我们会再跟你们联系，但现在你们应该很想赶紧回家吧。」

想到一个不行啊，乔伊丝心想。那一大堆文件照片还等着他们过目。

第四十章

伊博辛原本想跟伊莉莎白说说他跟乔伊丝去见过珊曼莎．巴恩斯的心得，但伊莉莎白的手机关机。所以他就想不然带艾伦去散个步吧，结果乔伊丝也出门了。伊博辛可以听见艾伦在叫，所以他们就透过信箱小聊了一会儿，但在没有钥匙的状况下，他们一人一狗也只能这样过过干瘾了。起码朗恩会在家吧，他心想，他可以去找他一起看部电影。但，也不行，朗恩家也无人应门。他这会儿可以死去哪里？也许是他跟宝琳和好如初了？

拖着脚步回家的他想着珊曼莎．巴恩斯，想着葛斯，也想着这两人是如何在他们谈到海洛英的时候眼睛为之一亮，然后伊博辛突然想起他有一个新朋友，还有一样新工作。他不是没有周四谋杀俱乐部就没了生活！

就这样，伊博辛与鲍伯．惠特克此刻喝起了薄荷茶，兴致十分高昂。他们要做的事情很严肃，但严肃的工作也可以做得很快活，这两者并不冲突。伊博辛在阅读着他们近来——假扮莫文——与塔提亚娜进行的交流，而鲍伯则在一旁小口喝着茶，一副因为可以出门走走而很开心的模样。

莫　　文：我的爱敞开着，就像一朵花的花瓣，曾长年在春寒的冰霜中闭合，怯生生地迎来能带来生命的阳光。我的爱敞开着，就像一个伤口，敏感而脆弱，但期待着被呵护。我的爱敞开着，就像一间小屋上的那扇门，在林中等候妳莅临的步伐。

塔提亚娜：钱还是没有收讫耶。你可以再试一次吗，亲爱的？

莫　　文：钱在这些爱里算些什么？不过是草原上的一枝樱草花，瀑布里的一滴泪珠。

塔提亚娜：银行端说还没有收到钱。我需要钱买机票。

莫　　文：飞到我身边吧，塔提亚娜。让爱的宽广载着妳投入我的怀抱。我会在盖特威机场等着妳，那儿的北航站有很棒的停车位，但就是订价结构有点检讨空间。

「这点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鲍伯说。「十五镑又五十便士，我才停了一个小时耶。」

塔提亚娜：我爱你，莫文。我必须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内拿到钱，否则我会心碎。

莫　　文：我会再跟银行谈谈。但今天是星期六，他们一直问我这钱是做什么用的。我跟他们说这是为了爱，然后他们就说他们得做进一步的确认。

塔提亚娜：跟他们说这钱是要买车用的。不要提到爱。

莫　　文：我怎么能不提到爱，亲爱的？我现在可是每次心跳都在吟唱妳的名字？

塔提亚娜：跟他们说你汇钱是要买车。还有，拜托，快点。我必须赶紧去你身边。

莫　　文：我用现金给妳成吗？

「所以这是在下套？」鲍伯说。

「那还用说。」伊博辛说。「唐娜的主意。」

塔提亚娜：那么你要寄现金来吗？

莫　　文：用寄的？可是英国的邮差现在在罢工耶。皇家邮政的系统性资金不足已经是经年累月的沉痾了。原本忠心耿耿的员工开始採取工业行动，110有什么好奇怪的吗？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这就是晚期资本主义111的弊病。

塔提亚娜：我请一个朋友去收现金，好不好？我在伦敦的一个朋友，如何？

莫　　文：朋友？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能认识妳的朋友也是一种美梦成真。我们可以聊妳聊到三更半夜。

塔提亚娜：他可能没办法跟你聊太久。他在伦敦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所以我们不能太打扰他。

莫　　文：妳说了算，亲爱的。我这几天会去领好现金，等妳的指示。然后我的美梦就可以开始了。

塔提亚娜：两千八百镑。

莫　　文：机票有这么贵喔。

塔提亚娜：这里头含了各种税。

莫　　文：啊，我想是富兰克林说的吧，人生唯一逃不掉的就是死亡跟缴税。很多人都误以为这是王尔德说的，是吧？

塔提亚娜：别把死字挂在嘴上，我美丽的莫文。

莫　　文：妳的话真有智慧，塔提亚娜。

塔提亚娜：我得去工作了。我的朋友会跟你联系，然后我们就能厮守到永远了。我对那梦寐以求。

莫　　文：当然，王尔德确实说过的一句话是人生中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而另一种是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塔提亚娜：你这位姓王的朋友懂好多啊。接下我的飞吻连发。

莫　　文：彼此彼此，我可爱的塔提亚娜。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是等了。」鲍伯说。

「嗯，就等吧。」伊博辛附议。

鲍伯看向伊博辛。「你的文笔很美。」

伊博辛耸了耸肩。「我这行干久了，多少都会听到几句情话。有样学样于我不是很难。基本的秘诀就是把逻辑丢开。」

鲍伯点了点头。「你不觉得那当中有什么真实性可言？」

「你说爱情吗？」伊博辛思考了起来。「鲍伯，你跟我是一丘之貉。」

「哪一个丘？」鲍伯问道。

「系统、模式、零与一的那个丘，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尽是想让生命变得合理的二进制指导方针。我们或许能够分析出爱的优点与缺点，但要把爱视为一种客观的实体存在，我们还是不要去跟诗人抢饭碗了吧。」

「所以你不是诗人？」鲍伯问。

伊博辛的门上传来迫切的敲门声。

伊博辛去开了门，走进来的是乔伊丝与朗恩。乔伊丝看起来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你们肯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乔伊丝说。

朗恩看着鲍伯与伊博辛。「你们背着我把塔提亚娜给处理了？」

「你就不在家啊，」伊博辛说，「我电话可是打给你了。」

乔伊丝这才注意到原来鲍伯也在。「哈啰，电脑宅鲍伯！」

「鲍伯就可以了。」电脑宅鲍伯说。

「但我以为我们要一起对付塔提亚娜的？」朗恩说。

「鲍伯跟我也是朋友啊。」伊博辛说。「所以我们肯定猜不到什么？」

「多明尼克．霍特死了。」朗恩说。伊博辛轻轻吹出了一声口哨。

「而且死在一个星期六！」乔伊丝说，彷彿这很神奇。

「多明尼克．霍特？」鲍伯说。

「一个毒贩。」朗恩边说边不当回事地挥了挥手。

「这问你就对了，」乔伊丝对鲍伯说，「我们手机上有一些照片想放到电视萤幕上，你知道怎么弄吗？我确定乔安娜从智利玩回来时有这么做过。」

「喔，当然没问题，」鲍伯说。「那再简单也没有了。妳只要从手机分享照片到电视上就行。妳拿的是iPhone还是安卓？」

「你问倒我了，」乔伊丝说，「我手机壳是黄色的啦，这算线索吗？」

「好，没关系。」鲍伯说。「如果是iPhone的话，先到『设定』，然后是『控制中心』。妳在那儿会看到一个选项叫『萤幕镜射』。现在我要假设妳有苹果的Apple TV。假设妳确实有，那就请妳从它的选单中选择萤幕镜射，这么一来——」

「你可以过来替我们操作吗？」乔伊丝问。「你会非常非常忙吗？」

「还好，这个忙我应该帮得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个陌生人跟你们回家的话？」

「你不是陌生人，」乔伊丝说，「你是电脑宅鲍伯。」

「来嘛，鲍比帅哥，」朗恩说，「你会如鱼得水的。」

「那就带路吧。」鲍伯说。

「但出发前我想先问一下，」乔伊丝说，「我们大部分拍的都是文件，但如果里面有几张死人的照片，你可以接受吗？」

「嗯，」鲍伯说，「这还真不好说。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事情。」

「习惯成自然。」伊博辛说着套上了大衣。

110　Industrial action，劳资关系中由工会组织的各种反抗运动，最常见的就是罢工。

111　Late capitalism，经济学术语，主要指二次大战之后的经济扩张。

第四十一章

雪开始降了下来，古柏切斯沐浴在银白色且彷彿通了电的光芒中。办案大军已经云集，甚至连伊莉莎白，都在急切的敲门声与用犯罪现场照片所提供的憧憬中，遭到了唤醒。「可以放我一天假吗？」她叹了口气说。

视听室在星期六晚上几乎都是空无一人，但这晚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老公喜欢顺手牵羊，名叫奥黛莉的女人。她往室内正中央一坐，并坚持她想要在大萤幕电视上看《蒙面歌王》。短暂而无果的谈判之后，他们只得设法用钱贿赂。只不过回头看来，他们开出的价码确实太低，因为你要知道她老公在被特易购强迫退休前，盗用了多大笔公款。伊博辛试着诉诸奥黛莉善良的那一面，但他发现这招要行得通，首先对方得有善良的一面。某个点上奥黛莉威胁要报警，对此克里斯回答说「我就是警察」，但只换来奥黛莉一道不屑的眼神跟一句：「穿着T恤？省省吧。」

奥黛莉一手握着遥控器，就像她握着老妈的手在等红绿灯，另一手则拿着伏特加加通宁水。显然她没有要移驾的意思。

这之后他们又多耽误了一会儿，主要是乔伊丝试着解释《蒙面歌王》的节目形式给被面具震惊了的伊莉莎白，然后是伊博辛想看看那个打扮成垃圾桶的歌手到底是不是伊莲．佩吉，112而这又多浪费了他们一点时间。「我就是可以感觉到。」他在被硬拖走之前说。

于是乎虽然乔伊丝的公寓对他们这一大伙人来说小了一点，但他们还是聚在这里。乔伊丝、伊莉莎白、朗恩、伊博辛——还在叽哩哌啦地讲着伊莲．佩吉的他——克里斯与派翠丝、唐娜与波格丹，以及还为了眼前的全新事物僵在那儿不动的电脑宅鲍伯。椅子不够，波格丹还跑了趟朗恩家去多搬了几张。

艾伦巡视着全场，一一确认牠得到了所有人都应该要给牠的关注。电脑宅鲍伯是新面孔，所以艾伦多花了一点时间与他建立关系，确定他够上道。

在乔伊丝的电视萤幕上是一张多姆．霍特的正面照，照片里的他往后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弹孔清晰可见。

「妳不是跟我说妳要去园艺中心，」唐娜对她妈妈说。「结果现在给我演这一齣。」

「我只是负责把风而已，」派翠丝说，「别在那儿大惊小怪的。」

「如萤幕上所示，」乔伊丝说，「又一条人命、又一次专业杀人的行凶。一颗子弹贯穿头颅。」鲍伯怯生生地想举手。

「是，鲍伯。」乔伊丝说。

「为什么说又一条？」

「我们的朋友库戴许死于毒贩的枪击，」伊博辛说。「艾伦，你可以让鲍伯喘口气吗？他们在一条乡间小径上朝他开了枪，原因是他偷了毒贩的一些海洛英。」

「还有其他问题吗，鲍伯？」伊莉莎白问。「还是我们可以继续了？」

鲍伯挥着双手像在说，「没问题了，请继续，别管我了。」

「所以，」乔伊丝说，「谁杀了他，动机是什么？」

「肯定是米契．麦斯威尔。」朗恩说。「多姆弄丢了海洛英，至于怎么丢的根本不重要，反正米契不能接受，所以就朝他脑袋开了一枪。」

「而且米契肯定知道哪里能找到多姆，我想。」乔伊丝说。

「这有个问题。」克里斯说。「我闯进去的时候……」

唐娜翻起了白眼。

「一楼窗户已经被人撬开了。米契．麦斯威尔可以走前门进去。」

「也许他不想被人看见。」唐娜说。「顺道一提，你在减肥之前绝对挤不进去那扇窗。懂得你以前的身材惹过多少麻烦了吧。」

「且容我发表一点意见？」乔伊丝说。「伊博辛跟我去拜访珊曼莎．巴恩斯时，在佩特沃斯——鲍伯，你去过佩特沃斯吗？」

「嗯，没去过。」鲍伯说。

「你一定得找时间去一下，」乔伊丝说，「那里非常别緻，而且周间人潮不算多，我们等于是包下了那个地方。而如果你去了的话，那里有一间很漂亮的咖啡厅，就在——」

「妳不是有意见要发表，乔伊丝？」伊莉莎白说。

「喔，对。」乔伊丝说。「我的天啊，艾伦，鞋子这种东西你不是见过了吗，抱歉，鲍伯。是，我们当时曾提到多姆．霍特的名字，就当着珊曼莎．巴恩斯与她丈夫的面……」

「葛斯，」伊博辛说，「几乎可以确定是加拿大人。」

「……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们是在扯谎，是吧，伊博辛？」

「他们确实是。」伊博辛说。

「你们怎么能确定这一点？」唐娜说。

「我就是能，」乔伊丝说，「就像我知道妳跟波格丹肯定不是去看完艺展过来。但那件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你们去了哪里？」克里斯问。

「我们去看了足球。」波格丹说。

「艾佛顿那场？」克里斯问。

「谁对谁我没有太注意，」唐娜说。「可能有艾佛顿吧。」

「有在那儿见到什么有趣的人物吗？」

「所以米契．麦斯威尔，还有珊曼莎．巴恩斯跟她的加拿大男人，都是多姆．霍特凶手的候选人，」伊莉莎白打了个岔，「还有谁吗？」

「不论米契．麦斯威尔是把海洛英卖给谁，」唐娜说，「那人都有更大的杀人动机，没错吧？」

乔伊丝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才会想把档案的照片拍回来。我希望我做了对的事情，伊莉莎白？」

「妳做了对的事情，乔伊丝。」伊莉莎白说。

乔伊丝感觉突然长高了一寸。「所以，鲍伯，可以麻烦你替我们滚动到我们拍下的文件照片吗？中间可能会经过好一些枪伤的特写照，你多担待。」

鲍伯俐落地滚起了卷轴，直到第一张档案照于萤幕上现身。

「而我们肯定能从这些档案中查出米契把海洛英卖给了谁，」伊莉莎白说。「多亏了乔伊丝。」

「跟我，」朗恩说。

「跟他，」乔伊丝说。「他还演了哭戏。」

「干得好，朗恩，」伊莉莎白说，搞得朗恩也瞬间长高了一寸。

「我应该要去泡点茶吗，也许？」乔伊丝提议。「我们的这一晚应该会很漫长。」

「我来吧，」伊博辛说，「看来其它人都得各司其职。」

「这些档案看来是用暗号写成，伊博辛，」伊莉莎白说，「你在破解暗号上会管上大用，茶就给我泡吧。」

朗恩与乔伊丝四目相交。这肯定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不确定我们家能凑出九个马克杯就是了。」乔伊丝说。

「我可以不用留下来，」鲍伯主动表示，但马上被一波「你待着，待着」的声浪打回来，而艾伦更是在他脚边卷成一团，让这件事就此定案。

「我去伊莉莎白家拿马克杯，」波格丹说，「顺便跟史提芬说声嗨。」

伊莉莎白捏了一下波格丹的手，走向厨房。

112　Elaine Paige，1948-，英国歌手。

第四十二章

波格丹并不是特别喜欢雪。在他长年的经验中，会真正喜欢雪的只有两种人：并不那么常见得到雪的人，比方英国人；或是住在山边的人。在波兰，他见过的雪真不是普通的多，但没有谁在滑雪。所以雪对他有什么好？

他给自己开了门，进了伊莉莎白与史提芬的公寓。客厅的灯亮着，所以波格丹走了进去。史提芬站在窗边，向外瞪着黑暗中的那片雪。

「史提芬，」波格丹说，「是我。」

「老弟，」史提芬说，「有件事情怪怪的。」

「是喔。」波格丹说。「你要来杯茶吗？你要来杯威士忌吗？还是看点电视？」

「我认识你，」史提芬说。「我们说过话。」

「我是你的朋友，」波格丹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们前几天去开车兜过风。」

「我也这么觉得。」史提芬说。「如果我跟你说件事儿，你不会觉得我的摇椅歪掉了吧？」

「你的摇椅歪了？」这对波格丹而言又是个新的英文俚语。

「我的摇椅歪了。」史提芬说着突然不耐烦了起来。他此前从来没有对波格丹不耐烦过。「发神经、脑袋一团糨煳，这点英文都不会？」

「你的摇椅很正。」波格丹希望这句他举一反三的用法可以歪打正着。

「只不过，」史提芬说，「有条狐狸，会跑来看我。」

「小雪？」

「小雪，对。」史提芬说。「你认识牠？长着白耳尖的朋友？」

「我认识牠，」波格丹说，「牠是只好狐狸。」

「牠今天晚上没来。」史提芬说。

「雪的关系吧，」波格丹说，「牠应该躲到某个地方去取暖了。」

「胡说，」史提芬说，「狐狸才不会介意这么一点雪。狐狸才不会介意这么小的事情。你对狐狸什么都不懂吗？」

「我是真不懂。」波格丹说。

「那就我这个懂狐狸的说了算。牠去哪儿了？」

「也许牠有来但跟你错过了？」波格丹问。

「我从来不会错过牠，」史提芬说，「不信你去问我太太，她不知道去哪儿忙什么了。我从来不会错过牠。我们从来不会错过彼此。」

「你想的话我可以去外面找找？」

「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去找。」史提芬说。「老实跟你说吧，我很担心。你有手电筒吗？」

「有。」波格丹说。

「我们是哥儿们吗？好哥儿们？」

波格丹点了点头。

「我刚刚是不是对你凶了点？」史提芬问。「我感觉我刚刚有点凶，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会来，你知道吧，而且家里又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波格丹摇了摇头。「不，你没有对我凶。我们来穿衣服吧。外面冷。」

「稍早还来了一个留着鬍子又戴着帽子的大家伙，」史提芬说，「外加发生了一堆事情。」

第四十三章

客厅里，他们一页页滑过文件并让伊博辛检查，同时间伊莉莎白则在厨房里听取他们的进度。伊莉莎白想过要一通电话打给她的一名前同事凯西雅。凯西雅做为军情六处有史以来搞不好最伟大的密码学家，现在的老闆是特斯拉电动车的伊隆．马斯克。但一听到伊博辛在向乔伊丝解释说「你看这个A代表1，B代表2，以此类推」，伊莉莎白就意识到他们这次遇到的密码还不需要凯西雅出马。

上帝保佑乔伊丝，她这次的表现真没话讲。伊莉莎白很快又会需要再休息一下，目前看起来问题不大。

伊莉莎白低头看着她泡好的一杯杯茶。乔伊丝是对的：这儿只有八个马克杯；但即便如此，伊莉莎白还是需要煮开三壶水。然后她忘了把第一轮的茶包拿出来，所以有几杯茶特别浓，浓很多。接着她又不小心加成了杏仁奶，因为她一时忘了乔伊丝冰箱里放的是这个。最后是她拿反了糖的袋子，结果把东西撒得一地。伊莉莎白立刻把现场清理干净，因为她想起乔伊丝有回跟她说过糖会招来蚂蚁。乔伊丝两次从外头喊着：「妳在里头需要帮忙吗？」伊莉莎白也两次回覆她完全有能力泡好一杯茶，感谢关心，乔伊丝。

有些事伊莉莎白做得到，有些事伊莉莎白做不到。

用托盘端起一个个马克杯，伊莉莎白盼望这些茶能让所有人都喝得下去。他们肯定会七嘴八舌发出鼓励的声音，她心知肚明，但她会聚焦在乔伊丝的眼神，那是一对永远不会说谎的双眼。

伊博辛给出了一个名字，一个他从那不很专业的加密档案中揪出来的名字。

「路卡．巴塔奇，伊莉莎白，」乔伊丝说，「如果我没唸错的话。」

「我都唸ba-ta-chi。」朗恩说。

「不好笑，朗恩。」乔伊丝说。

「闲着也是闲着，」鲍伯说，「我上网查了一下，结果没有任何发现。或者应该说没有任何跟毒品有关的发现。我查到叫这名字的，有义大利的好几个市长跟园艺承包商，有伦敦西南区的一名学童，但就是没有警方的纪录，没有叫这名字的人被逮捕，也没有任何与犯罪相关的内容。」

「多半是假名，」乔伊丝说。

「多半是假名，」伊莉莎白附议。喔，天啊，这会儿变成她在学乔伊丝说话了吗？真是够了！是时候当回大姐大了。她双掌一拍。「OK，所以这个路卡．巴塔奇成了库戴许命案里的新嫌犯，同时也可能与多明尼克．霍特的命案有关。」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唐娜边问边环顾起四下。「我在足球赛现场被识破，然后克里斯发现了尸体。所以我想若论不把法律当回事，我们两个还是没有你们在行。」

「别自责，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少。」伊莉莎白说。「我们需要的是一场高峰会。」

「喔，一场高峰会耶，艾伦！」乔伊丝说。伊莉莎白注意到乔伊丝到现在还是一口茶都没喝。

「我们得找个办法让所有人共处一室，然后掀开他们的底牌，」伊莉莎白说。「此时此刻，似乎所有人都在对我们说谎。米契．麦斯威尔在对我们说谎，珊曼莎．巴恩斯跟她老公在对我们说谎。克里斯与唐娜，国家犯罪调查署在对你们说谎。多姆．霍特对我们说了谎，以及考虑到他头上的弹孔，多姆．霍特恐怕还在对我们以外的某人说谎？」

「这就是砸坏我的大发汽车的下场。」朗恩说。

「茶很棒，伊莉莎白。」乔伊丝说。

「不要连妳也这样吧，乔伊丝，我的老天。」伊莉莎白说。「所以我们就先来找找路卡．巴塔奇。伊博辛，我想你的朋友在这事儿上可以派上用场，是吧？」

「鲍伯吗？」伊博辛问。

「康妮．强森。」伊莉莎白说，「但你这回答挺让人感动的。问问康妮．强森我们可以在何处找到巴塔奇，然后我们会邀请他、米契、珊曼莎与葛斯，一起来参加下礼拜的周日午餐。看看我们能看出什么端倪。」

「我八百年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了。」朗恩说着朝伊莉莎白举起了马克杯。这倒是让她感到一股刺激的惊喜。

「能让我们全体一起出动，我乐见其成。」乔伊丝说。

「还有，乔伊丝，」伊莉莎白说，「我希望我们能在高峰会前找到库戴许的车库，可以吗？星期一怎么样？」

「妳真的回来了，是吧？」乔伊丝问。「这种改变挺不赖。」

乔伊丝并不是在酸，伊莉莎白知道。她只是知道伊莉莎白哪里不对劲，然后有点担心她而已。伊莉莎白从来都不善于面对身边人的关心。

高峰会是个好主意。那会让每个人都有点事要忙。而，等这件事忙完，伊莉莎白就可以接着去做她手边真正的要务了。

说到要务，伊莉莎白开始纳闷起波格丹怎么去了那么久。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应该会打电话过来，她很确定这点。也许他跟史提芬下起棋来了？是的话还满令人宽心的。只不过现在的史提芬好像不太可能。也许他们坐着在聊天？这些日子以来，史提芬已经不是每次都能认得波格丹是谁，但波格丹冷静的个性满讨他喜欢。前几天他靠在波格丹的肩头上睡着，为此波格丹宁可错过重量训练，也不肯让老人家的睡眠受打扰。

第四十四章

两个男人步履维艰地走在刚落定的新雪里，在一个黑与白的世界中留下了钠灯照出的朦胧剪影。他们脚底踩着雪，头顶也落着雪。史提芬穿戴着波格丹在壁橱深处找到的长版大衣、羊毛帽、手套、两条围巾，还有登山靴。波格丹自己则难得示弱，穿起了长袖T恤。

路面堪称溼滑，所以波格丹牵起了史提芬的手。他往白色的草地上照手电筒，寻找着狐狸小雪的行踪。他锁定的是扫动的尾巴、发亮的瞳孔，还有尖尖的耳朵。

史提芬停下脚步看向了右手边。他们距离公寓大概已经有四十码的距离。在花圃的前面是一个小丘，或者应该说是在地面上鼓起来的一包，说实在没什么。但史提芬松开了波格丹的手，朝小丘爬起坡。波格丹把手电筒一转，照亮史提芬前方的路。史提芬跪了下来，把手放在小丘的顶端。波格丹赶上去，从身后看见了史提芬看见的东西。雪里有只狐狸，静默而没了生气。牠雪白的耳尖埋没在一片白色里面。

史提芬看着波格丹，点了点头。「死了。我想是心脏衰竭；牠看起来很安详。」

「可怜的小雪。」波格丹说着，跪在史提芬的身旁。史提芬从小雪的皮毛上刷去了刚落下的冰晶。

史提芬回望自家的窗户。「我想牠是来看我的。牠是要来跟我道别，但没能如愿。」

「我们不是每次都能好好说再见。」波格丹说。

「是不能，」史提芬说，「能够道别往往都是运气使然。对不住了，我的老朋友小雪。」

波格丹点了点头，抚摸小雪的皮毛。「你难过吗？」

史提芬抚弄着小雪的耳朵。「我们会隔着窗户，看着彼此，而我们都知道我们将不久于世。就是这一点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身子骨已经不好了，你知道吗？」

「你没事的。」波格丹说。「伊莉莎白会难过吗？」

「再告诉我一次，她是谁？」

「你的妻子。她会难过吗？」

「我想会吧。」史提芬说。「你认识她？她是那种会难过的人吗？」

「不算是，」波格丹说。「但我想这应该会让她难过。」

史提芬站起身来，并把雪从裤子膝盖上刷掉。「你的意思呢？全副军礼厚葬吗？」

波格丹再次点了点头。

史提芬用靴子的脚尖测试了一下地面。「挖洞你拿手吗？你看起来满像有那回事的。」

「我挖过一些洞，没错。」波格丹说。

「不过冬天的土，特别难对付喔，」史提芬说。「就像要打破柏油路一样。」

「哪里可以让我们保存牠到早上？」

「牠在这里会没事的，」史提芬说，「这种天气下不会有掠食者出来。但把牠的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让我知道牠能看到我。」

波格丹轻轻地移动小雪的身体。他让小雪的头搁在前爪上，方向对准了史提芬与伊莉莎白的公寓。

史提芬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雪的头。「这下子安全了，老朋友。很快就不冷了，也不用边戒备边睡觉了。很高兴认识你。」

波格丹把手放到史提芬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

克里斯与唐娜问了他们能不能跟杰森聊两句。凭良心说，他们问得很有礼貌，况且朗恩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朗恩去问了杰森的意思，杰森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所以就有了现在的他们，神清气爽地起个大早，在星期一的早上齐聚一堂。

朗恩很喜欢来他儿子的家。那儿整个地下室就是个小窝。杰森在那儿摆了张撞球桌、一台点唱机，还弄了个吧台，再来就是他用来健身的东西。这让朗恩感到十分骄傲。

这笔不小的开销来自拳击，但杰森不是傻子。他不像有些拳击手那样把钱都挥霍光。但即便如此，朗恩也曾看到他的宝贝儿子挣扎过几年。发薪日没了，工作也没了。但他发愤图强，在实境秀上闯出了一片天，也偶尔当当名嘴，甚至还偶尔客串演戏，于是钱又开始进帐了。杰森是个懂得努力的人，而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朗恩感到欣慰了。此外，他好像也开始安定下来了。

此刻的朗恩人在一张墨黑色的沙发上，旁边还一起坐着克里斯跟唐娜。这个瞬间，他们三个都在看杰森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对着空气打拳。他开口要三个观众闭嘴几分钟，所以大家也都正在照做。朗恩讨厌安静不说话。杰森一边挥拳，一边搭配实况报导。

「杰森．李奇出着刺拳，试着扰乱东尼．维尔的节奏，但效果并没有出来。东尼．维尔这个韧性十足的男人，今年四十五岁，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突然就要挑战中量级的世界冠军。而他也把握机会，打出了一场好拳。维尔朝杰森．李奇狠甩出一记右手的重拳。李奇身子一沉躲了开来，这两名伟大拳手的你来我往真是扣人心弦。此时铃声响起……」

杰森停下了挥拳的手，披了条毛巾在肩膀上，然后朝着设置在吧台上的一台笔电弯下腰。他直视笔电上的摄影镜头。

「嗨，东尼，老兄，这里是杰森．李奇。生日快乐，大块头，打得好。尊夫人盖比告诉我你今天又继续年轻到了四十五岁，她还说她爱死你了。所以请继续左闪右躲，不要被拳头打中，兄弟，就算被打倒了，你就重新再站起来。盖比跟孩子们，诺亚与萨丝琪亚，都希望我能为你献上最大的祝福，所以好好过个快乐的生日吧，别吃太多蛋糕，明天回来健身房报到。今天就怎么开心怎么来，伙伴，杰森祝你心灵安详，也愿你拥有满满的爱。」

杰森做出了他正字标记的夸张眨眼动作，然后才按下了萤幕上的停止键，并转头面向他的几个客人。

「东尼．维尔是哪位啊？」朗恩问。

「某个阿猫阿狗，」杰森说，「不认识。」

「你人真好，还祝他生日快乐。」朗恩说。「对方应该会很受用吧，好孩子。」

好孩子这三个字是说给克里斯与唐娜听的。朗恩知道杰森有些人脉是上不了台面的，但同样地他也想提醒克里斯与唐娜一件事，那就是杰森本质上仍是个好孩子。五十岁的好孩子。

「他们是付钱的客人，老爹，」杰森说，「这叫做『友情演出』。只要给钱，你就能让名人用讯息祝你生日快乐什么的，结婚周年快乐也行。我还刚做完一则讯息是有人要离婚。」

「做这个有钱拿？」克里斯说。

「四十九镑一则，」杰森说，「名人都有在做这条，而且我可以只穿着内裤录，就看我想不想。」

「千万别顾忌我。」唐娜说。

朗恩大惑不解地摇起了头。「你的案量有多少？」

「一天十个，」杰森说，「大概这个水准。外头很多拳击迷。」

「所以你每天光是说『继续左闪右躲』，然后眨个眼睛，就有五百镑进帐？」唐娜问道。

「我以前可是靠用头扛揍赚钱，」杰森说，「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大卫．艾登堡113也有在做这个吗？」朗恩问。

「我想他老人家应该没有，爸，」杰森说，「他应该不像我这样缺钱。」

「你现在感觉混得还不错，」克里斯边说边张望着杰森地下室的吧台与撞球桌。「说起混得不错，我们这儿有几件事你可能帮得上忙。」

「这两位说你做的事很可疑，杰斯，」朗恩说，「但苦无证据。」

「我们不是说他本人很可疑，」唐娜说，「我们只是说他认识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很可疑。」

「事情偶尔是挺刺激。」杰森对唐娜的话并无异议。「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有听闻任何关于海洛英的风声吗？」朗恩问。「比方说最近？」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杰森问道。

「有批海洛英不见了，」朗恩说，「而我们想以毒追凶，看看能不能查出是谁杀了我们的一个朋友。你知道一个叫多姆．霍特的家伙吗？」

「利物浦人？」杰森说。「在艾佛顿的比赛后被一枪爆头那个？」

「就是他。」唐娜说。

「我有听说一些事情。」杰森说。

杰森的伴侣凯伦从门后探出头来。「我要去买甜菜根跟木瓜，哈啰朗恩，哈啰两位，还有什么要我顺便带回来吗？」

「哈啰，亲爱的。」朗恩说。克里斯与唐娜举了个手。

「我把藜麦吃完了。」杰森说。

「了解，没问题。」凯伦说。「我出个门，大概二十分钟。爱你喔。」

「我也爱妳宝贝。」杰森说着目送走凯伦。

「她搬进来了？」朗恩问。

「几乎等于。」杰森说。

「很好。」朗恩说。然后他又一次看向克里斯与唐娜说：「好孩子，他是个好孩子。」

「我想我们还是把话题拉回海洛英？」克里斯说。「你知道些什么？」

「这里有一个主要的帮派，」杰森说，「一条主要的毒品进口通道。有个家伙叫麦斯威尔。道上传言他遇上了麻烦，所以鲨鱼在他身边游啊游。」

「鲨鱼指的是？」克里斯问道。

「爸，你的朋友就是其中一条，」杰森说，「康妮．强森。她就在到处嗅。」

「康妮．强森怎么会知道麦斯威尔有了麻烦？」唐娜问。

「有个老人家会去狱里找她，」杰森说，「他们几个礼拜前见过一面，那之后她就成了行动站。整个英格兰南岸都疯了起来。没人知道那老人家是谁，所以别问了。」

「我们知道那个老人家是谁。」克里斯说。

「伊博辛。」朗恩说。

「天啊，爸。」杰森一听都笑了。「不是伊博辛还能是谁。你跟你的朋友挑起毒品战争了耶。我真有点怀念那个只会写信到议会抱怨收垃圾的你。」

「我还是觉得一个礼拜一次比较对，杰斯，」朗恩说，「我可是缴了议会税。」

「你刚刚提到『行动站』，」克里斯说，「是什么意思？」

「只是说她开始有所行动，」杰森说，「接触麦斯威尔的人马，看他们想不想跳船到她这边。」

「为了在古柯硷交易外再控制海洛英交易？」克里斯说。

「这个嘛，亚马逊也懂得不能只卖书的道理，对吧？」杰森说。

「她跟多姆．霍特谈过话吗？」唐娜问。

「不知道，」杰森说，「这些只是酒馆里的八卦。」

「路卡．巴特奇呢？」克里斯问。「她有跟这人谈过话吗？」

「这人我没听过。」杰森说。「我想我帮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吧。我一直忘记你们两个是警察。」

「我自己也一直忘记我是警察，」克里斯说，「这都要怪你爸。」

「如果康妮有人想杀？」唐娜问。「她会有办法从牢房里遥控这件事吗？」

「那还不容易，」杰森说，「简单到爆。」

这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伊博辛这会儿就在康妮那儿。但朗恩脑中在想着的是别的事情。「我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爹。」杰森说。

朗恩往前倾身。

「你跟凯伦在圣诞节当天，都是什么时候拆礼物？」

「早餐一吃完，」杰森说，「不然还能什么时候拆？」

「是不是。」朗恩说。

朗恩看向克里斯，又看向唐娜。平反两个字写在他的脸上。克里斯等了一两拍，才又继续他之前的话题。

「康妮会用谁，杰森？」克里斯问。「如果她有人想杀？」

「好问题。」杰森说着也重新起身，准备要录制下一段影片。「过去这两个礼拜，康妮．强森可不是只有伊博辛这一个神秘访客。有个四十来岁，或是快四十岁的女性，去了两次吧。没有人认识她，但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而且这么说的还都是牢里的兄弟。」

「所以不知道姓谁名啥？」克里斯说。

「不知道，」杰森说，「两周前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就在你们查的那桩谋杀案后不久——的样子？」

113　David Attenborough，1926-，生物学家，与BBC合作拍摄过很多知名的自然纪录片。

第四十六章

伊博辛原以为监狱里的星期一，会有点不一样的氛围，但结果星期一就是星期一。他想那或许就是坐牢的意义所在吧。

即便身为精神科医师，有责任要完成，伊博辛今天还是有求于康妮。伊莉莎白给了他一项任务，他也会全力以赴让她得到满足。

康妮往后靠在椅背上。她今天戴着一支名贵的新手錶。

「我在想，妳可曾听说过一个名叫路卡．巴塔奇的男人？」他问。

康妮让脑袋转了转，同时从她手中的KitKat巧克力上掰下了一块，并将之蘸了一下她的馥列白。114「伊博辛，你会不会偶尔觉得自己不是个很厉害的精神科医师？」

「我想，客观地说，我的谘商技术相当娴熟。」伊博辛说。「我有没有自我怀疑过？自然有。我是否觉得自己帮助过许多人？答案也是肯定的。就以妳来讲，我有帮助到妳吗？」

康妮此刻已经吃起了她掰下的第二条KitKat。她用巧克力朝伊博辛比画了一下。「我跟你说个故事。」

「我可以做笔记吗？」

「警察会看到这些笔记吗？」

「不会。」

「那你就做吧。」康妮说，然后放心说起了故事。「今天中午放饭时，有个小女生插到我前面——」

「是喔，挖咧。」伊博辛说。

「嗯，挖咧，我想她是不清楚我的身分吧。偶尔会有年轻人不认识我。总之，她用霸王肘挤进了队伍，所以我点了点她的肩膀说，真的很不好意思喔，但妳好像占了应该是我的位子。」

「妳真的是这么说话的吗？」

「那倒没有。」康妮说，「总之她转过身来对我说，对不起喔，但本姑娘是不排队的，妳要是看不排队的人不顺眼，就是看我不顺眼——当然，她确切的用词也不是这样。说完她就推了我一下。」

「喔，挖咧。」伊博辛又忍不住说了一次。「她有名字吗？这个女生？」

康妮想了一下。「史戴西，急救人员好像是这么叫她的。反正四下安静了一下，不然呢。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在看。你看得出来她好像慢慢意识到自己推了不该推的人——」

「她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

「有名狱卒过来要排解事情，但听到我叫他滚，他只是点了个头，对那个女生用嘴形表示『拍谢』，然后就走了。我想那女生就是在此时知道，完了。所以我就一拳挥过去，让她在地上躺平。」

「OK，」伊博辛说，「这个故事有要表达的重点吗？我不是很喜欢这故事。」

「重点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康妮说。「我看着她躺在那儿，呈大字形摊开在塑胶地板上，然后就在我卷起袖子，准备好好用拳头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时候，我的脑里出现了你的声音。」

「天啊，」伊博辛说，「我的声音说了什么？」

「你叫我从五倒数到一。还问我妳感觉是自己的主人吗？此刻的妳觉得跟自己达成和解了吗？妳的内心是谁在发号施令，妳还是妳的怒气？哪一条行为路径才称得上理性？」

「原来如此。」伊博辛说。「那么妳在内心找到的答案是什么？」

「我看不出把膝盖压上她胸部或继续对着她狠揍能达成什么效果。那就好比是，刚刚那一拳已经够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已经藉由那一拳传达出去了。再多就是自我在作祟了。」

「而妳不等于妳的自我，」伊博辛说，「至少不只等于妳的自我。」

「而这个女生，」康妮说，「我也不得不佩服她：人也要挺有种才敢在监狱里插队，所以这小妮子肯定不简单。她的这一课教训，已经学到了，我看得出来，所以我只是从她身上跨了过去，拿了我的午餐，继续过我的日子了。为此我感到十分自豪，同时我还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打赌伊博辛也会以我为荣。』」

「那那个女生后来呢？」伊博辛问。「她还好吗？」

康妮耸了耸肩。「谁管她啊？所以你有以我为荣吗？」

「某个程度上有吧，」伊博辛说。「多少算是一种进步，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会的，」康妮说着便笑得满面红光。

「我在想会不会有朝一日，」伊博辛说，「妳连那第一拳都会再三思一下？」

「她可是插队喔，伊博辛。」康妮说。

「我没忘，」伊博辛说，「而不假思索、没有犹豫的妳，採取了迅雷不及掩耳的暴力来做为反应。」

「谢谢你的夸奖，」康妮说，「我的反应是挺快的。现在让我来给你个下台阶，让你从你那摆得有够高的架子上下来吧，因为我感觉你是想来跟我打听路卡．巴塔奇的事情，没错吧？」

「这个嘛……」伊博辛欲言又止。

「身在此处的我，」康妮说，「一只折翼的鸟儿，付钱让你治癒我，带领我远离暴力与自我的歧途，带领我在混乱不堪的生命中觅得一些意义——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你明白吧——」

「我知道，」伊博辛说，心里满是感动。

「但每次的疗程，你都把我又拖回混乱里头。人妳会怎么杀，康妮？牢房里的东西妳能不能帮着偷，康妮？而这回又变成：康妮，妳认不认识英格兰南岸一个来头不小的海洛英毒贩？」

「我的做法确实不太正统，这妳讲得没错，」伊博辛说，「我道歉。」

康妮挥手让他别再说了。「我是无所谓啦——但我不能让你这样自以为清高下去。我只是希望你偶尔去照照镜子。你进来这里，拿一个低等罪犯的事情去问一个脆弱的病人，好，这就算了。但我跟你说了一个故事，让你知道我是怎么只打了某人一拳，而没有打她十三或十四拳，而我老实跟你讲，伊博辛，你看起来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

「我承认我有不足的地方，」伊博辛说，「而若是我没有充分体认到妳的拳头勐到可以砰一下就把某个年轻女子打到要送医院，是多了不起的事情，那我愿意道歉。」

「谢谢你，」康妮说，「是，我认识路卡．巴塔奇。我知道他是谁。」

「那妳会不会刚好有办法联系得上他？」

「有是有，」康妮说，「但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想邀他一起吃个午饭。」伊博辛说。

「我想他应该只吃他杀死的东西。」康妮说。

「我们想约个星期天去吃烧烤，」伊博辛说，「好吃极了。妳一定要来吃吃看，前提是他们哪天终于放了妳，再加上妳保证不要朗恩的命。所以路卡．巴塔奇的电话，妳可以给我吗？」

「你再说一遍这跟治疗有什么关系？」康妮说。「你没忘了我是付钱的客户吧？」

「治疗永远都是一种舞伴关系，」伊博辛说。「我们必须随着音乐起舞。」

「你真的是行走的干话大全耶。」康妮说。「算你走运，我喜欢你。我没办法给你他的电话，但我可以帮你带个话。他的小舅子在这里上班。」

「狱政体系里有他的姻亲？」

「我知道，光用看的，你还以为这里的人一尘不染，是吧？」

伊博辛低头看着笔记。是时候改变话题了。

「伊莉莎白想知道妳对星期六的命案有没有什么看法？」

康妮掰下了第三条KitKat。这有点脱离她的人设——正常状况下的她会在一次疗程吃个两条，剩下的两条带回牢房。伊博辛的专业，就是会让他注意到这种细节。

「谁死了？」康妮问。

「多明尼克．霍特，」伊博辛说。「妳跟我们提到过的某个人。KitKat还好吃吗？」

「是喔，」康妮说，「是人都有这一天，是吧。」

伊博辛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进达威尔监狱要交出手机，是所有访客的常识，但只要报上康妮的名字，他们就会睁只眼闭只眼。他查看了一下讯息。是唐娜来着。

「原来妳的常客不只我一个吗？」伊博辛问。

「我是有一些例行的会见，」康妮说，「运动按摩师、塔罗牌老师、西班牙文家教。」

「四十出头的女性，」伊博辛说，「几个礼拜前才冒出来的。」

康妮耸了耸肩。「我有个三不五时会过来一下的花艺师。牢房久不打理会有点死气沉沉。」

「我不觉得她是什么花艺师。」伊博辛说。

「那你就当这是个罗生门啰。」康妮说。「还有什么你有求于我的事情吗，还是我们可以来点真正的心理治疗了？」

「妳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吗，康妮？」伊博辛问。「妳已经知无不言，言不无尽了吗？」

「你不是专家吗，」康妮说。「你告诉我啊。」

114　Flat white咖啡的音译。

第四十七章

乔伊丝

这个嘛，我们找到库戴许的上锁车库了，而且没费太多力气。不过你也不要兴奋得太早。

伊莉莎白希望我们能在「群贤毕至」的「高峰会」前找到车库。她还想着明天要去拜访一下高级调查官里根，理由我并不清楚，但我会很期待能一窥究竟。

我说「我们」找到了车库，是因为伊莉莎白很聪明地想到可以假扮是库戴许的遗孀，然后现身在费尔黑文镇议会办公室。

她在那儿一整个戏精上身。尚未走出哀恸的寡妇哭喊着车库的钥匙不见了，居家照片与纪念品等道具也一应俱全。前后足足花了五分钟，她演得非常投入，时不时引得费尔黑文镇议会的那个小姐——她叫莱丝莉来着——带着眼神中的同情点头频频。伊莉莎白最后来了个天花乱坠的精彩大结局，完全把莱丝莉、费尔黑文镇议会，还有各路神仙的温情都勒索殆尽。

至此莱丝莉最后一次用点头表示了怜惜，然后开口让伊莉莎白知道他们无法让她知道车库的地点，主要是《资料保护法》说不行。

我早跟伊莉莎白说了会这样。在搭社区小巴下山的一路上，我都一直在告诉她，妳这样是浪费时间，镇议会什么也不会告诉妳的。对此她说，连俄罗斯的核武情报都被我从KGB嘴里套出来了，我想区区一个费尔黑文镇议会应该难我不倒。然而我知道她错了，也乐见她被证明错了。我甚至赏了伊莉莎白一个「我就说嘛」的表情包，那每次都能让她气到。

然后她使出了我很常在派对上表演的崩溃落泪。她今天有超水准的演出，这我愿意肯定她，但早知道我也会劝她这同样是白搭。莱丝莉守着费尔黑文镇议会的立场，寸土不让。某个点上她问起伊莉莎白要不要来杯水，但除此之外她完全没有软化的迹象。

所以我只好站了出来。

就在伊莉莎白瘫在塑胶椅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同时，我对莱丝莉提到由于库戴许已死，他的帐户也已经被冻结，所以他这个月的租金肯定没缴。这话让莱丝莉听了进去。要说有什么事情能比《资料保护法》更讨地方自治市镇的议会欢心，那就是白花花的英镑了吧。

我告诉她我很乐意把库戴许赊欠的款项清一清。我甚至感觉那是我不容推卸的责任。几分钟后我已经把列印出来的请款单揣在手里，上头印着：「应缴租金37.60镑／镇议会储存车库编号一七七二，佩文西路，费尔黑文。」

我告诉莱丝莉我们马上会去缴钱，谢过了她，然后领着伊莉莎白出了左右双开的议会大门，重获了自由。

伊莉莎白对我的表现赞不绝口，而我们有说好了未来再遇到KBG就交给她，遇到地方议会则交给我。谁都需要有个专长。譬如我问伊莉莎白车库要怎打开，我们又没有钥匙，对此她只是报以微笑。

我提议既然要去查探，那我们不妨打给妮娜．米希拉，让她一起来。我们就算找不到海洛英，也有机会找到某样能领着我们去找到海洛英的东西，而妮娜会比较有概念那会是什么东西。伊莉莎白说我根本就是想跟妮娜搞女女恋，而我也不能说她说错了什么。我确实喜欢强大的女性。不是肌肉练得很大的那种强大，不过我这个解释应该是多余的吧。总之，妮娜同意了在早上讲完课后过来与我们会合。

我们晃晃悠悠到了佩文西路；它就在海岸边上。我问伊莉莎白觉不觉得我们会被邀请去参加婚礼，要是唐娜与波格丹哪天结婚了的话。对此她回答说：「妳能不能有两秒钟专心在海洛英的事上？」

那儿有面对面的两排车库。门是亮绿色的，且每一扇上面都贴着安全告示。其中两三间车库的门是开着的，且有敲打跟锯东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们从两排车库的中间走过，但偶尔得偏到一旁给散步的海鸥让路，直到最后我们来到了一七七二号。

伊莉莎白从包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应该是细细扁扁的一根铁条。她把铁条插进了车库的锁中，用掌心倏地一推，然后就顺利地往上一拉，打开了车库的门。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某种藏宝处吧，我想。那种你会在迪士尼卡通中看到的地方，放眼望去全是黄金与珠宝与达布隆。115但实际上那儿只有靠着墙的一些旧纸箱，每个箱子上头都草草写着一个数字。就在我们把头几个箱子的盖子掀开来时，搭计程车前来的妮娜加入了我们。

她头上戴着一个很漂亮的发夹。

想也知道，我们没有找到海洛英。要是我们有找到，我一定不会藏着掖着，我保证。要是饭厅桌上摆着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我才不会在这里又是漂亮发夹又是强大女性地讲个没完。

箱子里有哩哩扣扣的各种东西。旧手錶、首饰、甚至还有两张毕卡索的版画。伊莉莎白问起我们能不能替这里的哪样东西找到好的归宿，但妮娜的看法是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恐怕是赃物，所以它们的第一站应该要是在地的警察局，而我回说我明天就会去那儿一趟。伊莉莎白问起毕卡索版画值不值钱，但妮娜看了一眼就说那满明显是赝品，所以伊莉莎白跟我应该各认领一幅回去，而我们也照办了。我拿的是一幅鸽子的速写，此刻正被我立起在壁炉架上。海华兹希斯有个手艺很好的裱框师傅，所以我下次去那儿会把画一併带着。当然，到时候我会假装那是真迹。我想赝品之所以可以畅行无阻，就是因为这样吧？不把话说破对大家都好。

顺带一提，我稍早那番话可能会让人以为我喜欢强大的女人而不喜欢健身练肌肉的人。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健身只是不适合我，但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乐在其中。那是很健康的娱乐，只是比起不健康的娱乐没那么棒。

这会儿你可能会觉得下午这趟出门有点令人失望，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伊莉莎白说车库是我们的王牌。我们需要做的就只是在星期天的午餐席间暗示有这么个车库存在，然后持续监视它。他们一个个都有能力找上那个车库，也一个个都会想去看上一眼。

还有当然了，要是有谁没来看一眼，我们就可以假设谁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海洛英已经在这人手里了。

这就是伊莉莎白的计画，而她也已经请了妮娜与会来协助她投下面包屑。妮娜在被吓到的同时也显得跃跃欲试。而我想，那就是我从认识伊莉莎白以来都没有停止过的心情吧。

所以明天我们会去见高级调查官里根。我们能在星期天的午餐前掌握愈多资讯，伊莉莎白就会愈开心。不过她此时此刻倒说不上有多开心。今天有过一场丧礼，而且是场并不一般的丧礼。我会先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再多跟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伊莉莎白我们明天跟高级调查官里根是否有约，结果她说当然是——没有，但又叫我别担心。我还提醒了她社区小巴星期二没开，但她说朗恩会开车载我们进城，因为他最近很没有参与感，并且他的大发从修车厂牵回来了。

我感觉到对于查出是谁杀了库戴许一事而言，这将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礼拜。甚至对找到海洛英而言也是。伊莉莎白似乎已经在把手中的拼图凑成一幅图案了。她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艾伦有点闹脾气，因为我一整天都不在家里。你没办法跟狗狗解释什么是海洛英，什么又是凶杀案。嗯，缉毒犬也许可以啦。牠在客房里摆着张臭脸，还每几分钟就叹口气给我听，就怕我不知道牠在那儿。我知道牠没本事一直臭脸下去。让我叫牠看看。

果然牠进了我的房间，尾巴还摇啊摇的，气早就消了。

115　Doubloon，古西班牙金币。

第四十八章

「我找高级调查官里根。」伊莉莎白对费尔黑文警局顾柜台的警佐说道。

「请问您是哪位要找她？」警佐问，她是个五十出头的女警。

「您可以告诉她来人是伊莉莎白与乔伊丝，」伊莉莎白说，「跟多明尼克．霍特的凶杀案有关。」

「您是要来供述什么的吗？」警佐边问边拨起了楼上的电话。「我这儿有一名伊莉莎白跟一名乔伊丝要找高级调查官里根。她们有多明尼克．霍特案的线索要提供。」

这之后警佐等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并说了声：「谢了，吉姆。」

「她公出了，很抱歉，」警佐说着看向了她们。「也许妳们可以先留个电话？」

「她公出了？」伊莉莎白问。

「不好意思。」警佐说。「您的供述恐怕得再等等了。」

「嗯，那就怪了，是不是乔伊丝？」伊莉莎白朝乔伊丝比划了一下。「这位是乔伊丝。」

「是很怪。」乔伊丝说。「我们看着她进警局，是——」乔伊丝翻开了她的笔记本，「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的事情。而那之后我们就一直盯着警局的前门，也没看到她再出来过。」

「他们有配车代步，」警佐说，「并且妳们不应该跑来监视警察局。」

「喔，我们是在公共场所这么做的。」伊莉莎白说。「公园里有张小长椅。」

「我带了保温瓶。」乔伊丝说。

「而那之后只有两辆车离开了警局，两辆车里都没有她，」伊莉莎白说。「现在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来着，乔伊丝？」

「十一点零四分。」乔伊丝说。

「现在是十一点零四分——」

「十一点零五分了。」乔伊丝说。

「而我们觉得这些时间应该够高级调查官里根在办公室安顿下来，听取完晨间的简报了。我想她这会儿应该是在喝着咖啡，读着电邮吧。」

「所以我们就想说此时不来，」乔伊丝说。

「更待何时，」伊莉莎白说，「所以可以麻烦妳再打一通电话上去，确认一下沟通没有误会吗？我们非常想要跟她聊聊。回古柏切斯的社区小巴会在下午三点发车，而且我们今天也还有一些杂事要办。」

柜台的警佐站了起来，用两只手掌撑在台面上。

「两位女士，这虽然很好玩，但高级调查官里根确实不在这儿。这栋建筑物并不是只有一个出口——」

「是，朗恩在后门的出口，」伊莉莎白说。「她没有从那里出去。」

「我现在就是在告诉妳她出去了，」警佐说。「所以可以请妳们把电话留一留吗，我保证会把讯息转告给她。与此同时，我想强烈建议妳们不要把警察局当成监视的对象，除非妳们想被逮捕。」

伊莉莎白掏出手机，给警佐拍了张照片。

「拍照完成，十一点零七分，」乔伊丝说。

「妳敢再拍，」警佐瞪着伊莉莎白说，「我就把妳们抓起来。」

伊莉莎白看着乔伊丝，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乔伊丝看着她的手錶，思考了一下，然后轻到不能再轻地点了个头。

伊莉莎白拍下了第二张照。

第四十九章

萨伊德低头扫视起山区。谷底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北边山坡的一草一木也都是他的。南边的那些山坡则在巴基斯坦境内，至于主人是谁萨伊德并不清楚，但双方向来都相安无事就是。能够不生事端他已经夫复何求，毕竟这段日子的麻烦已经够多。

他从星期三以来就没再收到哈尼夫传来的消息了。他当时人在摩尔多瓦打听事情，然后又说他要去英国，所以他一定是有了什么发现。除非这事儿能水落石出，否则萨伊德心里不会真的痛快。他当然痛快不起来。甚至他也不应该搭着这台直升机飞在天上——这可能会招致厄运，而且只要一枚流弹就可以导致坠机。但不这么做，他就只能花六个小时搭吉普车跟骑马。

他并不习惯这样的处境，而这必须要尽快处理。他会再给哈尼夫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他知道哈尼夫会在追查那批货的去向。又不是说哈尼夫可以电话拿起来就打给他聊上两句。

哈尼夫会去找米契．麦斯威尔问话，而米契．麦斯威尔会去找路卡．巴塔奇问话。一开始都会客客气气，但要是问不出想问的东西，他们可能就会收起笑意。萨伊德并不喜欢被耍或被骗。耍他或骗他就是死路一条。

当然如果他们这几个人生不出海洛英的下落，那哈尼夫也必须受到惩罚，这点不在话下。所以起码他不会提不起劲干活儿。

在敞开的直升机门外头，萨伊德可以看到满山遍野快开花的罂粟田，由此他的心情难免有点雀跃。因为谁都晓得整片盛开的红罂粟花只代表一样东西。

获利。

第五十章

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的狗眼看人低，溢于言表。

「至于妳，」她指着乔伊丝，「妳去了多明尼克．霍特被枪杀的仓库。」

「我是去了。」乔伊丝说。「不错喔妳，很多人遇到我都很脸盲。要不然就是想不起跟我是在哪里认识的。我有事隔多年的病人在森宝利超市116凑上来说——」

「拜托，」吉儿说，「饶了我吧，有桩命案的调查还等着我去指挥。」

「那妳可以指挥得好一点吗，」伊莉莎白说，「我这人说话比较直，别介意。」

「我是介意，」吉儿说。「妳们俩谁有逮住过杀人犯吗？」

「还真有。」伊莉莎白说。

「而且不只一个。」乔伊丝补充说。

「我给妳们五分钟，」吉儿说，「妳们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最好是真货。」

「我能否先请教一句，」伊莉莎白说，「您来这儿都做了些什么？」

「跟黄金女郎们一起在侦讯室里坐着？」吉儿说。「妳问倒我了。」

「不，」伊莉莎白说。「妳别揣着明白装煳涂。国家犯罪调查署为什么会被调来调查库戴许．夏玛的命案？」

「那，关妳们什么事？」

「我们既是纳税人，」伊莉莎白说，「也是有好奇心的观察者。」

「妳认识哈德森探长？」吉儿问乔伊丝。

「认识，」乔伊丝说，「我还认识他女朋友，叫派翠丝，妳知道她吗？」

「是他叫妳们来的，对吧？」

伊莉莎白笑了。「天啊，并没有。反倒我能想像他要是知道我们来了，应该吓都吓死了。」

「原来觉得衰的不只我一个。」吉儿说。

「妳起码可以听听我的理论。」伊莉莎白说。「我不觉得妳对库戴许有多大的兴趣，国家犯罪调查署更没有。我觉得妳是对海洛英有职业上的兴趣。」

「不是每件事都得弄得谍影幢幢，」吉儿说，「这不是在演Netflix。」

「喔，我过的日子，会让Netflix不好意思把东西拿出来播喔，」伊莉莎白说。「我想海洛英应该是国家犯罪调查署某个大行动里的一个目标。你们的计画是追踪海洛英，让它带着你们深入乡间，然后将所有人一网打尽。我没说错吧？」

「如果妳就只有这点东西，那我该回办公室了。」吉儿说。

「但海洛英不见了，」伊莉莎白说了下去。「那些被你们当成饵，投放到乡间的海洛英不见了。那些你们在纽黑文放水让其通过的海洛英不见了。所以你们的行动也毁了，国家犯罪调查署的威名岌岌可危。但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家都是明白人。更重要的是，有个无辜的男人被枪杀了，嗯，这个『无辜』可能要打个引号，但至少他是我们的朋友。我敢说你们此前从未听说过库戴许．夏玛，他被牵扯进来于你们也是种意外。所以我固然确定你们会想侦破他的命案，但我也相信你们首要的目标是要找到那些海洛英。」

「好吧，」吉儿说，「我想时间到了。」

「然后多姆．霍特也接着遇害，」伊莉莎白说，「我在想他会不会是你们在贩毒集团里的内应？结果有人发现了他的身分？」

「妳是什么人？」吉儿说。

「总算，来了个有点智商的问题，」伊莉莎白说，「我是个可以帮妳一把的人。」

「帮我？怎么帮？」

「我们可以帮妳找到海洛英，」伊莉莎白说，「是不是，乔伊丝？」

「我们有找到过钻石的实绩。」乔伊丝给出肯定的答案。

「如果妳们知道这些海洛英在哪里，并且这些海洛英又不——」

伊莉莎白嘘停了吉儿。「这些海洛英不在我们手上，高级调查官里根，东西当然不在我们手上。但我敢赌我们会比妳更接近目标许多。而且由于我想要查出是谁杀了我们的朋友，所以我真的想从妳这儿知道的事情是：谁在替妳工作？谁是妳在保护的内应？难不成就是多姆．霍特？」

「我没有在保护任何人。」吉儿说。

「嗯，」伊莉莎白说，「所以妳是在没有任何卧底的状况下，就策划了这场行动？这倒也不是绝对做不到。我们在六八年的布达佩斯就是这么干的，但我恐怕得说我还是不太相信。」

「妳说的布达佩斯是怎么——」

「所以接下来，乔伊丝会念四个名字给妳听，」伊莉莎白说，「他们其中一个会正在替妳工作，或是曾替妳工作过，我们看妳的反应就能判断了。肌肉的一丁点抽动就是我们需要的全部线索。」

「够了，」吉儿说，「这太乱来了。」

「米契．麦斯威尔。」乔伊丝说。

吉儿起身就要离开。「失陪了，两位女士。」

「路卡．巴塔奇。」乔伊丝说。

「吉儿，妳是这样念他的名字的吗？」伊莉莎白问。

「珊曼莎．巴恩斯。」乔伊丝说。

「我会叫个警员过来带妳们出去。」吉儿说。

「多明尼克．霍特。」乔伊丝说。

吉儿停在了门边。「要是再让我看到妳们俩个，那最好是因为妳们找到了我的海洛英。」

「那些海洛英，没问题。」伊莉莎白说，而吉儿则消失在关上的门后。

伊莉莎白转头看向乔伊丝。「她挺有一套。」

「她一下都没抖。」乔伊丝说。

「这就代表两件事情。」伊莉莎白说。「要嘛她是个心理变态——」

「喔喔。」乔伊丝说。

「这我想是不至于，」伊莉莎白说，「毕竟她在下来见我们之前补了些口红。所以她是想要给我们一个好印象的。」

「我怎么觉得心理变态跟涂口红并不冲突。」乔伊丝说。

「再不然，乔伊丝，」伊莉莎白说，「就是她之所以没抖动，是因为贩毒集团里真的没人替犯罪调查署办事。」

「那调查署的人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也许那是因为有人在犯罪调查署里替贩毒集团办事？」

116　Sainsbury’s，英国的平价超市。

第五十一章

这几年来，古柏切斯的餐厅也算是见识了很多事情。它看着一名前高等法院法官在等待香蕉太妃派的时候一命呜唿。它见过有人吵架吵得如此之凶，最终搞到一个八十九岁的女人把她六十八岁的老公给休了，它甚至还见过一回在众目睽睽下的求婚，那在当下被轰轰烈烈地传为佳话，直到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消息才爆出说求婚的那个男方根本是有妇之夫。这儿见过了庆祝会、告别式、新恋情、晒儿子、晒孙子、晒曾孙，甚至还歷经了一场百岁寿辰的派对，且其结局是警察接到报案过来处理跟男性脱衣舞者有关的纠纷。

但它就是从没有见过此时此刻围着温室里一张私人餐桌而坐的聚会。两个英国最多产的毒品走私者，一个身价数百万的骨董商人跟她身形巨大的加拿大丈夫，一名肯特大学的歷史考古学教授，一个浑身刺青的波兰建筑工人，至于餐桌的主位则坐着今天聚会骄傲的主人，一名前护理师，一名前特务，一名前工会干部，还有一名偶尔还在执业的精神科医师。

对话的主题是他们可以在何处找到海洛英的一笔货。众人完成了自介。对话时不时会被打断是因为服务生来上菜，而大家的默契都是在这些瞬间，与会者要共同假装他们是一个筹办委员会在讨论慈善的夏季飨宴。

「这会儿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伊莉莎白说，「才会共聚一堂。米契，你的海洛英让人偷了，你的二当家被人一枪毙命。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他就是你杀的——」

「我没有，」米契．麦斯威尔说。

「反正是有人杀了。」路卡．巴塔奇说。

「嗯，所以我们聚在这里，」伊博辛说，「就是要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些问题。」

「路卡，」伊莉莎白说，「你也是财务上的输家，所以同样地，你也可能是海洛英不知去向的嫌犯，以及一枪毙了——」

「还有让小朋友在里面跳啊跳的城堡，」乔伊丝抢过话的瞬间，三名妙龄女服务生正好送来了开胃菜，「那些充气城堡租起来很划算。我们可以每次收费五十便士。」

「两英镑一次。」珊曼莎．巴恩斯说。

「一镑又五十便士，」米契．麦斯威尔说，「两英镑，妳当真？」

「不准这样跟我老婆说话，」葛斯边说边朝服务小妹点了点头。

「关键中的关键是进城堡一定要脱鞋，」伊博辛说，「就算有保险，我们也必须——」

「——多姆．霍特的凶手，」伊莉莎白接回了刚刚说到一半的话，主要是最后一名女服务生已经离他们而去。

「我无时无刻不会拿枪杀人。」路卡说。

「你这样等于是说你随时都在拿枪杀人，」伊博辛说，「正确的否认说法应该是——」

朗恩按下了伊博辛的手臂。「现在不要，兄弟，人家是卖海洛英的。」

伊博辛点了点头，回头吃起他的水牛莫札瑞拉起司。

「珊曼莎与葛斯，」伊莉莎白说，「你们会被请来有好几个理由。首先，你们在这方面算是专业人士。再者，因为你们骗了乔伊丝与伊博辛，你们说过你们没听过多姆．霍特是谁。」

「我们是两个骗子，是不？」珊曼莎说。「谁说的？」

「乔伊丝与伊博辛说的，而他们的话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

「你们肯定是在说谎，很抱歉。」乔伊丝说。「还有我应该点明虾的，你们的看起来好好吃。」

「还有最重要的，你们在手机上装了代码七七七的隐藏号码程式，那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所以我们怀疑库戴许在他被杀前的那天下午，曾打过电话给你们。」

「我想米契跟路卡也有装隐藏号码程式吧，」珊曼莎说。

两个男人摇起了头。「我们是直接把手机扔了。」米契说。

「所以我们才会想请妳出席，珊曼莎，」伊莉莎白说，「虽然我确实纳闷你们为什么愿意应邀前来？这种不起眼的小聚会，于你们能有什么好处？」

「问得好，」珊曼莎说，「我们今天是要知无不言吗？」

「那就看满桌的骗子与郎中有多少诚意啰，请便。」伊莉莎白这样回她。

「外头流落着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而我赌……」珊曼莎说，「……我们可以设置些摊位卖果酱和印度酸辣酱。」

「我们甚至可以办个比赛，看谁的最好吃。」乔伊丝说。「评审就在地方上找一个名人。我们认识迈可．瓦格宏恩，那个新闻主播。」

女服务生在桌上搁下一壶新的水，然后就离开了。

「而我赌这里有人会找到海洛英，」珊曼莎说，「所以葛斯跟我想来洗耳恭听，看能不能在这里捡拾到一些线索。」

「然后再把东西偷到手，」葛斯说，「只是为生活增添一点乐趣——这点钱对我们不算什么。但我想我们是这张桌上最聪明的两个人，所以我挺看好我们的胜算。」

「我测过智商，」伊博辛说，「小时候在学校测的，测出来是——」

朗恩又一次按住了朋友的手臂。「就让他觉得他最聪明吧，伊布，我们可以打蛇随棍上。」

「但这里最聪明的是我。」葛斯说。

伊博辛作势要开口，但朗恩对他使了一道眼色。

「妮娜受邀是因为她是我们确知最后跟库戴许说话的人，所以她自动取得了嫌犯身分；我们可以证实这一点，所以抱歉了，亲爱的。」

「没这回事，」妮娜说。「要是你们放过我，我才会觉得被看不起呢。」

「而波格丹在这儿是以防万一，搞不好你们谁会想干掉我们。」伊莉莎白说。「我是有枪，但你们人数太多，所以小心一点为上。」

「另外就是我饿了。」波格丹说。「而且我跟库戴许认识。」

「那你们四个又是怎么回事？」珊曼莎．巴恩斯反问。「你们把我们通通找来，图的是什么？」

「我们图的就一件事，」伊莉莎白说，「有人杀了我丈夫的朋友，而我赌凶手就是现场的一员，为此要赌一大笔钱我也甘愿。」

「所以我们只会静静坐着倾听，」乔伊丝说。「好好享用一顿午餐，然后边吃边看有没有谁会露出破绽。」

「不管他们有多聪明。」伊博辛说这话时故意谁也不看。

「要是找到了海洛英，」伊莉莎白说，「东西都归你们，我们对毒品一点也没兴趣。所以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了吗？伊博辛？」

伊博辛取出了一个档案。「麦斯威尔先生，就从你开始吧。海洛英的源头在哪里？阿富汗吗？」

「再来一个啤酒帐篷，」朗恩说。「供应在地的啤酒，看我们能不能谈到什么折扣。」

大家的主菜在这时来了。

第五十二章

哈尼夫下榻的地方叫克拉里吉饭店，地点在伦敦的正中心，并且他要了一个在顶楼的房间，而那也是顶楼仅有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附有私人管家，一座游泳池，还有一架平台式钢琴。哈尼夫既不会游泳也不会弹钢琴，但这些东西放在IG上就是面子十足。

这是他最爱的一间饭店，理由很多，非常多。它的地点好到无法挑剔，近处就有庞德街117与萨佛街118的店铺，科克街119的艺廊也不是很远。伦敦的本色就是酒吧与餐厅，放松却优雅且贵得一点也不犹豫。但这些地方真正最棒的一点，还是工作人员的守口如瓶。哈尼夫不论精神好坏，都很会忘记东西，有次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把一把左轮跟八万镑的现金撂在了饭店床上，结果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房务员把东西整整齐齐收到了床边的抽屉里。你在连锁旅店是得不到这种服务的。

他已经联系上米契．麦斯威尔并发出了最后通牒。限他月底前找到海洛英，否则就杀无赦。同时他也确保路卡．巴塔奇收到了相同的讯息。本来期限应该给得短一点，但哈尼夫一心想在伦敦好好享受两个礼拜；他上次身在伦敦已经是大学时代的事情，而且他也真的很想在温布利球场120听一场酷玩乐团121的演唱会。要是一来就把米契跟路卡给杀了，他待在伦敦的理由就没了，而且多给这两人一点时间，对他们也没有坏处。哈尼夫与路卡．巴塔奇只是耳闻过彼此，但他跟米契曾在二○二二年卡达世界盃的FIFA122企业包厢里见过面，当时两人处得相当融洽。话说米契向他保证了一切都在控制之下，所以哈尼夫乐观地认为他应该不需要杀他。

这整件事情，这笔货，都是哈尼夫的主意，而萨伊德对事情的走向很是不开心。要是货找不回来，那没有第二句话，哈尼夫会杀掉米契与路卡，但等他回到阿富汗去覆命时，也没人能保证萨伊德不会杀掉他。惟这就是一场博弈，这就是他有钱可以领的原因。他今天下午会去按摩享受，他会试着在那一小时内把烦恼抛诸脑后。

今晚在梅菲尔有一场派对。那是场周日晚间的社交聚会。作东的是他在伊顿公学的老同学。哈尼夫人在伦敦是让对方深感惊喜的发现，只不过哈尼夫弹着钢琴的IG照片令人有些不解。

他挺期待能够见见老朋友、听听他们在忙些什么，骗骗他们自己在做些什么，然后看有没有谁有兴趣游个泳。

哈尼夫转动了一下他的肩——有个一直卡在那儿的结。他希望按摩师的魔法可以顺利施展。

他真的希望这个计画可以顺顺利利。哈尼夫真的不想被逼着去杀人，当然也不想被人杀掉。他给自己的时间是到这个月底。

说来说去，有人能找到那个盒子会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要是可以痛痛快快地听一场酷玩乐团的表演，而且事前不用杀人埋尸，那会是他的第一志愿。

117　Bond Street，伦敦的时尚购物中心，街上云集了数十家世界级的时装及珠宝品牌店面。

118　Savile Row，购物街区，因传统的订制男装行业而闻名。

119　Cork Street，伦敦梅菲尔区的画廊一条街。

120　Wembley Stadium，位于伦敦，可容纳九万人的专业足球场，也可举办演唱会。

121　Coldplay，出身伦敦的另类摇滚乐团，成军于一九九六年。

122　国际足球总会的法文名称缩写。

第五十三章

案情在主菜与甜点的陪伴下进行了讨论与剖析。服务生送咖啡上来的时候，他们辩论了一下他们是应该找一个大帐篷租下去，还是应该对八月的英国天气有信心。

「库戴许是什么人，我在他死前根本没听说过。」米契．麦斯威尔说。

「我也是，」路卡．巴塔奇说，「他只是个开了家店的普通人。」

「但你有对手也是事实吧，」朗恩说。「在英格兰南岸卖海洛英的，不会只有你这一家，别无分号吧？」

「老实讲，」米契说，「要是这一带突然有人有了海洛英可以卖，我们不会没有耳闻。你可以去跟你的伙伴康妮．强森确认一下。」

「她才不是我的伙伴。」朗恩说。

伊莉莎白问：「而你们俩还是不承认库戴许联络过你们吗，珊曼莎？葛斯？」

「要是他有联络我们就好了，」珊曼莎说，「那样我们就可以轻松谈成笔生意。同时我也就没必要杀了他。」

「葛斯？」

「我大概还是会杀了他，图个干净吧。但我没有就是了。」

「我有一个想法，」珊曼莎说，「不知道会不会有有用？」

「请说，」伊莉莎白说。

「那个用来走私海洛英的盒子，长得什么模样？」珊曼莎说。「我不觉得那些海洛英会在盒子里待上很长的时间，所以用完的盒子应该会在某处出现。也许某一天，某人的店里就会突然多出了那个盒子？而那人就会是你们要找的凶手？」

「这感觉机率不太大。」妮娜说。

米契笑了。「说得是。我给妳看看那盒子，等我一下。我不觉得有谁会把那玩意儿放在骨董店里卖。」

伊博辛抓起了缰绳。「我们还没有讨论到多明尼克．霍特的命案。谁杀的跟为什么。」

米契在手机上滑啊滑，找到了他要的那张照片。接着他把手机推过桌面，使之来到珊曼莎的面前。珊曼莎拿下了眼镜，把萤幕靠到眼前。「这真的是你用来装十万镑海洛英的盒子吗？品味还真差。」

她把手机传给了葛斯，葛斯做了个鬼脸。「这顶多放在二手的旧货店。但这个想法不错，宝贝。我们可以留意一下。」他说着把手机推回给了米契。

「这东西确定不在他的上锁车库里。」妮娜说。这句话是伊莉莎白传授给她的。

「妳说在他的什么里？」米契说。

「那只是他对他店里面的叫法，」伊莉莎白说，「我们去那儿翻过。」

「没有人管店里面叫上锁车库好吗，」路卡说，「妳该不是在说库戴许租了个上锁车库吧？」

「抱歉。」妮娜对伊莉莎白说。而这当然，也是她们说好的剧本。

「好吧，」伊莉莎白说，「是，库戴许跟镇议会租了个上锁车库，但不，我不会把车库在哪里告诉你们。」

葛斯举起手来。

「不，葛斯，就算你威胁要杀了我也一样。」

这场面让谁的脸色都不好看。简直太完美了。

「但不论怎么说，」伊莉莎白说，「我会想要抢在高级调查官朗森之前找到海洛英。」

「是里根。」路卡说。

「我的错。」伊莉莎白说。「我想不用我说，各位也都知道要是这里每个人都说了实话，那一切都会非常顺利。因为我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可以同心协力找到海洛英跟犯下杀人罪的那个家伙，或那些家伙。」

「但要是有人没说实话——」伊博辛开了口。

「那么，一场血战是迟早的事情，」朗恩说。「还有骑驴子，123我们现在还可以骑驴子吗，还是这种事情已经被禁了？」

几位女服务生来收走了咖啡杯，午餐也随之画下了句点。

众人各自回归了他们的计谋与盘算——伊莉莎白还是愿意拿笔钱赌自己对——而就在妮娜．米希拉起身要离开时，她开口问了一句：「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就看谁能撑过这个礼拜。」伊莉莎白说。

123　骑驴是英国海边游憩地的传统付费活动，通常是给小朋友在夏天的海滩上骑。

第五十四章

乔伊丝

我们昨天跟一些很不妙的人物吃了顿午饭，非常好玩。我们租下了一个私人包厢，而你不难看出那让某些人看着不太顺眼。像我就在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有人小小声说：「她以为她是谁啊？」

昨天出席的人有米契．麦斯威尔，他是海洛英的毒贩，有路卡．巴塔奇，也是个海洛英毒贩，你听着会以为巴塔奇应该是义大利人，但其实不是。然后是珊曼莎与葛斯，我们在佩特沃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对夫妻。珊曼莎在我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但葛斯只是说了一句：「艾伦在哪？」然后又说了一句「这跟我期待的不一样」，只因为我告诉他艾伦在我家的一处暖气前打盹。妮娜．米希拉也来了，而且还轻轻柔柔地谈论着古柏切斯。冬天的太阳出来了，而我必须承认这整个村子确实看起来挺可爱的。她已经计画着要搬进来，时间暂定在三十五年后。

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新线索，但这场聚会的本意也不是要得到什么新线索。伊莉莎白只是想把所有关系人凑在一起，然后好好把树摇个两下。

给他们足够的绳索，124是我们以前的说法，伊莉莎白实际上说的是：「且让我们看看接下来谁会杀了谁。」

我的感觉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的真相，但没有人知道全局生得怎样，而我想那就是伊莉莎白所怀抱的期待。

所以我们的下一步就是等待。等待他们相互撕扯起来，我们就在一旁等着看有什么秘密会从他们的口袋掉出来。

午餐之后，伊莉莎白告诉我她会脱队个两天。暂时我们会联系不上她。她说她有事情要处理，也许她说的是实话吧。

她的事不关我的事，而当然我们时不时都需要一点隐私。在这一带尤其如此。我们偶尔会搞得像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而我知道那不是每个人都吞得下去。我个人是很开心，我喜欢在人群间转来转去。我喜欢跟人闲聊，聊什么并不重要。

但伊莉莎白不一样，对此我已然学会去尊重她。给她一点空间，再想去偷窥也要避免。但话说回来，我前几天才看到发型师安东尼走进她住的那条街，而安东尼可是一天到晚对我们耳提面命，说他不「出诊」的，所以我想一定出了什么事。我等下去店里的时候可能会走那条风景比较美的路，顺便瞄一眼她的窗帘有没有拉起来。有拉就代表里头有文章。

安东尼去伊莉莎白家干嘛？认识她的话，你就知道她大概进宫去了。去面见国王，领个奖章什么的。他们一天到晚给特务这种待遇。那是护理师不太会有的待遇。但我敢说她要是见了查尔斯国王而没有先告诉我，我一定不会让她的耳膜好过。杰瑞有个朋友曾受邀去参加一场花园派对，地点在白金汉宫。他是扶轮社还是什么社的社长，而那个社团替一家安宁医院募了一些钱。总之以结论而言，杰瑞的朋友没去，他去打了高尔夫。你说这是不是很扯？

我想女王跟我一定能合得来。她给我的感觉很像伊莉莎白。也许还少一点距离感。

但没了伊莉莎白可以找，我顿感自己闲得有点飘，而我不是每次闲起来都有那么多招。我可以在屋子里东摸西摸，或者跟艾伦一起看一下《大淘宝》，125但迟早我会需要找点事做，而且还得有个伙伴跟我一起做。杰瑞在的时候这不难：我可以当他填字游戏的小帮手，或是把我对某件事情的看法跟他说。我现在常跟艾伦说我对某件事情的看法，而那效果本来是挺不错的，直到你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也许我可以去找那两个男生跟他们的感情诈骗案，然后凑个几天热闹？我可以充当他们的女性视角。只不过照朗恩所说，伊博辛已经很擅长于写出让「码头工人都脸红」的段落。

他们肯定也知道伊莉莎白会有几天不上工，所以他们不会惊讶于看到我。我会烤点东西给他们吃。

也许我也应该去看一下莫文？不知道他是否还好？我们有点在避着彼此，这包括我们连遛狗的时间都会错开。艾伦一隔着窗户看见萝西，就整个疯掉了。牠会开始在地上打滚，秀出自己的肚肚。有时候看着牠，我真的会想起自己。

我现在就隔着窗户，看到了外头安东尼停车的地方。那是访客用的一个停车位。而我确实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骗你，我不傻。我知道他来这里的真实原因。

我们几天前埋葬了小雪——因为混在众多的事情当中，我当时没特别提。牠是只有着白色耳尖，在我们入睡后称霸这一带的狐狸。波格丹给小雪掘了一个坟，「深度很足够，所以没人碰得到牠。」波格丹近期已经挖了不只一个坟，所以还挺驾轻就熟。这种事情不多，但看着波格丹挖坟，足以让我改变死后想被火化的心情。

波格丹跟史提芬发现小雪是上礼拜的事情。而如今牠已经身在一个可生物降解的柳条篮子里，让大家可以往里面放白色花朵。

出席的人数出乎意料地多。我想我们都以为牠是我们四个人的小秘密，但细节一被登在布告栏之后，前来致上哀思的有半个村子。原来大家都认识牠，只是叫着不一样的名字，「来福」、「尖耳」、「月光」，创意五花八门。「小雪」这名字是史提芬取的，我自己都是习惯叫牠「狐狸先生」，所以也许我比较没有想像力吧。乔安娜总是这样念我。

鲁斯金苑一个新寡的女人管牠叫哈洛，而在我们唱着诗歌让牠入土为安之时，她也加入了不少人泪如雨下的阵容。

总之我想说的是在来致哀的人当中，天晓得有多久没有公开露面过的，赫然是史提芬。

他与伊莉莎白搭着彼此的肩膀，走向了社区农场，然后史提芬对出席的大家一一说了哈啰。大家对他也是东一句「老兄」，西一句「好久不见」或「哥」。伊博辛给了他一个拥抱，史提芬则露出了喜悦的笑意，然后管伊博辛叫着库戴许。

朗恩略显正式地握了他的手；拥抱对他还是困难了些。史提芬瞅了一眼朗恩的刺青说：「西汉姆联是吧？看来我也得防着你。」然后朗恩也给了他一个拥抱。遇到我的时候，史提芬说的是：「这不是乔伊丝吗，原来妳在这儿。」

总之，那感觉就像是伊莉莎白在给我们机会说再见。至少那天抱着史提芬的我，一点也不想放手。

而当然，史提芬那天的头发完美无缺。

所以，没错，我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傻。我心里有数安东尼去是为了史提芬。而伊莉莎白会暂时「脱队」，会暂时让我们联系不上，是因为他们要带史提芬去可以让他获得良好照顾的院所。她终于要放手让他走了。她几个月前就应该这么做了，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有浮木可以抓，你就是会抓着不放。我有点纳闷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那会是他们俩可以讨论的事情吗？

安东尼把史提芬打理得很棒。伊莉莎白就是想让史提芬看起来帅到不行。不论他要去的下一站是哪里，伊莉莎白都希望史提芬能给人留下好的印象，都希望旁人能看得出来他是多么特别，又是多么被爱。

我不知道分开后的他们，日子要怎么过。当然，史提芬会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但他周遭的墙壁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朝着他缩紧。伊莉莎白爱他爱得彻底，也彻底为他所爱，而如今这一切都从她身边被夺了去。

我希望他去的地方不会离她太远，好让她可以不时就去看看他。他们俩肯定已经在他们能沟通的范围内，尽可能讨论过了。有爱，就能找到语言。伊莉莎白并没有来要我帮忙，也没有来问我的意见，对此我完全能了解。经验告诉我悲伤是一条独行的道路。

我无从想像伊莉莎白的经歷。或许她感觉史提芬早已远离。或许那就是他们所处的状况。总之那是他们夫妻俩的事情，我只知道我会是她的支柱。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当她的支柱。

他们说时间会沖淡心头的创伤，但那不过是童话。要是有人把实话讲出来，天底下还有谁敢再去爱啊？我得说即便到现在，我都还是会在某些日子里一想到杰瑞，就痛到想把心挖出来，也想把泪水都哭干。好吧，不是某些日子，而是每个日子。而这样的旅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才即将要展开的。

所以请原谅我，我就是想再任性地假装一下我的伊莉莎白是要进宫去见英国国王。

124　整句英文俗谚是Give someone enough rope, and they will hang themselves.，意思是「给人足够的绳索，他们就会把自己吊死」，换句话说就是把机会创造出来，人就会自己露出破绽。

125　Bargain Hunt，BBC One上的实境节目，由两组参赛者从商店或市集购买古董，然后在拍卖会上出售获利，价高者胜，另有名人参赛的版本。

第五十五章

朗恩早有预期门铃会响起。估计的误差值甚至只有几秒。

伊莉莎白会告假个一两天，所以朗恩知道那只能是乔伊丝来找。闲到有点飘，想也知道，他只希望她能带上蛋糕。他丢下在忙着的伊博辛与电脑宅鲍伯，去帮乔伊丝按开了门。

「一定是乔伊丝，还有她的蛋糕，鲍伯。」伊博辛说，「我跟你保证。」

「所以伊莉莎白去哪儿了？」朗恩一边问他们，一边替还没进来的乔伊丝握着门。

伊博辛耸了耸肩。「去拿枪射人？」

乔伊丝出现在楼梯的顶端，手里还捧着个特百惠的收纳盒。艾伦在她身后边蹓跶，边嗅着哪里有冒险的气味。

「椰子与覆盆子。」她说着掀起了盖子，算是让人闻个香。「哈啰，帅哥们。」

鲍伯在她走进公寓时站起了身。

「坐坐坐，鲍伯，别管我。」乔伊丝说。

「来杯茶？」朗恩问。

「你有牛奶吗？」

「没有。」朗恩承认。

「你有茶吗？」

朗恩想了想。「也没有，喝完了。拉格啤酒行吗？」

「我来给自己倒杯水吧。」乔伊丝说。她晃进了朗恩的厨房，然后回头喊了一声，「所以塔提亚娜的案子办到哪儿了？」

「我们完全照着唐娜的建议在进行，一字不差。」伊博辛说。

「唐娜可没有叫我们写一首有十五个段落的情诗。」朗恩说。

「我是加了点自己的风格，」伊博辛坦承，「但重点是饵已经放好了，现在就看捕鼠夹何时会被触发。」

乔伊丝走回了客厅，拉了张餐桌椅到朗恩的书桌边，然后在鲍伯与伊博辛旁坐了下来。「你做得开心吗，鲍伯？」

鲍伯想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是满开心的吧，是的。说真的，我只是来这儿提供技术协助，真正难的事情是伊博辛在弄，我是说那些诗啊什么的。但偶尔Wi-Fi连线会断掉，这时我就派得上用场了。所以我觉得很好玩。」

「并且我们会讨论世间的大小事。」朗恩说。

「没错，我们还会讨论世界的大小事。」鲍伯说。

「鲍伯对世间哪件事情有什么看法，朗恩？」乔伊丝问。「你们不是讨论了很多？」

朗恩想了想。「他喜欢电脑。」

乔伊丝看向萤幕。伊博辛已经打起了字。「所以现在的状况是？」

「我们已经同意要再付给他们两千八百英镑，」伊博辛说，「但我们跟塔提亚娜说银行不让我们转帐给她。我们说银行标註了这笔付款，他们对这笔款项相当存疑。」

「银行在我买沙发的时候也做了一样的事情，」乔伊丝说，「他们让我跳足了火圈。」

「所以我们问他们在英国有没有人能过来，帮我们把钱直接带去给塔提亚娜。」

「共犯？」乔伊丝说。

「我们安排了会面，」朗恩说，「真人出现，我们交钱，然后唐娜跟她的伙伴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逮捕。」

「所以抓到的会是塔提亚娜的朋友，而不是塔提亚娜本人。」乔伊丝说。

「没有塔提亚娜这个人，」伊博辛说。

「喔，对。」乔伊丝说。

「我在跟这个塔提亚娜的朋友沟通，」伊博辛说。「他叫做杰若米，但是是有两个m的Jeremmy。」

乔伊丝读起了萤幕上还在进行中的对话。

杰若米：你钱准备好了吗？

莫　文：多跟我说说塔提亚娜的事情，好吗？你认识她多久了？她的眼睛真的像照片上一样清澈湛蓝吗？你会看着看着就往她眼里掉进去吗？

杰若米：我星期三时间是自由的。

莫　文：我们没有谁真的自由，杰若米，我们每个人身上都綑着枷锁。你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名字？那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杰若米：你星期三也有空吗？

莫　文：你会把钱交给塔提亚娜本人吗？要是这样我真羡慕你。我得等一个多礼拜才能看到她的脸，才能吸进她的味道。

杰若米：最好能约在伦敦。伦敦跟星期三。

莫　文：那，恐怕没办法，杰若米。我的行动不太方便，而且伦敦我搞不懂。也太吵，你不觉得吗？你受得了喔，杰若米？我想你应该是年轻人吧，城市的刺激喧嚣让你血脉贲张？你必须跑一趟到我这儿来。

对方暂且停止了回应。

「那就有趣了。」乔伊丝说。「如果他跑过来，然后在古柏切斯被逮，《切入正题》就又多了一个消息可以登。」

「我想让莫文见见这个领钱的车手，」伊博辛说。「或许可以让他感觉有事情有一个收尾。他还好吗？」

「我最近没跟他见面。」乔伊丝说。

「艾伦不会很想萝西吗？」

艾伦一同时听到自己跟萝西的名字，就翻倒在地上露出了肚肚。有这个荣幸摸下去的是朗恩。

「妳对昨天的午餐怎么看？」朗恩问起乔伊丝。

「我不相信米契，不相信路卡，不相信珊曼莎，也不相信葛斯，」乔伊丝说，「虽然他挺霸气的。」

「我看到你们开了个私人包厢，」鲍伯说，「餐厅里大家议论纷纷。」

「但我也有一个感觉，」乔伊丝说，「如果他们当中有谁持有那些海洛英，或至少知道东西在哪儿，那他们就不会来赴宴了。我觉得他们都是来找线索的。」

「那库戴许呢？」

「我想库戴许应该是桌上的人杀的，」乔伊丝说，「至少是他们其中一人。」

「那那个我看到的人呢？」鲍伯说。「多明尼克，头上被开了一枪的那个？」

「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下的手。」朗恩说。「坏蛋打死坏蛋。有什么好可惜的？」

「感谢你，朗恩。」伊博辛说。「值此伊莉莎白中离的时候，你真的分摊了很多推理的重担。」

「所以她去了哪儿啊，乔小丝？」

「她去哪儿你知道得不会比我少。」乔伊丝说。「我看到你抱了史提芬一下。」

「是，」朗恩说着撇开目光，看向了他手中拉格啤酒的商标。「我们帮得上忙吗？」

「帮不上，」伊博辛说，「她知道我们内心是支持她的就好。」

电脑萤幕上跳出了新讯息。

杰若米：OK，我来找你。你钱真的准备好了吗？

莫　文：喔，你人怎么这么好，杰若米，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平常很少人会这么迁就比他们年纪大的人。你的善良与贴心我都感受到了。你晚上可以顺便留下来吃个便饭吗？我会很开心能多认识你一点。说不定等塔提亚娜来了之后，我们也可以成为好朋友！

「他们有注意到你的口气已经不像莫文了吗？」乔伊丝问。

「他们距离钱只剩下一线之隔，这时候他们会奋不顾身地相信一切，」伊博辛说。「他们玩的也是同一套把戏。想让人失去判断力，就把对方想要到不行的东西放在他们看得到但摸不到的地方，晃啊晃地。莫文想要的是爱；他们要的是莫文的钱。」

杰若米：晚餐我无法。我拿到钱就得走。你现金准备好了吗？

莫　文：准备好了。整整两千八百镑。这钱花得太值得了。

杰若米：现在要五千镑了。车马费。

莫　文：我没有五千镑。

杰若米：去跟人讨。不然我不能过去，到时候塔提亚娜会同时生我们两个人的气。

莫　文：嗯，那可不成。你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杰若米：明天。

「不行，」乔伊丝说。「我们要等伊莉莎白回来再行动。那会对她的心情有帮助。我是说逮捕。」

莫　文：下礼拜。我这礼拜要开一个睪丸手术。

伊博辛看向乔伊丝。「『睪丸』这个词是我的争论终结者，这种大绝一放就不会有男人想跟我讨价还价了。」

杰若米：OK，那就下礼拜三。我们有你的地址。

莫　文：好极了。到时候见，不见不散，杰若米。

乔伊丝拍手，吵醒了艾伦。「太好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的计画是要喝点威士忌，看点斯诺克，」朗恩说。「我们俩都喜欢的运动只有这一个。」

「但其实我有慢慢能接受射飞镖了。」伊博辛说。

「射不用说，飞镖就好。」朗恩纠正了伊博辛。

「不然我也留下来？」乔伊丝说。「我们可以好好聊个天？」

「要是决定了看斯诺克，」伊博辛说，「那我们唯一可以好好聊聊的东西就是斯诺克。比如马克．赛尔比126可以赢多少分，或是肖恩．墨菲127能不能做成那个极尽刁钻之能事的安全球。128我们不会漫无目标地闲聊。」

「那不然我带艾伦去散个步。」乔伊丝说。「鲍伯，你要不要陪我去？」

「我，嗯……」鲍伯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

「你喜欢斯诺克吗，鲍伯？」朗恩问。

「我，还真是，」鲍伯说。「我正要回家去看转播。」

「那你会不会更想有两个球迷陪你一起看？」

「是喔，会会会，肯定会，那样看起来一定更过瘾。」这么说的鲍伯，活像个放学后被同学邀去家里玩的少年。

「不跟斯诺克有关的事情，我们可是不聊的喔。」朗恩说。

「正合我意。」鲍伯说。

乔伊丝站起身来。艾伦在朗恩的地毯上追着自己的尾巴。

「你追不到的啦，艾伦。」朗恩说。

「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是吧？」乔伊丝说着套上了大衣。「永远都有新的事情是我们伸出手却得不到的。爱、钱、艾伦的尾巴。海洛英。每个人都在追着他们没有的东西跑。除非如愿以偿，否则他们就会发疯似地一直跑。」

「嗯嗯。」朗恩边说边打开了斯诺克的转播。

「每天晚上都会重演一样的剧本。我会梦到杰瑞。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拥有他，但我就是没办法死了这条心。」

伊博辛与朗恩都看了乔伊丝一眼，然后又互望了一眼。伊博辛微微点了个头，朗恩则翻了个白眼。

「好吧，妳可以留在这儿，妳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你们要确定喔，」乔伊丝说，穿到一半的大衣又被脱了下来。

126　Mark Selby，英国职业斯诺克选手，目前世界排名第四。

127　Shaun Murphy，英国职业斯诺克选手，目前世界排名第六。

128　安全球就是要打出一种让对手无法进攻的球形，属于撞球台上的防守招数。

第五十六章

妮娜．米希拉并不真的喜欢她的工作。尤其她不喜欢那份薪水，这是确定的。昨天与一堆毒贩与艺品伪造犯同桌用餐，让她对这一点感觉格外强烈，主要是她得小心翼翼地别把东西洒到洋装上，毕竟她隔天还得把衣服叠好退回给ASOS。129

实际上，这并不公平。不过这份工作里还是有零星的东西，是她真心喜欢的。她喜欢阅读，喜欢蜷曲在单人沙发上，喜欢一头栽入美索不达米亚的情慾政治中，这些是属于有趣的部分。还有就是她也喜欢旅行，土耳其、约旦、伊拉克、她跑遍了天涯海角。她也挺开心能在研讨会时跟同事睡成一片。她真正不喜欢的，除了薪水以外，就是教书了。或者更精确地说，就是学生了。

说起学生，她面前现在就有一个脸孔千篇一律，二十岁左右的男生，想必是一年级。他名叫汤姆或山姆，不然就是乔许。这男生穿着一件超脱乐团130的T恤，虽然寇特．柯本死的时候他远远还没有出生。

他们在讨论的，是为什么有篇小论文他没写，题目是〈罗马艺术与歷史记忆遭到的操弄〉。

「你起码有觉得阅读的部分很好看吧？」妮娜问。

「并没有。」男生说。

「是喔。」妮娜说。「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你觉得指定阅读不好看的原因？」

「就是单纯无聊，」男生说，「不是我的领域。」

「但你的学程题目是『古典文物、考古学与古文明研究』？所以照你说，你的领域应该是什么？」

「我只是想说我每年付九千镑的钱，可不是为了在书上看一群左翼学者改写罗马的歷史。」

「我想每年付九千镑的应该不是你，而是你的爸妈吧？」

「少来你这个纨裤子弟那一套，」汤姆或山姆或乔许说，「我可以投诉妳。」

「嗯嗯。」妮娜说。「你短期间内不打算把小论文写完了，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妳去翻翻我的档案，」男生说，「我不需要写什么论文的。」

「OK，」妮娜说，「你想像中的自己是来这里干嘛？你希望在这里学到什么，又打算怎么学？」

「学习当然是要透过经验啊，」男生一副久经世事的智者模样，好像他已经对傻子解释事情解释到腻了。「学习就是要透过与现实世界进行互动。看书的都是鲁ㄕㄜ——」

房间外传来了叩叩叩的声音，但明明她已经在门上贴上了督导进行中的字样。妮娜正要去把这个不速之客赶走，没想门就在此时一开，竟然是葛斯走了进来，星期天午餐会上的那名加拿大巨汉。

「抱歉，这是私人的导师时间。」妮娜说。「葛斯，我有记错吗？」

「我有需要的东西，」葛斯说，「而且我现在就需要。我有敲门已经是妳运气好。」

「我在指导学生，」妮娜说，然后看了男学生一眼。「某种程度上啦。」

葛斯耸了耸肩。

「所以你得等一会儿。我们在讨论古罗马的艺术。」

「我的字典里没有等这个字，」葛斯说，「我没什么耐性。」

「那可能是过动症。」男生说，很显然挺开心房间里多了个男人。

葛斯看向了男生，彷彿刚刚都没注意到房里还有别人似的。「你穿的那是超脱乐团的T恤？」

男生点了点头，一副自己很懂的模样。「是啊，这代表我的气场。」

「你最喜欢他们的哪一首歌？」

「〈闻起来像——〉」

「你敢说〈闻起来像青少年的精神〉，131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对于房间里多了个男人，男生这下子明显没那么开心了。

「葛斯，我在教学生。」妮娜说。

「我也是。」葛斯说。

「嗯……」男生不知该说什么。

「问题很简单，」葛斯说，「超脱是有史以来第四伟大的乐团。请说出他们最棒的歌曲名称。」

「〈那个卖掉……〉，呃。」

「你要是想说〈那个卖掉了世界的男人〉132，那请你把话给我吞回去。」葛斯说。「那是翻唱大卫．鲍伊的老歌。大卫．鲍伊可以是我们处理完超脱乐团后的下一个讨论主题。」

「你饶了他吧，葛斯，」妮娜说，「他只是个孩子，而且是归我管的孩子。」

「我不是小孩，」男生说。

「我的帮忙你是要还是不要？」妮娜说。「不然干脆我们今天就讨论到这儿吧，反正你没写出论文，讨论也没有意义。」

「求之不得。」男生说着从坐姿弹了起来。

「慢着，你该写的作文没写？」葛斯确认了起来。

「别难为他了，葛斯。」妮娜说。

「题目是什么？我说你的作文。」

「罗马艺术还是什么的。」男生说。

「而你没写？这么屌？」

「我只是……不觉得……那么有……兴趣。」

葛斯咆哮了一声，捶起了胸膛。男生头一低，本能地朝妮娜的方向躲了过去，而妮娜也伸出了手臂要保护他。

「你没兴趣？对罗马艺术？你这死小孩是疯了吗。你在这个美丽的房间里，还有这么睿智的女人跟你聊罗马艺术，结果你跟我说你没兴趣。你没兴趣？你还要三年后才真正需要出去找工作！你知道工作是什么感觉吗？烂透了。你以为你开始工作以后，还有机会跟人讨论什么罗马艺术吗？你以为到时候你还会有时间阅读吗？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

「我有一个抖音频道。」男生说。

「接着讲，」葛斯说，「我对抖音也有兴趣。我在想着要不要斜槓一下。你的频道是做什么的？」

「我们做……速食的评论。」男生说。

「喔，这个我爱，」葛斯说。「速食评论。坎特伯雷第一好吃的汉堡是哪家？」

「牦牛馆。」男生说。

「了解。」葛斯说。「我会去试吃看看。现在我需要跟这位米希拉老师说句话，所以我得请你快给我滚。」

男生并不需要被请第二遍，就直奔门口而去。葛斯伸出了巨人的手掌把他拦下。「滚之前记住三件事。一、你下礼拜没把论文写好，我会杀了你。这不是比喻。这跟你妈说『你再不整理房间我就宰了你』是两回事。我是真的杀了你。你信是不信？」

男生点了点头。

「很好，这次的机会别再浪费了，兄弟，我不跟你开玩笑。二、你要是跟人说我威胁你，我也会杀了你。懂吗？一个字也别讲出去。」

「懂。」男生说。

「懂是最好。每次有人对加拿大人说谎，上帝都会哭泣。然后是三、超脱乐团最好的单曲是〈碎片〉或〈心型的盒子〉。明白了吗？」

「明白。」男生赶紧同意。

「我曾经替一个叫做泥巴蜂蜜的乐团当过两场巡迴演出的贝斯手。你听说过他们吗？」葛斯说。

「应该有。」明明没有的男生说。

「很好，他们的歌你给我去听听看，至于你的抖音我也会去点点看。去吧，冠军。」

葛斯弄乱了男生的头发，看着他跑出了房间。然后葛斯回过头，看向了妮娜。

「这孩子挺乖。上锁车库在哪儿，妮娜？」

「你吓坏他了，葛斯，」妮娜说，「人家只是个孩子呢。」

「我无所谓，」葛斯说，「而且这同样不是比喻，不是『电影看哪部都可以，我无所谓』的那种无所谓，我是真的无所谓，再无所谓也没有了的无所谓。上锁车库在哪儿？」

「我不知道。」妮娜说。

「少来了。」葛斯说。「妳想来快的还是来慢的？我个人是强烈推荐快的。」

妮娜必须赶紧拿主意。她主要的考量只有一个。他们的目的是搞清楚谁杀了库戴许——所以现在这一局该如何应对呢？这个男人是会帮他们一把，还是会碍他们的事呢？伊莉莎白要的就是这个场面，她就是要误导这么一大群人往某个方向踩踏，然后看能掀起什么样的大浪。妮娜的决心已下。

「假设我告诉你呢？」她起了个头。

「这个假设不错。」葛斯说。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葛斯笑了。「好处很明显啊。我就不会把妳扔出那扇窗。」

「葛斯，你好像很喜欢威胁要把人扔到窗外。」妮娜说。「我猜你这辈子，根本就没把人丢出过窗外吧。」

「妳要不要重猜一遍，女士。」葛斯说。「上锁车库在哪儿？」

「我要一成，如果东西被你找到的话。」妮娜说。

「妳要海洛英的一成？」

「我想离海洛英愈远愈好，」妮娜说。「但你卖掉海洛英赚的钱，我要一成。」

「嗯。」葛斯说，然后思考了一下。「妳怕是已经搜过车库了吧，我想。我猜东西应该不在那儿？」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妮娜说，「你找起来可能运气会好点。」

「那跟运气无关，」葛斯说，「妳就是要跟它磨。」

「而且他们信任我，我是说伊莉莎白一伙人。他们跟我说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妳怎么不跟他们做这笔交易？」

「你觉得他们找到海洛英，会拿去卖钱吗？」妮娜说。「所以跟他们交易哪有赚头。」

「那倒也是，那些活宝会把东西白白送给条子。OK，那我们成交了，」葛斯说。「所以车库在哪儿？赶紧说说，我接下来还得去牦牛馆试试口味。妳说他们为什么要叫牦牛馆而不叫牦牛屋呢？」

显然葛斯是认真想要个答案。她暂时停下了写字的手。

「很抱歉，这我不清楚。你得去请教店家。」

「我会的，」葛斯说，「妳最好相信我会。」

妮娜递过了地址。这到底是个很好的主意，还是个很烂的主意？她很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有中间值。

129　英国最大的时尚网购平台。

130　Nirvana，美国摇滚乐团，其活动虽随着主唱寇特．柯本（Kurt Cobain，1967-1994）的辞世而画下句点，但其对年轻世代的影响仍延续至今。

131　Smells Like Teen Spirit，超脱乐团最着名的畅销曲。

132　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超脱乐团的另一首畅销曲。

第五十七章

唐娜喝了一小口咖啡，念出了简讯。

这事不急啦，但如果妳哪天有要结婚的话，妳觉得婚礼会办得很盛大吗？妳心里大概会抓一个什么样的数字？我昨天在电影里看到一名警官朝停车场里的某人开枪，然后我就想到了妳。

「乔伊丝？」克里斯问。

唐娜点了点头。伊莉莎白请他们去上锁车库旁盯梢，是昨天那场午餐之后的事情。「看看你们能够瞧见什么。」她是这么说的。

「妳怎么回？」

「我回说我不结婚，而且他们还没有让我配枪。」唐娜说。「而她说那太可惜了，两样东西都很适合妳。」

克里斯把双筒望远镜举起来，观察了一下，然后又将之放了下来。「虚惊一场。所以妳不打算结婚？」

「有些事情要先做一做，」唐娜说。「印度还没去，飞机还没跳，也没有真正赏过人拳头。」

「嗯嗯，是该先把那些事情从心中排开。」克里斯说。「妳不会希望都要结婚了，心头还悬着这些东西。」

「你肯定有张人生愿望清单133吧？」唐娜说。

克里斯想了一下。「我还没看过《铁达尼号》电影，还有我想去布鲁日观光。但这两件事情我应该都可以约妳妈去。」

「她身为一个女人还真是走运啊。」唐娜说。她这会儿也举起了双筒望远镜，扫视了一番。

「没动静。」她说。「你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吗？在小山丘上坐等海洛英毒贩？」

「伊莉莎白说了他们会来，」克里斯说。「他们就会来。」

「她真的把你吃得死死的，是吧？」

「是，」克里斯说，「我选择拥抱她下的咒。」

唐娜跟克里斯把车停在高高的山丘上，并从那儿俯瞰费尔黑文海岸边的一排上锁车库。一模一样的位置，他们以前也停过，那次他们是来执行对康妮．强森的监控，因为当时的她就在下头的车库里办公。如今康妮已经把办公室搬进达威尔监狱的牢房，不过坊间传闻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忙。

他们跑来这里开小差，班纳登的马匹被偷就没人管，而且事情最近还持续扩散，最远到皮斯马许134都传出了窃案。那一带的马儿现在称得上「马马自危」，街头巷尾则是遍地民怨。

但究竟是何人在这些窃案的背后搞鬼，克里斯与唐娜已经大概心理有底：安格斯．古奇在巴特尔135附近开了一间代客养马的马场，而他名下的前科可以说落落长。话说他不只代客养马，他还代客偷马，偷完还把马配送到英国各地的下单客人手中。他开着一辆奥迪TT小跑车，所以其生意不错应该是合理的推测。

破这案子花了他们俩大概一天，而他们也完全有足够的证据把人抓起来。但他们没有急于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装忙，其实们是在忙着跟周四谋杀俱乐部合作，要把海洛英找出来。古奇只偷不杀，所以让他顺手再多牵几匹马，也还无伤大雅，反正不用多久，牠们就可以跟着合法的主人回家。

万一被知道了他们在干嘛，克里斯与唐娜马上就会收到来自高级调查官里根的处罚，只不过他们俩现在在局里乖得跟什么一样，对里根是尊重到家，完全不讨骂。所以她也投桃报李，懒得去管他们俩。不论高级调查官里根现在的问题是啥，都不会是克里斯跟唐娜。而这也给了他们俩一些自由去挥洒。

就算她哪天问起他们为什么要针对这个车库盯梢——不过应该是不会啦，因为她以一个警察来讲，好奇心算是发育不良——克里斯跟唐娜也会说他们收到了线报说费尔黑文的一个在地人突然手里多出若干马鞍，所以他们才过来调查。

「有搞头了，」唐娜如是说，手里的双筒望远镜这被举了起来。她把望远镜递给克里斯，好让他也瞧瞧她刚看到了什么。

米契．麦斯威尔左看右看，走在两列车库之间，同时有张纸被他握在手里。就这样他来到一七七二号车库，并试着开起了门。门毫无反应。他从大衣中掏出一根铁条，往锁孔里一插，再推了一下。若有似无的哐啷声沿山坡传了上来，但门还是文风不动。他再试了一回。

「那有个诀窍。」唐娜说。

在第五次尝试时，锁终于弹开了，米契于是打开了车库门。

「所以米契．麦斯威尔可以划掉了。」克里斯说。「他要是知道海洛英的下落，就不会来这里搜了。我来传讯息给老大。」

「老大？」唐娜说。

「伊莉莎白啦。」克里斯说。

「是我耍笨了。」唐娜说。「你的海泳计画进行得如何？」

「我去游了一次，」克里斯说，「世界无敌宇宙冷。我是说，我有想到海水会很冷，但拜托，那也太夸张了。所以计画改变，我要去学吹小喇叭。」

米契很显然在车库里忙得挺起劲。他自然是在找海洛英，那些克里斯与唐娜可以告诉他那儿找不到的海洛英。

「你有查出珊曼莎．巴恩斯的什么底细了吗？」唐娜问。

「我打了通电话给奇切斯特136的刑事组，」克里斯说，「跟他们说我们在查马匹的窃案，然后珊曼莎．巴恩斯的名字跳了出来。他们说她礼数很周到，行事从来没出过包。」

「跟毒品有过牵扯吗？」

「他们说她牵扯过的东西五花八门，不过做为窗口的警探也表示偷马这还是头一遭。」

克里斯又一次拿起双筒望远镜观察。「可怜的米契，没个可以信任的人。」

「那真的很令人心酸，」唐娜说，「如果连海洛英毒贩都对人生失望。伊莉莎白回覆了吗？」

克里斯瞄了一眼手机。「连已读都还没。她在忙什么？」

「那你呢？」唐娜说。「你有打算结婚吗？」

「有的话我保证妳会是第二个知道的人。」克里斯说。

一辆黑色Range Rover缓缓驶进两排车库之间的巷子，停在一七七二号车库外。

133　Kick the bucket（踢掉水桶）是人死的意思，bucket list就是死前要做的事情列表。

134　Peasmarsh，班纳登东南方的村名，其东南方不远处就是莱伊。

135　Battle，村名，在黑斯汀斯的西北边，有着名的巴特尔修道院。

136　Chichester，西萨塞克斯郡的一个村子。

第五十八章

米契的聪明才智，岂是伊莉莎白能比，君不见在这个晴朗的星期一午后，他已经身在车库中，东翻西找起那儿的纸箱。一听到妮娜不小心提到车库时，伊莉莎白的那个表情，他印在了脑子里。这里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费尔黑文镇议会一名管资料的男职员在海洛英毒瘾的驱策下，非常乐于把车库地址提供给他。只不过他后来有一点火大，主要是米契告诉他，出于不可预见的状况，自己暂时没有海洛英可以提供给他。

哈尼夫已经搭机来英，并约米契约了以月底为期，要他找出海洛英。米契已经跟他保证这事不成问题。

要是多姆真的是他所属组织里的罩门，那他的死应该可以让事情变得顺利一点。要是米契最终找不到海洛英，也许哈尼夫可以谅解？但他肯定会找到的，他坚信这一点。

米契从一只箱子里挑出一支经典的泰格豪雅腕錶，放进自己的口袋。别贪心，但也别浪费。

车库门开启在一道金属的怒吼声中，米契拔出手枪。路卡．巴塔奇的身形钻进车库，米契这才把枪塞回了束腰带。

「我就想说你要搞多久，兄弟。」米契说。「你怎么找来这儿的？」

「你车上的追踪器。」路卡说。「你有什么发现吗？」

「一支好錶。」米契说。「海洛英没看到。」

「还有别人来过吗？那个加拿大佬？」

「要嘛他还没来，要嘛他走时弄得整整齐齐。」米契说。「我是觉得他不是那种整齐得起来的人。」

路卡往一叠箱子上一坐，点了根菸。「那东西到底死到哪儿去了？」

「你没听说什么风声吗？康妮．强森我还是信不过。」

「东西就这样——」路卡用手指做了一个「一阵烟」的动作，「没了，噗唿。你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就得找别人给我供应海洛英了吧？米契，你总不能老是出这种问题吧？」

「我知道。」米契说。「我有个问题，你能老实回答吗？」

「看你问什么啰，」路卡说，「说出来试试。」

「OK，那这儿没有路卡．巴塔奇，我要问的是约翰—路克．巴特渥斯。」米契说。「我的老搭档，你有没有跟阿富汗人联络过？」

路卡摇了摇头。「我既不认识阿富汗人，也不想认识他们——他们是你的工作。」

「OK。」米契说。「你要确定喔？」

「我很确定。」路卡说。「我不需要蹚那种浑水。是说你问这个干嘛？」

「他们有个人跑来了这儿。」米契说。

「来英国？」

「是。」

「但他们不是从来不来英国吗？」

「我知道。」米契说。「他们想见我们。」

「死定了，我们。」路卡说。「他们想干嘛？」

「我们迟早会知道的，我想。」米契说。「但总之要是能抢在他们出现前找到海洛英，事情会比较好办。而海洛英并不在这里。」

「我们对这个叫葛斯的家伙了解多少？那个加拿大人。」

「显然不够。」米契说。「他太太我们比较认识，而她一个人就够了。」

米契感觉到口袋里沉甸甸的手錶。这拿来送给哈尼夫会是不错的见面礼。他该被宰就会被宰，但礼多人不怪。

除此之外，说不定人家千里迢迢跑来英国见他，理由根本人畜无害。

米契跟着路卡出了车库，进到了冬日的滨海寒风。

两个男人一起对着在丘顶监视他们的两位警官，欢乐地挥起了手。

第五十九章

珊曼莎．巴恩斯下周有场演讲要讲，对象是佩特沃斯女子学院的师生。讲题是赝品与伪造手法，以及如何察觉自己是不是被诈骗了。这年头要被骗真的是易如反掌。

她可以讲的实例多到不像话。

比方说，如果你要买涂鸦神人班克斯的某幅作品，那这里的重点就是画作要附上一张正品证书，且发行机构必须要是一个叫害虫控制办公室137的组织。这张证书上会有订书针订着半张十镑纸钞，而另外半张将由害虫控制办公室留存。只要没有这张证书，那画就是假的。而假画在任何状况下，你都不要买它。

这是个极具巧思的认证手法，而珊曼莎这天下午都在做一件事情：把十镑假钞切成两半，然后订在有机构抬头的纸上来制成证书的复制品，好搭配她在阁楼上印的那些班克西版画。要是有买家真的去看个仔细，他们还是能认出她的东西有假，但在刚花了一万镑买签名班克西画作加正品证书之后，有几个人会想去深究这一点呢？赶紧拿去裱起来挂在客厅，好让朋友可以看见跟赞叹，才是当务之急。遇到要转卖，就只能盼着下一手藏家眼睛不要太利。这就是一直以来的做法。要是有人客诉，她就会把钱退给对方，但迄今她卖出的班克西、毕卡索、劳瑞、赫斯特与艾敏138不下几千件，客诉纪录还是零，硬要说就是有一幅康丁斯基139被外送员用扔的扔过某人的花园围墙。她全额退费。

这是一种没有受害者的犯罪。就跟她与葛斯即将犯下的另一种罪行一样。

她在等葛斯回来，也等着他们的计画就定位。古柏切斯的午餐会改变了一切。一切的一切。

天晓得他们差一点就错过了这契机。天晓得她费了多少劲才说服葛斯这不会是白费力气。「午餐？跟一群一只脚进了棺材的老人？」但她做到了，她说动了他，而如今他们都感到庆幸。在返家的车上，葛斯是这么说的：「妳说得对，妳说得真不是普通的对，宝贝。」

珊曼莎明白在外界的眼里，他们的关系会显得有点诡异。一个是符合一切定义的英国仕女，一个则是惜字如金、浑身像长着毛皮的加拿大巨汉，而且还不太属于同一个世代——他小她二十岁。但从他用枪指着她的那一瞬间，他们俩就都明白这是真爱。他们自此走上了一条得踏着火前行的道路。珊曼莎靠的是她的机灵与手腕，葛斯靠的是他一脸凶神恶煞与那颗脑袋。有时候她会看着他们的银行帐户忍不住开心大笑。这一带的慈善机构都靠着他们而活得很好，只不过珊曼莎知道那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良心贴上狗皮膏药。合着她没缴任何税金，所以善款算是她的一点心意。每次她捐钱给在地的慈善机构，葛斯都会翻个白眼，管她叫温情主义者。葛斯只会捐钱给一个地方，那就是巴特锡猫狗之家。去年他给的金额是七十万镑。

珊曼莎在思考着下一步。

她没有怎么考虑米契．麦斯威尔与路卡．巴塔奇。他们肯定对自己做的事情很擅长，她想，毕竟走私毒品的生意很竞争，但她不觉得他们能找到海洛英。伊莉莎白。她就对了。她跟她的快乐伙伴。等他们找到海洛英的时候，珊曼莎与葛斯会在一旁久候多时。妮娜说熘嘴了车库的事情，所以他们就将从那里找起。葛斯今天已经出门去找了。伊莉莎白．贝斯特晓得车库在哪儿，那个大学教授也晓得车库在哪儿，而葛斯不消多久也会加入她们。装海洛英的盒子不见得会在车库，但她赌那儿不会空无一物，那儿一定会有某种蛛丝马迹供他们去追踪，一定会有什么那位老太太看走了眼的线索。米契与路卡也把车库的事情听进脑子里了吗？果真如此他们应该也去进行查找了，而一旦找到地方，他们肯定会翻箱倒柜要找到海洛英。葛斯会保证他们是这场比赛的赢家。葛斯从来不曾让她失望。

他们决定要在明天开车前往车库，路上也许可以听听真实犯罪题材的Podcast。他们现在听的这个节目是在讲一名冰球选手死在飞机的厕所里。整个故事有十四集。

珊曼莎开始读了一篇文章，主角是葛雷森．培里，140他是他们偶尔会打开电视看的艺术家。培里的作品如今很值钱，但怎么看怎么难伪造。她可以找到人代劳，这点她有信心，但说实在话，自己动手作还是最合她的意。获利要多，零件要少。戴米恩．赫斯特的作品是她的最爱，一方面她看着觉得美，二来她伪造起来不用流太多汗。

楼下的门传来一声咿呀。一定是葛斯回来了，那她今天就收工了吧。她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并同时听着他在楼下走来走去，但他动作好像比平日安静一点。他是不是瘦了？她希望没有。他就是靠着他的雄伟重量，才让她可以脚踏在地上，才让她没有飘到可以和威廉重聚的天上。

从屋子的最顶端爬下狭窄的梯子，珊曼莎来到了气派的楼梯处。十五万镑，是这座扶手大楼梯的造价，因为它的建材里有大理石与樱桃木，还有少许象牙算是画龙点睛之用，但请不要对任何人说。她朝下喊了一声，「葛西，我在楼上。」

但葛斯要嘛是没有说话，要嘛是珊曼莎没有听见他的回答，然后就是一记重击打在她的后脑杓上，让她砰砰作响地从扶梯滚下。吊灯上的千颗灯泡是她最后看到的东西。她总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可以飘到可以与威廉再见的天上，但她死前最后的感觉，却是自己在往下。坠落，坠落，坠落。

137　Pest Control Office，班克西（一译班克斯）作品的授权单位。

138　Tracey Emin，1963-，土耳其裔的女性英国艺术家。

139　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俄罗斯画家。

140　Grayson Perry，1960-，英国现代艺术家、作家兼广播人。

第六十章

窗帘拉了起来，暖气在送着暖，留声机上播放着德弗札克。一切都如他们所说好的那样。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米跟饭？这么讲对吗？不管啦，反正是没有回头路了。他们都很确定这点。

他们已经谈了数小时。期间他们笑过、哭过，两人都明瞭笑与泪如今已然没有分别。他看起来美美的，毕竟是穿上了西装。波格丹在离开前给他们拍了张照片。在那之前他先抱过了史提芬，还跟史提芬说了他爱他。史提芬要波格丹不要三八。波格丹走时也抱了她一下，还问了她一声妳确定吗。

确定？怎么可能确定。她这辈子对什么事情都不会再确定了。确定这种事是年轻人，也是间谍的专利，而她已经两者都不是了。

但他们说好了。史提芬给自己注射了药物。他坚持。如果有必要，伊莉莎白也会对自己做同样的事情。

「我们把时间整个搞错了，妳知道。」史提芬说，他的头在伊莉莎白的大腿上。「妳知道吧？」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啊，」伊莉莎白说，「我们把大部分的事情都搞错了，不是吗？」

「那倒也是。」史提芬表达认同的声音十分平静。「妳这一锤下去真的是正中红心，美女。我们以为时间是往前移动，是走着一条直线，所以我们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跟上它的脚步。快点，快点，绝对不能落后。但时间并不是这么回事，说真的。时间只是围绕着我们打转。一切的一切都永远是现在。我们做过的事情，爱过的对象，伤害过的人，他们都还在那儿。」

伊莉莎白抚摸起他的头发。

「我慢慢有了这样的体悟，」史提芬说。「我的记忆就像翡翠，清澈、明亮而真切，但每个新的一天都会变脆而碎裂成沙，我用手去抓只会通通落下。」

微妙中有点小小的难搞，这说的是注射。谈不上创伤，但也不是平静，更没有造成什么打击，就是单纯的微妙而难搞。就是在日常琐事中过了一辈子之后的，又一件琐事。

「那让我看到了事情的布局，」史提芬说，「时间的布局。我做过的一切与我曾是的一切，都处于同一个当下。但我们还是会想着刚刚才发生完的事情，或是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们会觉得那些事情比什么都要紧。我的记忆不是记忆，我的现在不是现在，它们全都是同一种东西，伊莉莎白。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伊莉莎白问道。

「那个波兰男人？」

「波格丹。」伊莉莎白说。

「是，就那小伙子，」史提芬说。「他不是……如果我这问题很笨，或是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都请原谅我，但他不是我儿子，吧？」

「不是。」

「我想也不是，毕竟他是波兰人。」史提芬说。「但人生在世，有些事也不见得都是一加一等于二，是吧？」

伊莉莎白不得不同意史提芬的这番感触。「一加一不是永远等于二。」

「我本来想要问他，但不论他是与不是，我都会觉得荒谬莫名。妳有朋友吗？」

「我有。」伊莉莎白说。「以前是没有的，但现在不同了。」

「好朋友吗？」史提芬问。「危机时可以共患难的那种？」

「算是吧。」

「现在这样算是危机吗？妳觉得？」

「嗯。」伊莉莎白说。「人生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危机啊，不是吗？」

「那倒也是。」史提芬说。「所以死亡实在不应该被挑出来放大检视，是吧？他们知道我们在干嘛吗？妳的朋友们？」

「他们不知道，」伊莉莎白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他们会谅解吗？」

「应该会吧。」伊莉莎白说。「他们或许不会同意，但我想他们应该能谅解。」

「想想要是我们没有认识，」史提芬说。「真难想像。」

「但我们就是认识了啊。」伊莉莎白说着从他的西装肩膀上挑掉了一些棉絮。

「真难想像我会错过多少事情，」史提芬说，「妳替我把社区农场照顾好，好吗？」

「你没有什么农场。」伊莉莎白说。

「我在那儿种了萝蔔。」史提芬说。

他们每天都会经过那里，而史提芬每次都会看着萝蔔说，「把那些给我挖起来，种点玫瑰好吗，真是够了。」

「我会替你看好。」伊莉莎白说。

「我知道妳会的。」史提芬说。「巴格达有一间博物馆，妳知道吧。我们有一起去过吗？」

「没有，亲爱的。」伊莉莎白说。他们不再有机会一起去的那些地方啊。

「我把博物馆的名字帮妳写下来了。」史提芬说。「就在我书桌上。那儿有距今六千年前的馆藏，妳能想像吗？而且在那些藏品上妳可以看见指纹，看见有不知谁家小孩跑进来让作者分心而造成的刮痕。妳明白这些人都还活着吗？所有死去的人都还活着。我们说人死了，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字去描述那种状态，但死了只代表那个人的时间停止了，不再往前走了，妳懂吗？实际上没有人会死，至少不会是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死。」

伊莉莎白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像是想把他给吸进身体里。

「我懂，」伊莉莎白说，「但不论世间有多少不同的字眼，今晚的我都没办法把手放在你的手里入睡。我只明白这一点。」

「这妳问倒我了，」史提芬说，「我对这一点没有答案。」

「悲伤不需要答案，就像爱也不用。」伊莉莎白说。「这不是个问题。」

「妳牛奶买了吗？」史提芬问。「到时会有人想喝茶。」

「牛奶的事情让我来操心。」伊莉莎白说。

「我不知道我们来地球上走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史提芬说。「我真的不知道。但若我想找出答案，我会先从我有多爱妳找起。答案一定就在那份爱里的某处，我确定。我很确定。冰箱里还有半品脱，但那点牛奶肯定不够。我偶尔会忘记自己爱妳，妳知道吗？」

「当然。」伊莉莎白说。

「我很开心我想起来了，」史提芬说，「也很开心我再也没机会忘记了。」

史提芬的眼皮开始垂了下来。维克多说了会这样。她跟史提芬也在讨论时谈过会这样。至少在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读信时候，他们尽可能讨论过了。

「你睏了吗？」伊莉莎白问。

「有一点。」史提芬说。「今天真的忙坏了，是吧？」

「是的，史提芬，今天超忙。」

「忙，但是是开心的忙。」史提芬说。「我对妳有满心的爱，伊莉莎白。事情变成这样我很遗憾。但我最好的样子妳看到过，对吗？我们的日子不全是这样不堪的，对吧？」

「我们的日子是一场美梦。」伊莉莎白说。清醒时的史提芬，对此不会有一丝疑惑。他已经跑完了属于他的马拉松。

「他们会照顾妳的，是吧？妳的朋友？」

「他们会尽他们所能。」伊莉莎白说。他们都会思考如果处在史提芬的立场，他们会怎么做。伊莉莎白又会怎么做？她不晓得。但做出这决定的史提芬十分确定。

「乔伊丝，」史提芬说，「乔伊丝是妳的朋友。」

「她是。」

「还有告诉库戴许，我很快会跟他见面。他有空的话周末就可以。」

「我会跟他讲，我的达令。」

「我可能要闭上眼睛瞇一下。」史提芬说。

「你去，」伊莉莎白说，「我想你也辛苦了。」

史提芬阖上了双眼。他的声音听起来昏昏欲睡。

「跟我说说我们初次见面的故事，」史提芬说。「那是我第一喜欢的故事。」

那也是伊莉莎白第一喜欢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见到了一个英俊的男人，」伊莉莎白说，「我对他一见钟情。所以我就故意把手套掉在一间书店外面，让他去捡。而他也果然捡起了手套，还给了我，然后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

「妳说他很英俊？」

「英俊到不行。」伊莉莎白说，眼泪已经在脸上流成两条小河。「说出来怕你不信。还有你知道吗，我的人生不该说是在那天改变了，史提芬。我的人生在那天开始了。」

「他听起来像是个走了好狗运的家伙。」史提芬在半梦半醒中说。「妳会在梦里想到我吗？」

「我会，而你也要在你的梦里想到我喔。」伊莉莎白说。

「谢谢妳，」史提芬叹了口气，「谢谢妳让我可以睡下。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知道，亲爱的。」伊莉莎白说着将轻抚的手放到他头发上，直到他的唿吸彻底停下。

第六十一章

乔伊丝

这个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你可以就让我这么写着吗？让我边写边思考，好吗？

救护车抵达现场是大概下午五点。警笛没响，而那通常也说明了一切。没什么需要赶的了。

每次看到救护车，你是不是都会不禁猜想他们要往哪里去，这是人之常情。有天他们也会换成来接你，然后其它人负责旁观，负责窃窃私语。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葬仪社开的是一种长版的白色厢型车，古柏切斯对这种车一点都不陌生。

史提芬走了。伊莉莎白陪他搭上了救护车。我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后就立刻冲了过去，而由于我去得够早，所以还看到了他的遗体被移置的过程，伊莉莎白则正在爬进救护车的尾巴。她对上了我的目光，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像个游魂，甚至于像是变了个人。我伸出手，她也将之握住。

我告诉她趁她走这一趟的时候，我会替她把家里打理一下，为此她谢过了我，并说那算是帮了她一个忙。我问过程是不是很安详，她说对史提芬来讲是的。

我看着朗恩朝我们俩冲了过来，膝盖与髋关节看起来都一拐一拐。他看起来好老。伊莉莎白赶在他跑到我们身边前，拉上了救护车门。

朗恩抱着我，陪我看着救护车驶离。我应该要想到的，是不是？我早应该要猜到伊莉莎白跟史提芬在打什么主意的。要是能先想到，我会怎么说呢？你又会怎么说呢？

没什么可说的，但我还是想说点什么。

这不会是我想要做的决定，这个我确定。换成我是伊莉莎白，而杰瑞是史提芬，我会死死地巴着他。帮他找一个舒舒服服的安养院，每天去跟他见面，然后陪着他走过从认识我、认得我、认不得我，到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的过程。我不会提前离席，我会一直看到最后一秒。我的爱不容许我接受其他任何结果。我认识很多人都有另一半被送到安养院，在那慢慢等死，我觉得那连对自己最恨的敌人都嫌残忍。但要结束这一切？我是说要在大限之前提早结束这一切？那不是我做得出来的抉择。爱只要还有一丝气息，我就永远不可能出于主动去将之捻熄。

但我想那是因为我讨论的是我的爱，对吧？要是我的爱还活着，但杰瑞的爱已经不在了呢？要是我只是单方面想着我只要还能看着、抱着他，自己就心满意足了呢？要是开心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呢？要是我明知道他每个黑夜都只能一个人独自睡去，白天只能一个人醒来在孤单、害怕与困惑之中，我还有办法一个人开心下去吗？

我真的完全没有答案。失智症不见得会把所有人的喜悦与爱都夺走，但它会下足狠手。我们在失智症中还是能有说有笑，甚至放声大笑，但确实，你会在当中听到痛苦的唿号。我们在古柏切斯有过一场辩论，距今大概两年的事了，我们辩的是安乐死。那场辩论激情，但也理性，而且深刻，加上温暖，也十分动人，正反两造都是。我已经不记得伊莉莎白当时有没有开口了。我自己是说了几句话，主要是稍微分享了我在临终照护医院的工作经验，包括我们有几次曾刻意提高特定药物的剂量来加快最后阶段的进度，为的是缩短那残酷的痛苦。

但史提芬还没有到那最后的阶段，吧？也许每个人对「最后」有着不同的解读？

他们俩肯定是一起深思熟虑后，才做了这个决定吧。真难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对话。正常状况下，有此需求的人会去瑞士一趟；那儿有着名的尊严141机构——我们这里就有两三个人去。但那种决定通常得下得比你希望的早很多，因为你必须在身心两方面都有能力给出你的同意，也必须有能力旅行。换句话说你不能等到最后关头才这么做，而这又会是另外一种酷刑。以上种种我都已经做过功课，不然呢。谁到了我这个年纪敢说自己没有起码去稍微研究一下，都是在说谎。

以伊莉莎白与史提芬的段数，他们自然不会需要向尊严机构求助。伊莉莎白想要什么资源都弄得到手。就在救护车驶抵的同时，有一名家庭医师正要离去，但他是个我在古柏切斯从来不曾见过的面孔。

我常开玩笑说伊莉莎白是个没有情绪的人，而她有时候也真是如此，真的。但这回不一样。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就看她什么时候会准备好开口，这点我十分确定，但这肯定是史提芬的决定，是不？他向来是个非常坚强的男人，一个很有主见的男人。我不觉得他受得了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眼睁睁看着人生在他身上一点点流失。而他现在还处在一个能自己决定做点什么的位置。

我早应该看出来的。伊莉莎白休息几天。安东尼亲往去剪头发。我早该知道伊莉莎白与史提芬不打算分开生活，也该知道史提芬不会让伊莉莎白照顾一个被失智症以一波波大浪砸在他脑子上的自己。他才不会让她眼睁睁目睹自己走过那一切。有些人依循与我不同的规则在生活。我则一直害怕到不敢从规则中挪动。

我懂，我真的懂。要是杰瑞恳求我，我应该也会被说动，应该也会说那好吧。我不太想对自己承认这一点，但我恐怕真的会。天晓得爱可以有多少操作型定义，是不是？我不是说爱不珍贵，但珍贵的东西也可以强悍。

我看着救护车里的伊莉莎白，并握着她的手，那是爱。而当我看着朗恩努力跑向她，那是爱。还有伊博辛替我带艾伦出去，遛个短短半小时，那也是爱。

我在烤牧羊人派。下回过去我会将之搁进伊莉莎白的冰箱。以我对伊莉莎白的认识，我知道她家依旧会维持得一尘不染，但用吸尘器多吸一圈也不会怎么样，说不定我还会拿根蜡烛点一下。

我会想念史提芬，但其实我已经在想念他了。也许伊莉莎白也是同样的感觉吧。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肯定也是史提芬自己的感觉。他肯定每天都在怀念他自己。

我会希望他们两个这样吗？不。

我会希望别人为我做一样的事吗？不。

我会又蹬又喊地紧紧抓牢生命给我的每分每秒。我要整张人生的画没有缺了哪一角，且不论那张画是坏是好。

我知道朗恩跟伊博辛今晚会聚在一起，我也知道我想加入他们会很欢迎，但我需要时间思考。我要思考杰瑞与史提芬，思考伊莉莎白与爱。

我会回想史提芬前几天是怎么跟我们说再见。那个骄傲的人夫，看起来是那么帅气，脸上笑容依旧散发着常年的魔力。那就是史提芬想留给我们的记忆，而他肯定该要有这样的权利，是不是？

所以我就会把这样的他存在记忆里。史提芬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讯息，「哈啰，老大」、「哈啰，老兄」。在冬日的阳光里，鸟儿在头顶，爱瀰漫于空气。

141　Dignitas，针对身怀绝症和有不可逆身心疾病的患者，由合格医护协助其自杀的机构；委托者需申请会员，并以病歷证明其所患症状为当事人难以承受之失能，以供专业人员审核。委托者需前往瑞士面谈。二○二一年的资料是该机构有约一万一千名会员，通过审核且已经实施安乐死者约百分之三，包括台湾知名体育主播傅达仁先生。

第六十二章

高高的山丘上，传来建筑工地的嘈杂声响，而在下方的养老村中，住民操持着他们的日常。狗狗追着狗狗，物流的厢型车在卸货。信被投进了邮筒。

寒凉的是那派不上用场的太阳。古柏切斯像是披上了一件名为死亡的锁子甲。

此刻是星期四的上午十一点，但该有人的拼图室里空空如也。

艺术史课的学员把他们的椅子叠好收了起来，那是惯例，而在中午的法文会话课进来之前，这些椅子哪里也不会去。点点尘埃在空中先是漂浮，然后落定。周四谋杀俱乐部本日无处可寻。只有他们的缺席在发出回音。

朗恩正在传讯息给宝琳，并不抱希望地希望她能终于有回应。乔伊丝去帮伊莉莎白採购了些生活所需，并在她家门外留下了那些东西。伊博辛坐在自家公寓里，看着墙上那幅画着船的作品。

那伊莉莎白呢？嗯，她暂且已经不存在任何一个时空里。她不在任何一地，也不是任何东西。波格丹用眼睛将她盯紧。

乔伊丝打开了电视——但没有节目引得起她的兴趣。艾伦挨在她的脚边，看着她哭泣。伊博辛想着也许他应该去散个步，但最终他还是继续看着墙上的图。朗恩收到了一则讯息，但来讯的是他的电力公司。

还有一桩谋杀案在等着破案，但谜团在今天会继续是谜团。所有的时间线、照片与理论与计画，今天都不会有什么进展，今天属于等待。或许他们将永远走不到破案？或许死神这回用的戏法，已经将他们彻底打败？这个局面还有谁有心去奋战？

他们还拥有彼此，但那不包括今日。他们终将再一次露出笑颜、再一次彼此互嘴，再一次相互有不同的意见，再一次让内心的爱涌现，但那都不是今天。这些东西在这个星期四，你看不见。

眼看着世间的一波波大浪在他们身边拍打，这个星期四只有史提芬在他们心上。

第六十三章

乔伊丝

火化的地点在坦布里奇韦尔斯。我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分列式，抵达了现场。最前面的是灵车，然后是伊莉莎白、波格丹跟我搭的黑头车跟在第二位。再来是朗恩用他送修回来的大发小车载着宝琳与伊博辛，排在第三位。能看到宝琳算得上是惊喜。殿后的是克里斯、唐娜与派翠丝三人。我不确定克里斯的这辆新车是什么牌子，但它是银色的车身，所以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原以为火化场会有一些人潮，但靠边停好车，我们才发现那儿只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全都看起来跟我们一样年长。他们一一拥抱了伊莉莎白，然后向我介绍了自己。那儿有个玛莉安，还有一个非常英俊的威尔弗里，但另外两个名字我有点没听清楚。威尔弗里八成是波兰人，因为他跟波格丹小聊了一下。他跟史提芬是在中东某地认识的——但我没能掌握所有的细节。玛莉安认识史提芬是大学时代的事情，你看得出他们有过一段情。

所以史提芬剩下的亲友，就是这样了。或者该说伊莉莎白觉得她需要邀请的，就是这样了。我不觉得她有把网撒超过她非撒不可的地方。

以一个火化场而言，这里的环境很让人感觉愉悦。外头是蔚蓝的天，阳光明媚。波格丹、唐娜与克里斯就位去扛起了棺木，少了的一个人由葬仪社的人员弥补。但在最后一刻，朗恩点了点葬仪社员工的肩头，接过了棺木的第四个角落。

我们首先成一排走了进去，我跟伊莉莎白勾着手臂。时间地点可能不太对，但我告诉她她跟黑色很搭，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但那让我的肤色显得有点苍白，这有一点讨厌。我戴了一只胸针，造型是一轮太阳，那一方面是因为我想投史提芬所好，一方面是因为那可以让我有点闪耀。我瞄到威尔弗里对其看了个饱。

这类地方都会尽其所能地表现出温柔与平静，希望来到这儿的人可以觉得世界进不了这里，就像这里是个茧，让里与外获得了隔离。但然后你会看到门的上面有个火警逃生口的标志，于是现实的一切就又通通跑了回来。不知道是谁在横排的椅子上留下了一支旧原子笔，盖子还没有盖。

棺木就位后，波格丹过来坐到了伊莉莎白的另一边。他刚刚哭过，她没有。唐娜在后一排坐下，然后她三不五时会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那单纯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在他身旁。我对伊莉莎白做起了一样的事情，但没有人在那儿对我做一样的事情。

一位可爱的年轻女生主持了典礼的流程。她说了些史提芬的故事给在场的人听——伊博辛花了点功夫蒐集——然后又唸了两段文字是出自圣经，这个我知道是例行的规矩。我累计出席的丧礼也已经不算少，所以我知道死荫的幽谷142真的是爆炸多人在走。我的丧礼上，可能会选用一些比较活泼的内容。我的个性其实不太肃穆得起来，但严肃大概也有其必要吧，我猜。我在杰瑞的告别式上只有一次让哭泣停了下来，那是教区牧师在告诉我们神有多慈祥又多宽容的时候。

我试着想想伊莉莎白的感觉。我是说她知道自己在史提芬的逝去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那会是什么感受呢。但我希望她能更去想想自己在史提芬的生命中所扮演过的角色。现场先是出现一首我不认得的诗歌，然后棺木开始缓缓地消失，同时某段古典音乐在背景响起。我还是不认得这段音乐——我没有印象在某支广告或什么地方听到过，史提芬对他的音乐就是这么讲究。伊莉莎白的啜泣就是始于这个环节，而环抱住她肩膀的是波格丹的手臂，至于我的手臂则是绕过了她的腰，但我能感觉得出不论是谁的手臂，她都没有感觉。

我偷偷看了一眼，结果朗恩与宝琳都在如洪水般飙泪。伊博辛低着头、阖着眼。再往后，我注意到玛莉安已经不见。

我们事前说好了要回我家吃吃喝喝——没必要租一个摊子然后让伊莉莎白变成里头的展品。史提芬的朋友没有跟我们一起回去；他们在火化场说了再见。玛莉安其实未曾离去，她人在火化场外面，一张长椅上有她在哭泣的身影。威尔弗里跑去安慰起她。天底下谁没有故事呢，是不？要是你跟着玛莉安或威尔弗里回家，天晓得你会发现什么？

我在家中饭厅的桌上放了张史提芬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在抽着雪茄，并显然还在说着笑。我点了几根蜡烛，波格丹则架了一面棋盘。棋子被摆成了史提芬最后一场下赢的棋面。他试着向我解释棋的输赢，但我跟他说我还是专注在蜡烛为宜。

我们来了一点克里斯带来的英国气泡酒。买酒的是派翠丝，而且她是在多明尼克．霍特遇害后的酒厂买的，「因为来参观的人买酒打七折。」她真是个深得我心的女人。

这是喝喝，至于吃吃的部分则主要是奥乐齐，143但也有一丁点维特罗斯来营造效果。

我打开收音机，转到了Classic FM这个古典音乐台，气氛马上就出来了，就是穿插的广告有一点微微地杀风景。

这儿的重点是用行动让伊莉莎白看到我们都不会丢下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群人，而这群人已经不再只是周四谋杀俱乐部，而是还包括一批我们好像在一路上捡拾起的流浪小动物或是迷途的游魂。波格丹不在话下，还有唐娜、克里斯与派翠丝。宝琳如今看起来已像是固定班底。就连电脑宅鲍伯都来致了意。没有莫文，虽然我跟他说了欢迎。「我不认识他本人」是莫文的回应。

克里斯有事情要宣布，但你看得出来他内心并不是很确定。有一下下我以为他是要求婚了，果真如此我会觉得有点过分，毕竟现在是这个局面，但他只是在再三强调要保密之后，跟我们说珊曼莎．巴恩斯被杀了。他说今天没有要讨论，但他感觉这事儿还是先让我们知道一下比较好。

伊莉莎白趁此时机告了退。她短时间内不会调查什么事情了。波格丹陪她一起走路回了家，再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左右后的事了。

我们聊了史提芬，聊了点珊曼莎．巴恩斯，但都没有真正把心放在上面，毕竟少了伊莉莎白，这些事做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唐娜跟男生们聊起了莫文与塔提亚娜。他们好像聊得挺来劲的。不论是怎么个过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你可以把生活想像成一台推土机。

所有人都在大概九点左右离去，我把该洗的东西洗了洗。然后我们所有人现在要面对的，都是漫漫长夜。

我想我会打给乔安娜。我知道现在颇晚了，但我想我的早跟晚跟她的早跟晚，应该是两回事。我有次在星期六早上九点打给她，被她唸了一顿，但当时我已经起床三个小时了。我希望她可以把电话接起来。我只是想听听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单纯聊聊日常。也许再跟她唠叨她爸一下。

艾伦知道我的惆怅。牠在我的椅子边躺下，往我的脚上搁上牠的两爪，确定我不会再受到任何一点伤。

142　典出圣经〈诗篇〉第二十三章第四节。

143　Aldi，平价超市；维特罗斯则是高级超市。

第六十四章

朗恩用手臂搂住宝琳。

他想她，所以传了讯息。她也想他，但她并没有回讯息。他想她，所以传了第二次讯息，这一次他说了个有匹马打板球的笑话。她想他，也被讯息逗笑了，但还是没回讯息。他想她，所以他明知道自己不应该，但还是拨了她的电话。她想他，但她没接起电话。

他想她，所以他传讯息跟她提到了丧礼。跟她说了他的感受，也说了他爱她，很想她。于是她请了一天病假没去上班，做了一身黑色打扮，开车到古柏切斯，敲上了他的门板，给了他一个吻，然后告诉他去史提芬的丧礼不能打西汉姆联的领带，但最后还是算了，因为朗恩说他只有这一百零一条领带。他说他觉得她穿黑色很好看，她回说这种时候这样说不太应该，然后握起他的手就再没放开。

「妳觉得这会儿有人在睡觉吗？」朗恩问。

「不觉得。」宝琳说。「伊莉莎白会在流泪，乔伊丝会在烘焙，伊博辛会在外头逛会儿，边逛边假装自己还有史提芬以外的挂念。」

「妳觉得他们做得对吗？我是说史提芬与伊莉莎白。」

「世间没有什么事情叫对，朗尼。」宝琳说。「没有什么叫对，也没有什么叫错。如果那是他们想要的，那就没有对错。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顶多是伤害了自己，而你应该要有能伤害自己的权利。」

「像是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传讯息给前女友吗？」朗恩说。

「协助你的另一半自杀跟传讯息给你的前交往对象，是两码子事。」宝琳说。「更不用说的是，我才不是你的前女友。」

「妳不是吗？」朗恩问。

「不是。」宝琳说，「我们俩都是莫名其妙的家伙，朗尼。但那好像也不会怎么样，是吧？」

「我哪里莫名其妙了。」朗恩说。「妳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像我这么不莫名——」

宝琳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嘘！你就是莫名其妙。他们就是爱你的莫名其妙，朗尼。我是说你的那些伙伴。你就是个可爱、高大、强壮，又莫名其妙的男人。」

「对啦，妳最不莫名其妙了。」朗恩说。

「我自然是莫名其妙，不然我这会儿怎么会跟你躺在同一张床上？我可不是插了一长排理性女人的队才来到这里。」宝琳说。

朗恩微笑了起来，然后又突然为了微笑而心生内疚。「我们该拿伊莉莎白怎么办才好？」

「给她时间就对了，」宝琳说，「反正我们就是当她的后盾，然后给她时间。她会需要几个礼拜来——」

朗恩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宝琳，宝琳点头让他把电话接起。莉兹这个暱称在萤幕上亮起。

第六十五章

伊博辛睡不着。他知道会这样。他知道他会醒一整晚，他也知道自己会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马里尔斯。

他已经去村子里绕了一圈。朗恩的窗边有一团柔和的光线。宝琳肯定在里面，而对此伊博辛感到十分欣慰。那今晚的朗恩就不需要担心了，他需要的东西已经有了。朗恩总是装得好像他什么东西跟什么人都不需要。欸，是不是有个谁也是这副模样？

乔伊丝家也亮着一盏灯。她有艾伦陪着她。牠会很兴奋能三更半夜不睡觉。她会眼睛看着电视上某个节目的重播，心里想着杰瑞。搞不好她晚上打了电话给乔安娜。他希望乔安娜能察觉她母亲为什么突然想跟她说话。

死神来访的日子，就是我们把跟所爱之人的关系放在手上掂量的日子。就是我们缅怀过去与恐惧未来的日子。我们会想起爱所带来的喜悦，还有我们付出的代价。我们会一边满怀感激，一边祈求怜悯。这就是为什么乔伊丝会想起杰瑞，为什么朗恩与宝琳会相拥在彼此怀里，也是为什么一个孤单的埃及裔老人家会走在古柏切斯村中，心里想着马里尔斯，想着另外一段人生。

或许有一天，他会谈起他，但也或许，他永远不会。这是一个一旦打开了就永远盖不回去的盒子，而面对那样的状况，伊博辛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够不够强。何况他又能跟谁说呢？伊莉莎白吗？这个嘛，她现在应该可以懂了。朗恩？然后得到他一个尴尬的拥抱？乔伊丝？要是他看到她眼里闪烁着同情，那该怎么办？伊博辛不确定自己会受得了。

还有一盏灯也亮着，毫无疑问。伊莉莎白的。如今那盏灯应该会一连许多个晚上都亮着。毕竟她这会儿身边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会缺少黑暗。

伊博辛脑中闪过了盒子二字。那个里面装着海洛英，引发了这么多事件的盒子。还有那个装着马里尔斯，也包含了那么多痛苦的「盒子」。他想他们现在应该会放弃找寻海洛英了吧。东西在谁手上？谁知道真相？谁杀了库戴许？不论是谁做了这些事情，现在都可以全身而退了。

但那个装着马里尔斯的盒子。他有胆子打开它吗？他敢说出那个故事吗？

死神来访的日子是属于爱的日子。伊博辛对这两样东西都略知一二。也许是时候他——

他手机响了起来。

第六十六章

时间是凌晨三点，而波格丹在唐娜的怀中掉泪。

他哭的是自己做了什么，还有他失去了谁。

他一直保持着勇敢又坚强，是为了伊莉莎白。他忍住了没在她面前哭，除了在丧礼上。他只是默默地聆听，然后有忙就帮。

他跟史提芬的最后一盘棋，距离现在大概一星期。其实那也不知道算不算下棋。波格丹表示要教史提芬规则，而史提芬也接受了。「我一直都想试试看这玩意。」

波格丹盼望着棋的下法可以在他的示范下，回到史提芬的脑海中，但史提芬只是头一摇再摇。「这可把我搞迷煳了，小兄弟。」但他们会在棋盘的两边坐定，会一边聊着天，然后波格丹可以演戏。史提芬永远知道他在波格丹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担心，虽然他其实不太确定波格丹是谁。而波格丹在史提芬的身边也一向感觉心安。

史提芬跟他说了计画。伊莉莎白其实已经告诉他了，但波格丹还是很欣慰他能从史提芬的口中听到。那听的是一个确定。史提芬无意像某种色彩一样慢慢淡掉，或是转啊转地转进虚空。他想把生命的主控权抓在手里，而波格丹也不想拒绝他的这项权利。

在丧礼上，波格丹坐在伊莉莎白的身旁，他很开心能够这样。唐娜也坐在他身旁，连结着他，他同样很开心能够这样。

唐娜吻掉了他的泪水。

「跟我说说别的事情，」波格丹说，为的是用说话声止住他的眼泪，「就当是摇篮曲。」

唐娜把头埋进他的胸膛，轻声细语地说，「珊曼莎．巴恩斯被钝器击中。但她是在阶梯上跌死的。」

「谢谢妳。」波格丹说着，眼皮变重了。

「葛斯不知去向，」她接着说，「所以要嘛他是凶手，要嘛他在躲避凶手的追杀。」

「但杀她做什么？」波格丹说。「难道她手里有海洛英？妳怎么看？」

「谁知道呢？」唐娜说。「米契．麦斯威尔跟路卡．巴塔奇都去了车库但空手而回，所以也许他们去找了她？而葛斯还没去过车库，所以也许海洛英在葛斯手上？」

「嗯，」波格丹说，「我不觉得伊莉莎白会有心继续往下查。」

「她想恢复得花不少时间。」唐娜说。「你觉得她跟史提芬的死有什么关连吗？你觉得她有没有……你知道的？」

「没有。」波格丹说。「那是犯法的。」

「但少来了，」唐娜说，「那肯定是伊莉莎白干的吧，但我不怪她就是了，是她我可以谅解。至于犯法不犯法什么的，她才不放在眼里呢。」

「她帮助史提芬是犯法的，」波格丹说，「任何人知情不报也是犯法的。我知情不报是犯法的，妳知情不报也是犯法的。」

「我跟你同进退。」唐娜说。「当然这是假设啦，但你会帮她吗？」

「我会帮伊莉莎白，我也会帮史提芬。」波格丹说。

「我知道你会的。」唐娜说。

「所以妳觉得也许海洛英在葛斯手里？妳觉得他在某处找到了东西？」

「我觉得这值得去查一查。」唐娜说。「我觉得你是对的，伊莉莎白暂时派不上用场了。所以我们把这事儿处理起来岂不是挺好？就当是我们给她的一份礼物，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礼物不太寻常。」波格丹说。

「她也不是什么寻常女人。」唐娜说。

「妳真的觉得妳可以找——」

波格丹的手机开始在床边的茶几上震动起来。这时是凌晨三点十五分。他望向唐娜，唐娜点了点头让他把电话接起。他的手机萤幕上显示那是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波格丹说，「妳没事吧？妳需要我吗？」

「我需要你。」伊莉莎白说。「唐娜在你那儿吗？」

「她在。」波格丹说。

「那带她一起来，」伊莉莎白说，「我知道海洛英在哪儿了。」

第六十七章

她还有能睡下去的一天吗？伊莉莎白躺在床上，纳闷着一颗破碎的心怎么能跳得这么快。

差五分就三点了。任谁只要熬过夜或夜夜失眠过，都会告诉你三到四点永远是最漫长的一个小时。在这个小时里，残忍的孤寂会化身独裁的暴君。时钟的每声滴答，都痛在你的心上。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必须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史提芬下达了命令，而伊莉莎白懂得如何奉命行事。那是对的，是没有痛的，史提芬主导了一切，控制着一切，而那也把最后的尊严还给了一个珍视尊严也值得拥有尊严的男人。

维克多在跟史提芬谈过之后，给出了回报。我们达成了共识。史提芬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维克多给了她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戏法。他这盒子是从何而来她无意多问，她只想知道这东西用起来又快，又没有痛苦。还有就是，没错，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留痕迹是那东西最后的实用性。史提芬不会想看到她锒铛入狱，而且老实讲，这片土地上大部分的法庭也不会想送她去坐牢，就怕罪证确凿让法庭没有选择。毕竟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你就是共犯。汝不可杀人。144

那位家庭医师是她在特务时代的老朋友。她给了他一个时间跟地点，而他也准时出现。他的资歷完美无缺，所以不怕人看。总是有人会想要看，所以有备无患。死亡时间、死亡原因，一个拥抱，还有对寡妇的几句安慰，然后他就重新上路了。没必要跑去瑞士这个异国，没必要让史提芬离开家中。

所以史提芬的痛苦告了一段落。他再也不用困在自己心灵的杂讯中，被偶尔清醒的刺痛折磨，那跟溺水之人偶尔浮出水面，但又只能等着被海浪给淹没，没有什么不同。他再也不用走下坡，下坡接下来会全由伊莉莎白接手。痛苦全归于她。但她很乐意，她活该忍受痛，痛就像在赎罪。

赎帮忙杀死史提芬的罪吗？是这样吗？不，伊莉莎白的内疚不在于这个行为。她心底知道此举是出于爱。乔伊丝也会同意此举是出于爱。她为什么要担心乔伊丝的观感？

这要赎的罪，是她在生命中所做的其他一切。无庸赘言，这包括她在漫长职涯中所做的那些，包括她签署放行的那些，也包括她点头附和的那些。她是为了自己的罪孽在缴税。史提芬是被派到她身边，然后又被带离来作为一种惩戒。她会跟维克多讲述这些；相信他会有相同的感觉。不论她生涯的使命有多高贵，都不足以化解她对生命的轻蔑。一天又一天，任务一个接着一个接，将邪恶消除在这个世界？等待着最后一个魔鬼死灭？别开玩笑了。新的魔鬼永远会再出现，就像春天的水仙。

所以这一切为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流那么多血？

史提芬对于她被玷污的灵魂，是天降的赠礼，而老天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最终世界要将他带离。

但史提芬认识过真正的她，是不？他看清了她是什么样的本色，看清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是不？而史提芬仍旧选择了她，是不是？史提芬造就了她，这是事实。史提芬一片一片，把她黏了回去。

而如今她躺在这儿。恢复成原状。裂开成一片一片。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她听到远远的路上有车子的声音。为什么会有人在开车？这世间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门厅的时钟为什么还在滴答作响？它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几天前，就已经停下了吗？

在前往丧礼的路上，乔伊丝与她并肩坐在车内。她们没有说话，因为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伊莉莎白一度望出车窗外，看到了一名母亲捡起一个掉出来的填充玩具，还给了在推车中的孩子。伊莉莎白差点就噗哧笑了出来，她没想到生命还有胆子继续下去。他们还不知道吗？他们还没听说吗？一切都变了，一切的一切。但也一切都没有变。没有。日子还是一如往常地往下走。一位老人家在红绿灯前褪下了帽子，目送灵车通过，但，除此以外，大街上毫无异状。这两种现实可以这样并存吗？

也许史提芬对时间的看法是对的？在车窗以外，时间迈着大步，往前，再往前，从来没有错失一步过。但在车内，时间已经开始倒流，已经开始内缩。

她与史提芬有过的生活，永远会在意义上更重于她未来会再有的生活。她会花更多时间待在那里，待在过去，她很清楚这一点。而随着世界奔跑向前，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后退。直到有一天，你会相簿看得多，新闻看得少。有一天，你会选择从时间中登出，让时间忙时间的，而你忙你的。你会单纯听着有节奏的鼓声敲动，但就是不想随之翩然起舞。

她在乔伊丝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她看起来很有奔头，看起来闪闪发光，但她身上有一部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已然深锁。那部分的乔伊丝会永远身处在一个干净整齐的客厅里，那儿会有杰瑞跷着脚，还有小乔安娜在拆着礼物，看起来满面红光。

活在过去。伊莉莎白以前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现在明白了，明白得又强烈、又清晰。伊莉莎白的过去一直都太黑暗，太不快乐。家庭、学校、危险而见不得光的工作，不止一次的离婚。但，从三天前开始，史提芬成了她的过去，而她也将选择活在这个过去之中。

丧礼上没有一大群亲朋好友，但她还是聚集了几个人。她在想如果换一个时空，库戴许会不会来送史提芬最后一程？毕竟史提芬在人生的最后几个礼拜，可是一天到晚把库戴许挂在嘴上。

伊莉莎白再一次把床边的灯打开。她不睡了。或许她可以去散个步？趁着这时候外头没有人会来看望她，也没有人会来致哀。她才想着她可能会遇到来例行巡视的小雪，然后才忆起了牠也已经不在世间。可怜的小雪。伊莉莎白啜泣了起来。她哭的是小雪，跟库戴许。她会暂时把给史提芬的眼泪收起。给史提芬的眼泪是完全不同的等级。

可怜的狐狸。埋在农场的边上，也埋在史提芬在最后的日子里十分执迷的萝蔔边上。他从来不是会做园艺的人，那只是他又一次被自己的脑子耍了。

她不难想像他，那——

伊莉莎白从来不知道灵感的瞬间是从何而来。那突然让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的一个念头，那曾经一片黑暗处闪出的一道亮光。她能给出最接近的描述是灵感会突然来袭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想法凑在一起，然后突然搞懂了对方的时候。

史提芬在最后的时日里一句一个库戴许。「最近才见过他。」史提芬聊到社区农场，还有那些萝蔔。「妳替我把社区农场照顾好，好吗？」

喔，你这个冰雪聪明的男人，伊莉莎白心想。就算身在五里雾中，你也替我打亮了一道光。

自从不干特务之后，伊莉莎白身上就有着特定的保护伞。唿救按钮，紧急热线，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她的过去跑来追杀她。而这时的她突然意会到，她本人几乎肯定拥有一个无法追踪的电话号码。一个代码七七七。

她真傻。库戴许在那天下午的第二通电话，是打到她家里的号码。库戴许打给了她美好的史提芬。

史提芬现已成为伊莉莎白的过去，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找到办法去让这一点变得可以忍受。但也或许，史提芬可以在她的未来里，再多待个几天。

伊莉莎白在想现在打给波格丹，会不会已经有点晚了。然后她想起了时间整个都已经停止，而且她睡不着，难道波格丹就会睡得着，所以最终她决定她要打这通电话。

但首先她套上了鞋子跟大衣，走到了山顶，为的是要百分之百确定。她撬开了社区农场棚屋的锁，然后一切都得感谢朗恩，那儿有一把全新的铲子在等着。

144　十诫之一。

第三部

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家

第六十八章

乔伊丝在大概二十分钟前接到了电话，而如今她已经站在山顶之上，有件冬天的大衣包裹在她身上。伊莉莎白与波格丹已经在山上迎接她，而往下瞧有伊博辛、朗恩与宝琳在往上爬。

「希望我没有吵醒妳。」伊莉莎白说。

「妳应该知道妳没有，」乔伊丝说，「我在看《骨董公路行》，边看边哭。波格丹，你真的应该加件外套。」

「波格丹觉得外套是弱者的象徵。」伊莉莎白说。

「没错。」波格丹表示同意。

「早知道我就带上保温瓶。」乔伊丝这么说的同时，伊博辛、朗恩与宝琳也来到了他们身边。「我可以熘回去一会儿吗？」

「今早适合抱一下。」朗恩说着给了伊莉莎白一个拥抱。伊莉莎白在迟疑中将之接了下来。

「我们还是不要把这个变成惯例吧。」伊莉莎白说着拉开了距离。「感谢大家过来。」

「我以为我们不找海洛英了，」乔伊丝说，「听妳那么说。」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伊莉莎白说，「但我刚刚醒着，这妳应该不难想像。我在想史提芬。」

「那还用说，」乔伊丝说。「连我都在想史提芬。好吧我在想史提芬跟杰瑞。」

「我在想着各式各样的事情，在拿那许许多多的幸福惩罚自己。然后我想起了库戴许，」伊莉莎白说，「真希望他能来参加丧礼。史提芬近来可是开口闭口都是库戴许。」

乔伊丝看着朗恩在瞄了一眼波格丹之后，开始褪去了外套。男子气概被比下去，他才不要。

伊莉莎白接着说。「但接下来我的思绪开始朝各个方向发散。为什么史提芬会在最后的时光老把库戴许挂在嘴上？他说他近期见过库戴许，对此我们都以为他是在说他之前去过库戴许的店里，跟波格丹与唐娜一起的那次。」

「他不是吗？」波格丹问。

「我刚刚才想到，」伊莉莎白说，「或许是我漏想了什么。要是史提芬见过库戴许，是真的很最近的事情呢？」

「意思是？」朗恩一边问，一边假装自己没在发抖。

「要是他是在圣诞节之后，才见到库戴许呢？」

「妳是说在库戴许失踪之后吗？」乔伊丝说。

「嗯，我们知道库戴许身陷麻烦，」伊莉莎白说，「他打电话跟妮娜求救。那要是妮娜救不了他呢，他下一个会打给谁？」

「史提芬。」伊博辛说。

「库戴许处在一个两难中。」伊莉莎白说。「他误打误撞拿到一些上等的毒品，然后他判断最好的做法，是偷了它们。」

「偷完的他需要一个他能信任的人？」唐娜说。

「正是，」伊莉莎白说，「一个犯罪老搭档。一个他最近见过的人。一个他能够完全信得过的人。一个不住在他附近的人。」

「但史提芬会一口回绝他吧。」乔伊丝问。

「也许吧，」伊莉莎白说，「但我觉得他没有。我觉得库戴许在二十七号来了一趟，当时我们跟唐娜与莫文在一起。两个老人，一批值不少钱的毒品，还有追在他们身后的麻烦。你觉得除了古柏切斯，还有哪里更适合藏盒子？」

「我们发现小雪的时候，」波格丹说，「史提芬说这块地挖起来很硬。我当时听到还没在意。」

「而且他还要我照顾好他根本从来没拥有过的社区农场。」伊莉莎白说。「一遍又一遍。库戴许与农场。库戴许与农场。」

「所以东西被埋在这里？」唐娜说。「那就是妳的理论？」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伊莉莎白说。「波格丹，这个荣幸就交给你啰？」

波格丹提起新铲子，挖了起来，并尽可能在离萝蔔很近的地方下铲。

「你需要帮把手吗，波格丹？」朗恩问。

「我可以，朗恩，」波格丹说，「谢谢你。」

随着波格丹一面挖，金属一面摩擦在不退让的土地上，伊博辛像个小学生似地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伊博辛说，「这可能是个蠢问题，但史提芬为什么要帮库戴许？」

「他们是朋友，不是吗？」朗恩说。「像你开口我就会帮。」

「如果是我要埋海洛英，你会帮我？」伊博辛问。「你难道不会说，海洛英别埋了，伊博辛，要不我们把东西送去警察局吧？还是说趁着黑帮要你的命之前，我们赶紧把东西还回去吧？」

「这个嘛，我肯定不会说要送去警察局。」朗恩说。

「好样的。」宝琳说。

「但你的意思我懂。」朗恩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莉兹？跟毒品这样牵扯不清。这不是史提芬的作风。」

「可能是出于朋友的义气吧，朗恩，」伊莉莎白说，「也可能是一时冲动。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并不完全明白自己答应了什么。」

这话让现场稍微安静了下来，黑暗的山坡上只剩下波格丹在铲土的声响，再就是朗恩把外套穿回去的声音。

波格丹敲到了某样硬硬的东西。

「有了。」他说着把松开的土从那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拨开。他最终跪了下来，从洞里拉出了一个小小的、矮矮的、丑丑的盒子，然后将之放到了地上。

「史提芬，你这老家伙，」朗恩说。

这盒子的盖子边缘稍宽，方便掀起。所有人都对盒子行起短暂的注目礼。

乔伊丝觉得天气实在冷到不能再等了。她跪在盒子旁边，看向了其他人。「我当妈妈喔？」145

获得众人的首肯后，乔伊丝把手指放到盖子边缘下，盖子于焉松动起来。她确信盒子里会空空如也。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如此确信。她开始把手往上拉。

盒子并不是空的。盒子里塞满了白粉。

「我们能确定这是海洛英吗？」朗恩说。「搞不好是洗衣粉？」

宝琳弯下腰，拿出钥匙，在塑胶包装上划出一条缝。她弄湿了自己的手指，往白粉上蘸了一下，然后尝了起来。

「是海洛英没错。」她说。

「有妳这个队友真好，宝琳。」伊莉莎白说。

「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朗恩说。

「已经夺走很多条性命的海洛英，」伊博辛说着环视起四周，就像是在看树林里有没有狙击手。

乔伊丝盖上了盒子，将之夹到她的腋下。「我可以说句话吗？可以让我做一段正式的发言吗？」

其他人表示麦克风是她的了。乔伊丝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字句来表达她想传递的意思。但就来吧。

「通常这个时候，伊莉莎白会跳出来发号施令。但今天我不依。伊莉莎白手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今天我还是要当主角，别怪我，伊莉莎白，但这就是我的立场……波格丹，可以拜托你把外套穿起来吗……我们现在手上有了其他人都在寻找的东西。也是所有人都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东西。这个小盒子。库戴许、多明尼克．霍特、珊曼莎．巴恩斯，天晓得还有谁。再就是目前还没有人知道海洛英到了我们手里，由此我们拥有了一个很大的优势。」

「讲得很好。」伊博辛说。「很伊莉莎白。」

「谢谢。」乔伊丝说。「所以我的提议是这样。伊莉莎白，妳想做多做少都随妳的意思，我们都支持妳。至于其他人，还能睡得着的，就回去补个眠。然后很快我们会放出风声说海洛英在我们这里。不提我们在哪里找到东西，不提东西现在在哪儿，只提海洛英在我们手里。接着我们就等。」

「等他们也来杀我们吗？」朗恩说。「确实很伊莉莎白。」

「正是如此。」乔伊丝说。「我们就等着看谁会来要我们的命。我们会拿海洛英做饵，吸引他们自投罗网，看这能不能带我们找到杀死库戴许的凶手，不论下这毒手的人是随。事情总要做下去才会知道结果，没错吧？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到这里，她给了大家一个她最锐利的眼神。她没打算接受哪个人的反对。

「这就是我们送给史提芬的礼物。OK吗，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对她的朋友点了点头。「妳刚刚好像把谁唸成随了，但除此之外，OK。」

145　Shall I be mother?英国俚语，要代表众人做某件事之前所说的话。

第六十九章

他此前从来没参加过社交晚宴。社交晚宴就是长这副模样吗？在传统上该吃烤肉的周日午餐146吃蔬菜咖哩？

「把火关小。」派翠丝对克里斯说，然后帮乔伊丝倒了杯酒。

克里斯心想这就是场社交晚宴无误。至少是差不多的东西。唐娜与波格丹。乔伊丝与伊博辛。克里斯与派翠丝。海洛英已经找着了，不然呢，克里斯此前在怀疑个什么劲儿，而如今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用海洛英当饵来逮住杀人凶嫌。就这么简单。

「我建了一个WhatsApp群组，名字是『谁杀了库戴许？』，」伊博辛说。「你们当然都被我加进去了。我给你们看一下试算表，我现在要力行无纸化。」

「你知道他们为了生产这些手机，开採了很多钴矿吧？」派翠丝说。

「拜托，」伊博辛说，「一次一条战线好吗。」

一堆手机同时发出五花八门的通知声。

「朗恩与伊莉莎白也在群组中，」伊博辛说，「但我觉得我们现在不应该给伊莉莎白过高的期待。你同意吗，波格丹？」

「我同意，」波格丹说。「是。」

「而朗恩还是抵死不从，他就是不想去理解WhatsApp的运作。」伊博辛补充说。

唐娜打开了手机上的附件，读了起来。「『都死了谁？』这破题有点勐。」

「谢谢。」伊博辛说。「谁死了？库戴许死了。多明尼克．霍特死了。珊曼莎．巴恩斯死了。按照唐娜所说，那个叫连尼的男人也死了。」

「他是米契的手下，」唐娜说，「在阿姆斯特丹被杀。我昨天在咖啡机旁听说的。国家犯罪调查署的一个小组成员想在我面前炫耀。」

「妳把他的名字给我。」波格丹说。

「那是个她，」唐娜说，「不要再这么死脑筋了好吗。」

「让我把他加进死亡名单。」伊博辛说。「蔬菜咖哩闻起来好香，克里斯。」

「你确定我没有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吗？」乔伊丝说。

「该切的都切了，该削的都削了，该小火炖上的都炖上了。」克里斯在炉火前说道。「你们就专心喝酒，聊毒品引发的命案，还有唐娜被撩的事。」

「OK，我把连尼加进『都死了谁？』了。」伊博辛说。

「所以『谁还活着？』」波格丹念着萤幕上的字。

「米契．麦斯威尔还活着，」伊博辛说，「路卡．巴塔奇还活着，还有葛斯应该还活着，只不过他从他妻子死后就一直失踪到现在。我会说『谁还活着？』清单上的某个人会是我们『都死了谁？』名单上至少某个人的凶手。我们必须把妮娜．米希拉与庄裘．梅洛也加进『谁还活着？』，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参与在这当中。乔伊丝，妳怎么不看手机？」

「我的试算表打不开，」乔伊丝说，「但我保证我都有跟上你们的讨论。妮娜．米希拉会是个非常迷人的凶手。但庄裘．梅洛则可能有点『溼』？147现在还可以说人『溼』吗？」

「我们可以加入那个老是去监狱里拜访康妮．强森的中年女人吗？」唐娜建议。

「吃的来啰。」克里斯边说边端着整锅冒烟的咖哩到了桌上。那是张这么多年来都爹不疼娘不爱的桌子。曾经桌上只铺满外带菜单、旧报纸与偶尔的犯罪现场照片，而如今你看看。一票人热热闹闹地围着一人一副刀叉的桌面，并各自把白饭用勺子舀到自己的盘子上。他这一路走来改变真不小。但他也注意到有张珊曼莎．巴恩斯陈尸的大照片就躺在秋葵旁，所以也是有一些事情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这也太好吃了吧，以蔬菜来讲。」唐娜说。

「真的耶，」乔伊丝说，「朗恩一定会很讨厌。」

「他今天去跑哪儿去了？」派翠丝问。

「他跟宝琳去做芳疗了。」伊博辛说。

「所以他们和好了？」派翠丝说。「这两只是在演《爱之船》148喔。」

「在波兰，我们不叫《爱之船》，我们叫《爱之山》，」波格丹说，「有一集里面有人冻死。」

「尽量吃。」克里斯说。他一直想要说点这样的话。对话的流动十分顺畅，而食物也真的不差。唐娜是对的：你真的吃不出来那是茄子。

「你们的马匹窃案办得如何了？」乔伊丝问。

「我们从没办过这么硬的案子，」唐娜说。「我们到处都跑遍了。马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海洛英现在在哪儿？只是好奇。」克里斯说。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乔伊丝说。

「那通常指的是妳的茶壶，乔伊丝。」唐娜说。

「我的茶壶装不下那么多海洛英，」乔伊丝说，「所以东西被放在我的微波炉里。」

「不会还在原本的盒子里吧？」波格丹说。「那很脏。」

「不会，我把盒子好好刷了一下，它现在完全可以用来装我放在水槽底下的各种有的没有的东西。」

「勤俭之家，永不匮乏。」伊博辛说。「克里斯，你可知道茄子其实是一种水果，同时美国人之所以管茄子叫蛋植物，149是因为早期的品种外皮呈白色，而且还有着椭圆的外型。你不知道吧？」

「不，我不知道。」克里斯说。

「我寄篇详细的文章给你看。」伊博辛说。「唐娜，我得跟妳更新一下塔提亚娜案的处理状况。我想我们应该是有了一点突破。」

又一次，手机此起彼落地响起。那是一封群组讯息。克里斯看了一眼。发讯的是朗恩，而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讯息里是一张熊猫戴着帽子的照片。他们看到伊博辛编纂了一则回应，然后乒一声将之传了出去。谢谢你，朗恩。

「你们打算怎么让他们知道海洛英在你们手里？你们要如何去设下陷阱？」派翠丝问。

大家相处得还真是融洽啊，克里斯心想，对话的流动是真的很顺畅。这个场面说是成功，会太过分吗？他觉得应该是不会。

「那还不简单，」伊博辛说。「明天我又要去会见康妮．强森了。我会跟她说我们找到了海洛英，然后我会请她绝对别说出去。」

「接着我们就等着她把事情说给所有人听。」乔伊丝说。「我不会反对再来点那种酒，派翠丝。我们就稍安勿躁，等着看有没有谁要来杀我们。」

146　英国人习惯在星期天（做完礼拜）的午后，一家人欢聚并享用一顿丰富的午晚餐，且因为常以烤肉当主角，所以叫做Sunday Roast，或者也依时间被称为Sunday Lunch或Sunday Dinner。

147　Wet在英国俚语里是「逊咖、脑袋不灵光」的意思。

148　Love Island，恋爱实境秀。

149　茄子在英式英文里叫aubergine，而在美式英文里叫eggplant。

第七十章

这次伊博辛拿出了精神科医师该有的专业精神。他先是完成了与康妮的一小时谘商，让她的钟点费完全没有白花。他们这个小时里谈到了痛苦，也谈到了我们在想要逃避痛苦时，会把自己扭曲成什么形状。

正要离开前，伊博辛投下了重磅炸弹。

「你们刚挖出来了？」康妮问道。「价值十万镑的量？」

「他们是跟我说十万镑，没错，」伊博辛说，「我对于市场行情不是那么在行。」

「那一共有多重？」康妮问。

「一点二公斤，」伊博辛说，「乔伊丝用厨房秤秤出来。」

「一点二公斤，阿富汗直送。」康妮说着展开了心算。「大概十一万镑。没有加其他料吗？」

「这我不清楚，」伊博辛说，「我可以去问宝琳。」

「那东西有多白？」康妮问。

「非常白。」伊博辛说。

「大概是纯的，这么说起来，」康妮说，「等他们加工完，市价可能会到四十万镑。」

「我以为妳只懂古柯硷。」伊博辛说。

「渔夫也要知道薯条的价格啊。」150康妮说。「你们打算拿这东西怎么办？」

「我们还不知道。」伊博辛说。「是妳会怎么做？」

「我会卖了它，伊博辛。」康妮说。「我是毒贩。」

「喔，也是。」伊博辛附和了一声。「但如果设身处地，妳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伊博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报警，把东西交给警方。」康妮说。「但你们那群人何曾怎么简单怎么来过？」

伊博辛点点头。「确实，我想如果我们觉得这东西可以带我们查出是谁杀了库戴许，我们是可以将之交给警方。但我不觉得乔伊丝或伊莉莎白有那么信任高级调查官里根，而且她们俩应该会觉得自己查还方便点，机会也大点。」

「你们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康妮问。

「这个嘛，米契．麦斯威尔与路卡．巴塔奇还在找海洛英，」伊博辛说，「他们好像很有干劲。」

「所以你就知道海洛英的吸引力。」康妮说。

「然后珊曼莎．巴恩斯也被杀了。但她的丈夫葛斯现在下落不明。或者搞不好也已经死于非命。但他好像又不是那种会随便就死掉的人，所以他大概是在逃吧。」

「他们知道你们找到海洛英了吗？」

「我们谁也没说，」伊博辛说，「我们正在策划下一步。」

「这个嘛，我保证事情不会从我这儿流出去。」康妮说。

「我就等妳这句话，康妮，」伊博辛说，「我想我们之间是有一份信任的。」

「但我可以提供点观察吗？」康妮问。「从我的专业角度？」

「当然，」伊博辛说，「妳知道我向来鼓励坦诚的交流。」

「一点二公斤算不上是很多海洛英，」康妮说，「如果放大格局来看。」

「那在乔伊丝的微波炉里看起来，还挺多的啊。」伊博辛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康妮说，「米契与路卡不会为了区区一点二公斤的海洛英杀人。」

「那这一路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伊博辛说。

「多得离谱。」康妮说。「所有人都在像无头苍蝇，追着某样也不知道存在还是不存在的东西跑，而阿富汗那边已经派了个人过来。这关乎的是某件更不得了的事情，或某个更不得了的人物，我的话你记住了。」

「但妳这些观察回答不了谁杀了库戴许的问题？」

「这个嘛，那是你的工作，不要推给我。我很忙的，你要知道，」康妮说。「但库戴许偷了英格兰南部两大毒枭的东西。隔天他就被一枪毙命。这逻辑，不难理清吧。」

「所以妳觉得是路卡或米契杀了库戴许？引他到乡间小路上毙了他？」

「我是会这么干啦，」康妮说，「但我对你的朋友没有不敬之意。」

「但会是路卡还是米契呢？」伊博辛问。

康妮走到门边，替伊博辛开了门。「我会说最后一个死的，大概就是凶手了吧，不是吗？」

「他们俩都还活着，康妮，」伊博辛说。

「那，我们就看看那能维持多久吧，好吗？」

「妳不跟我一起出去吗？」伊博辛问。

「我要留在这里，」康妮说。「我还跟别人有约。」

康妮碰了一下伊博辛的手臂，送走了他。这是她第一次做出此举。那一瞬间给人的感觉十分亲近，很不像康妮惯常的行径。那代表着什么意义？我信任你？我关心你？我感激你？任何一种都代表着进步已经开启。

伊博辛踏出监狱，重新唿吸起自由的空气；他会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思考怎么三选一。

而他一边钻进车里，一边留意到正走进监狱的，是一个中年女性。

150　炸鱼薯条是英国的国菜。

第七十一章

从有好几层的立体停车场屋顶看出去，有着让人死也愿意的风景。英吉利海峡向远处延伸至无穷无尽。你可以将此处改建为公寓，米契一边这么想，一边察觉到前方的车辆。房产开发，这行当现在很夯。找几个地方议员贿赂一下，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杀，然后配色还可以挑到自己爽。也许等这一切都告一段落后，他会来思考一下。前提是他能活下来的话。

米契把他的黑色Range Rover开到路卡的黑色Range Rover旁停下。而路卡的Range Rover旁是一辆黄色小车，精确地说是飞雅特的Uno，而正从当中把自己从折叠中摊开来的，是葛斯。他一脸游民的模样。

「你最近是都无家可归喔，兄弟？」米契问。

「是啊。」葛斯说着往头顶伸展起手臂。「谢谢你们来。」

「谁叫你发了有我家地址的讯息过来说我要是不来，你就要朝我家扔汽油弹。」米契说着，一边把手当刷子，把一些香肠卷的面包屑从外套上拨下来。

「我是前院窗户被你砸了块砖头。」路卡说。

「这个嘛，总之你们来了，」葛斯说，「那才是重点。」

寒风飕飕地颳在费尔黑文街道的高空中。葛斯究竟把他们叫来干什么？他难道也掌握了跟他们一样的情报吗？

「尊夫人的事情我很遗憾。」路卡说。

怎么突然扯到葛斯的太太？葛斯看起来也是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我很遗憾尊夫人出了事。」路卡把话重复了一遍。

「他太太怎么了？」米契问。

「有谁杀了她。」葛斯说。

「天啊，」米契说。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最好是零人。或至少死的不是要他。「抱歉了，兄弟。」

「她是你杀的吗？」葛斯问他。

「不是。」米契说。

「那你抱歉什么？我这会儿听说海洛英在那些老人住的村子里。你们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路卡说。

米契点了点头。他昨晚从康妮．强森的一个手下口中耳闻了这件事。

「所以我们要怎么拿到海洛英但不杀了他们？」葛斯问。

「我们可以客客气气去拜托他们？」路卡提议。

「或是跟他们谈个条件。」米契说。试想，把毒品拿在手里走进与哈尼夫的会议，那是怎样的一幅光景？当然你不想把毒品拿在手里，也可以将之放在袋子里，但你知道那只是种比喻。要是这代表他得花钱搞定四名领退休金的阿公阿嬷，那他也认了。他宁可口袋开花也不要脑袋开花。对哈尼夫奉上海洛英、握手礼、对不起这三样法宝，然后永远从这个玩命的行当里跷头。下一站房地产。不然就气泡酒。

「我不来谈条件那套。」路卡说。

「所以你凡事都是客客气气求来的啰？」葛斯问。「还是听我的吧。你们俩凑个二十万镑。我们再走一趟古柏切斯，带上枪，还有一箱子现金。他们交出海洛英给你们，你们拿出十万镑给他们，然后我们走人。」

「那还有十万镑呢？」路卡说。

「另外十万你们交给我，」葛斯说，「算是感谢我的帮忙，还有给我的精神补偿。」

「这样吧，」路卡说，「要不米契跟我走这一趟，亮个枪，然后海洛英往兜里一放，如何？不用给他们十万镑，也不用给你十万镑。这样你觉得还行吗？」

「我觉得不行。」葛斯说。

路卡笑了起来。「葛斯，我们是做毒品生意的，而你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走投无路的骨董商家。所以你还是赶紧回家，把你太太葬了，然后想办法多卖几个老爷钟吧。」

米契完全不确定路卡所说是个好主意。葛斯的真身感觉有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其中就以他只是单纯骨董商的可能性最低。至于那个村里的老人家米契也是见过的，他们既不是被吓大的，也不像傻瓜。

「葛斯，」米契说，「我们给你五万镑，也给他们五万镑。不拿枪。」

路卡摇起了头。「算了，米契。我们杀了他走人吧。」

「不要再杀人了，」米契说，「拜托。」

他们听到下方离他们不算近的街上传来警笛声。三个男人都像三只狐獴一样定在原地，直到警笛声渐渐消散到远方，他们才又恢复了对话。

「最后一个，我保证。」路卡说着伸手到插在背后裤子里的一把枪，将之对准了葛斯。

曾经有过一名联合式橄榄球151选手叫乔拿．罗姆，152他是一名纽西兰的毛利人，重点是他用他的体型与速度改写了橄榄球运动的规则。此前没有人在橄榄球运动中看过像他这样的存在。这名巨汉，这名大到犯规的人肉坦克，移动起来却一点也不失优雅而敏捷。而那一瞬间划过米契脑海中的画面，就是彷彿乔纳．罗姆的身影，不过当然他实际看到的是葛斯冲向路卡，抱住路卡的腰部，然后将之抛下立体停车场的女儿墙。当场有一阵由惊异引发的沉默，再来是一声巨大而遥远的清脆碎裂声，最后则是汽车警报器的哭号。米契瞪着葛斯。葛斯在推完人后梳起了头。

「他怎么会知道我太太死了？」葛斯问道。

「蛤？」米契说。他原本想要多说一点，但最后出口的就只有这样。

「他怎么知道我太太死了？」葛斯重复了一遍。「知道这事儿的只有条子跟凶手。」

「所以，他——」米契说。

「他杀了她，我爱的她。」葛斯说。「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像个多情种。但我是。」

「我看得出来。」米契边说边试着恢复一点冷静。「所以现在呢？」

「我想我们有大概七分钟可以离开这里。」葛斯说。「用你的车吧。」

「我们去哪儿？」米契问。

「去古柏切斯，」葛斯说。「看我们能不能把你的海洛英拿回来。」

「不杀人，」米契说。「我这下子是认真的了。真的够了。」

「我不能保证什么，」葛斯说，「但只要他们不乱来，就一根寒毛都不会少。」

米契听到尖叫声传来自底下的民众，那让他从骨子里犯起噁心。为什么到处都在死人？他到底是漏看了什么？

拜托让这一切赶紧有个结果。也拜托让他能活到最后。

151　Rugby union，橄榄球运动的全称，即平常略称为rugby的橄榄球。

152　Johna Lomu，1975-2015，纽西兰橄榄球选手，也是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国际级橄榄球明星，对该运动影响深远。

第七十二章

伊博辛知道现在就是只能等了。一定会有人为了找海洛英，跑来古柏切斯。现在每一部通过大门的陌生车辆，都可能载着死神。

所以即便只有今天，能有东西让他们稍微分心也是挺好的事情。

塔提亚娜的朋友「杰若米」会在今晚过来取钱。或至少杰若米应该是这么想的。老实讲，等待着杰若米的可能会是一顿他意想不到的排头。不断在蜕变中的乔伊丝已经备好了节目，就等他上门入瓮。

他们约好晚上六点，全体在乔伊丝的公寓集合。唐娜已经在那儿享受着乔伊丝的款待了。所以要是有人打算今天就来偷海洛英，起码他们会有一些数量上的优势可以把人打退。

伊博辛提早了一点时间把鲍伯邀过来，理由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好吧，也许他明白。一切就交给时间判断。

「你肯定对我们有一些感想吧，鲍伯？」伊博辛边问边倒起了两杯薄荷茶。

「说真的，我从来不觉得我有资格去对谁有什么感想，」鲍伯说。「我向来不善于与人互动。谁对我来讲都是一个谜团。」

「每个真正的灵魂都是不可知的存在，」伊博辛说。

「这话谁说的？」鲍伯说。

「我、佛洛伊德、荣格、还有别的一些人，」伊博辛说。「这就是何以我喜欢我的工作。你能知道的就是那么多。我们永远都无法与彼此真正心灵相通。」

「确实。」鲍伯表示同意。

「我认识一个女人，」伊博辛说，「一个古柯硷毒贩，她可以弹一下手指就把人杀了。但是在礼拜一，她把手放到了我的手臂上，就像恋人一样。」

「我不觉得那可以跟杀人相抵。」鲍伯说。「还是我这么想错了？」

「不，喔天啊不，你这么想没错。」伊博辛说。「另外她今天还送了我一大把美丽的花。我搁在水槽里。」

「我是喜欢花，」鲍伯说，「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买一点。买花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点蠢。有回我买了些兰花，几年前的事了，而我一边付钱，一边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跟男店员说这是买给我太太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之，我把那些花留在火车上了。」

「但我觉得跟你工作很愉快，鲍伯，」伊博辛说，「这几个礼拜。」

「我不觉得自己有帮上太多忙，」鲍伯说，「至少在后半段没有。」

「但你觉得还满好玩的吧？」

「说实话，还挺好玩的。」鲍伯说着喝了一小口茶。「常常我不是在玩网路猜谜、读一些资讯，就是在等午餐时间来临，这次的事让我的生活有了些插曲。我想我太多时间都太孤僻了。」

伊博辛点了点头。「有得选择感觉很不错，是不是？」

「斯诺克转播很好看，」鲍伯说，「挺过瘾的。我甚至连乔伊丝的问题都回答得挺开心。」

这感觉挺让人陶醉的，是不？伊博辛本以为他再不会有机会感觉陶醉了。

「你知道吗，鲍伯，二十岁的时候，我是个医学院学生。」

「我不知道，」鲍伯说，「我那时在我老爸经营的工厂里，当工程师。」

「喔，看得出来。」伊博辛说。「多说点你的事儿？」

「不不不，」鲍伯说，「你才要多说点你的事儿，伊博辛。」

「你确定？」

「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左右。」鲍伯说。

「那倒是，」伊博辛说着又稳稳地靠回了椅背。他刻意不直视鲍伯，而是改把目光寄托在墙面那艘船上。他经年累月在不同办公室之间换来换去，都没有换掉这幅画。「我以前住在伯爵府，153你知道那里吗？」

「我知道，在伦敦。」鲍伯说。

「正是。」伊博辛说。「我没什么钱，但我靠奖学金撑过了最落魄的时候。我会念一整天的书，等天黑就回到那个小不啦叽的小套房。那年是一九六三吧，好像。」

「披头四154，」鲍伯说。

「披头四，」伊博辛表示同意。「我的英文不错；小时候在学校学过。我跟英国同学处得挺好，我喜欢去咖啡厅外食，偶尔我会去听听爵士乐，如果刚好免费。」

「听起来挺惬意的。」鲍伯说。「饼干我可以来一块吗？」

「请用。」伊博辛说着朝盘子比了比。「有天晚上我遇到一个男人叫马里尔斯。」

「是喔。」鲍伯含着嘴里的巧克力消化饼说。

「他也喜欢爵士。是不如我喜欢，但也可以乐在其中，我认识他是在克伦威尔路旁的一间酒馆，店名叫樱桃酒馆。」

「嗯哼。」鲍伯说。

「现在已经没有了，」伊博辛说，「原址现在变成了一间特易购Metro。」155

「哪里现在没变成特易购？」鲍伯说。

「我总是会一个人在那儿坐着，」伊博辛说。「我会带上报纸，只不过内容我其实都读过了，报纸只是我减少尴尬的道具。而马里尔斯就坐在隔壁桌，身边也有一份报纸。你觉得我们该准备出发，去找乔伊丝了吗？」

鲍伯看了看手錶。「时间很够。」

伊博辛点了点头。「嗯，我想也是，鲍伯。总之我后来发现，马里尔斯他是德国人。你瞧不出来，因为他看起来不像。硬要说的话，他看上去比较有芬兰味，而一开口，他对我说的是『我猜，那报纸你看过了吧』」，而我一开口对他说的则是『我怕是记不得了』，但他请我喝了酒。我那时其实不喝酒的，但应他之邀我还是点了杯啤酒，因为恭敬不如从命，你说是吧？」

「正是，」鲍伯说，「愿意融入可以给人好印象。」

「我一品脱喝了个老半天，」伊博辛说，「他倒是喝得非常快。当然也有可能那只是普通快，我想，你懂的。」

「凡事都是比较而来的。」鲍伯说。

「没错。」伊博辛说。「然后我们聊了天，他跟我说他在帝国学院读化学，校址也在伦敦。」

「帝国学院我知道。」鲍伯说着伸出手，目标是下一片饼干。「这个吃一片不可能会够喔，你觉得呢？」

「这是糖与油的综合体，」伊博辛说，「我们都挺为其疯狂的。爵士乐团于焉开始演奏，他们是一支四重奏，非常柔和的四重奏，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我开始聆赏起来，而马里尔斯也开始倾听，然后不知不觉，我们就成了共享爵士乐的两名听众。」

「那听起来很温馨。」鲍伯说。

「是很温馨，」伊博辛说，「温馨用在这里没错。那是我当时长那么大，第一次跟谁一起做同一件事情。马里尔斯中途去了洗手间，我是说上厕所，我趁此时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等他回来时，我已经加点好了一人一杯新的啤酒，对此他说了谢谢，并问了我有没有吃过伯爵府地铁旁边的那间义大利餐厅。我没有，但我说我有，因为我不确定什么才是正确的回答，结果他提议我们等听完四重奏以后去那儿用晚餐，对此我说我有别的计画，但他说取消就好了。」

「你有别的计画吗？」

「当然没有，那时候的我能有什么计画。」伊博辛说。「所以我点了白酒蛤蛎义大利直面，马里尔斯说他一样就好。」

「然后呢？」鲍伯说。

「好问题，」伊博辛说。「每个故事都得有个『然后呢』的瞬间。然后他散步陪我回家，我们互道了晚安，然后他说如果我觉得今天好玩的话，他下个礼拜同一时间还会在同一家酒馆出现。」

「所以好玩吗？」

「好玩。」伊博辛说。「所以我旧地重返，同样带了份报纸，有备无患，你懂吧？」

鲍伯点了点头。「嗯嗯。」

「而这次我要了杯葡萄酒，」伊博辛说，「因为我感觉我可以做自己了。而这天表演的仍是同一支四重奏，我们事后去了同一间餐厅，然后聊到了德国、聊到了埃及，聊到了我们为什么会离乡背井，然后我稍微讲起了我当时从来不提，现在也几乎绝口不提的父亲，而在我们的桌底，他在摸索中把我的手握进他手里。你必须要小心翼翼，那是当然。」

「当然。」鲍伯说。

「我们开始同居，并在大概一个月后，搬进了一处两房的公寓，」伊博辛说，「在汉默史密斯。156你知道那里吗？」

「我大概知道。」鲍伯说。

「然后马里尔斯找了份骑脚踏车替某家报社送报的工作，而我则当起了店员卖雨伞，为的就是能负担那个住处。我继续念我的书，他念他的。他有份内定的工作在等着他。对方是拜耳——他们当时是家化学业者，说不定现在还是。他是那么地坚强，又是那么地脆弱，而我做成了我自己，那是我曾经觉得永远不可能的事情。然后我偶尔会乱讲一堆关于爱，有的没有的东西，鲍伯，但我们是真的沐浴在爱河中。我想我应该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情。」

「是没有，」鲍伯说。「确实没有」。

「他的课程即将告一段落，」伊博辛边说边瞪着墙上的船，「而他的工作会带他到曼彻斯特。所以我们必须做一个决断。走下去，或是到此为止。我看不出我们在一起能有什么未来。当时的社会跟现在不一样。我这并不是在抱怨——人生在什么年代都是命。我去研究了改课程的可能性，看能不能转学到英格兰北部的大学，对此我得到的回答是没问题。主要是我成绩很好。所以我就想说，你知道的？」

「冲一把看看，」鲍伯说，「走一步算一步。」

「走一步算一步。」伊博辛表示同意。「我此前的行动都是出于恐惧的驱策。但那时我选择了纵身一跃，我决定要听从爱的指挥。凡事都有头一回。」

「没错。」鲍伯说。

「然后有人敲上了我的门。」伊博辛说。「那大概是晚上九点半。五月，行将天黑之际。我有牛排在红酒里炖着。那是一名警员来通知我，他说我的公寓室友骑脚踏车被撞，不幸身亡，地点就在河岸街157旁边，他想知道我有没有他父母的联络方式？」

「我在听。」鲍伯说。

「我并没有他爸妈的联络方式，因为他们从来不与马里尔斯联络，但我还是说了我会联系他们，而你可以看到警员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就此我得以假装是他双亲的代理人，统筹起他的后事。我们在圣潘克拉斯158进行了火化，然后我主动表示要保管骨灰。」

「骨灰现在在哪儿？」鲍伯说。

「在一个保险箱里，」伊博辛说，「保险箱在船画的后面。」

鲍伯抬头看向了画。「你不打算将之摆出来供人瞻仰？」

「习惯养成就很难改了吧，我想。」伊博辛说。「我把自己的爱锁了起来，再没人在桌子底下摸索我的手。」

鲍伯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伊博辛说。「很感谢你当我的听众。」

鲍伯看了看手錶。「是，我们应该要出发了。」

于是两人一同起身。

「谢谢你，鲍伯。」伊博辛说。

「这没啥，」鲍伯说，「我很期待能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你都听完了啊，我都讲完了。」伊博辛说。

「嗯嗯，是喔，」鲍伯说，「那再来呢？」

153　Earls Court，伦敦肯辛顿附近的高级住宅区。

154　披头四在一九六三年三月发行首张专辑，引爆了英国的披头四热。

155　特易购做为英国的量贩业龙头有四种店面，由小到大分别是Express、Metro、Supercenter与Extra。

156　Hammersmith，也在伦敦的肯辛顿附近，是有艺术氛围的河畔地区。

157　The Strand，西起特拉法加广场的一条着名街道，位于泰晤士河北岸。

158　St Pancras，伦敦北边的墓园。

第七十三章

葛斯开起车，跟他过日子如出一辙。两者都有一种绝对而冷静的笃定感，他很笃定自己凌驾在规则之外。

但这并不是说他的生活或开车很鲁莽，事实上恰恰相反。没错，他会闯红灯，但他会确定左右没车后再闯。没错，他会利用人行道来避免堵车，但遇到人行道上有行人经过并受到惊吓，葛斯会按下车窗来赔不是。他甚至让一名在等公车要回村子的妇女搭过便车，只因为他差一点就把那名女士给辗过去了。

天色黑漆漆的一片，但他非绝对必要不开灯。「英国太多光害污染了，米契，」他说。「在我们加拿大，你可看到满天星斗。」

米契会说他此刻的心情是很纠结的。他才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被推下停车场的五楼。但现在他又在前往取得海洛英，希望能救自己一命的途中。毒贩人生的起伏与反转，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你确定东西就在这里吗？」他又问了一遍葛斯。

「你说海洛英吗？我确定，」葛斯说，「别担心。」

「别担心？」米契说。「这礼拜拿不到东西我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你这么觉得吗？」葛斯说。

「不是我觉得，是我知道。」米契说。

「你不觉得这很怪吗？」葛斯说，这会儿他出于米契看不懂的某种原因，开到了逆向车道上。

「我没一件事觉得不奇怪。」米契说。「你为什么要逆向？」

「对向没车的时候，我都爱怎么开就怎么开。」葛斯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事情闹得这等鸡飞狗跳，就为了区区十万镑？」

「我在这一行里什么都看过了。」米契说。

「你是个聪明人吗，米契？」葛斯问。「你扪心自问？」

这是个好问题。过去的米契觉得自己还挺聪明。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货开始出不去，人又一个个被杀之前。要是他之前的顺遂都只是走运而已呢？不择手段与福星高照可以带你走上好一段路。米契意识到自己的自信受了点打击。他的岳父对他说过，人会最先失去的三样东西就是膝盖、视力，再来就是自信心。米契再次看向了葛斯——这个活像座小山的男性，像是对世事非常在乎与非常不在乎的综合体，而且比例正好一半一半。

「尊夫人的事情，我真觉得很遗憾。」

「谢了，兄弟。」葛斯说。「我这人遇事不太会往心里去，但这次我真的挺往心里去的。」

「你想要说一说吗？」

「不想，」葛斯说，「尤其不想跟你说。」

「你真觉得是路卡杀了她吗？」米契问。「感觉上也许——」

「我讲了我不想跟你说话。」葛斯关上了对话的大门。

米契在他们驱车前往古柏切斯的路上，意识到葛斯是他们当中的老大。那也许是米契的海洛英，但葛斯的老婆刚没了命，而且葛斯才刚把路卡．巴塔奇从停车场顶楼扔下去，再就是要跟葛斯比谁的枪更大支，他恐怕也没得比。所以米契很乐于暂且当个小弟。但他想有件事他们俩心里应该都有数：一旦海洛英到了手，一切说法恐怕都得重新来过。

第七十四章

乔伊丝的公寓里，这会儿来了五个人。乔伊丝、伊莉莎白、朗恩与伊博辛全都已各就各位，外加他们的新朋友电脑宅鲍伯。伊博辛看得出来鲍伯有点窘，那种好像披头四旁边多出第五名团员的窘。伊博辛很开心自己终于开心得起来了，他开心自己终于把马里尔斯的事情，对某人一吐为快了。

没一会儿前，公寓里是有六个人的，但乔伊丝刚把唐娜派到外头，躲进树丛后面了。

从他们挖出海洛英的那一刻开始，乔伊丝就把整件事情都计画好了。这让伊博辛感觉认识她是件很荣幸的事情。

笔电架好了，茶倒了，不够的椅子也从乔伊丝的餐桌周围调动过来了。万事俱备，门铃的哔声也如东风降临，而他们都知道，这会是门铃今晚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晚到了这个份儿上，艾伦已经躬逢其盛了三声门铃，为此牠已经乐不可支到一个魂不附体。

乔伊丝为其开门的，是一名年轻人，而他显然没预期会受到这么一大群人的欢迎。

「快进来，」乔伊丝说，「你一定是杰若米吧。」

「钱呢？」杰若米问。

「杰若米」：「塔提亚娜」理论上的「特使」。只可惜他并不如他看起来的聪明。电脑宅鲍伯发现「塔提亚娜」与「杰若米」在发讯息的时候，用的是一模一样的IP地址。

所以杰若米并不是感情诈骗集团的员工，他也不是在替感情诈骗集团跑腿，杰若米就是感情诈骗集团。他就是那个隔空骗了莫文五千镑的人，而他今天来是为了再骗五千镑。

但他这次，恐怕不会再那么走运了。

「天啊，急什么呢，亲爱的。」乔伊丝说，并让他除了跟着她进入公寓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杰若米看了看四周。「莫文呢？」

「他有事来不了了。」伊博辛说。「坐下说话——我们有个提议给你。」

「我得赶回去。」杰若米说。

「胡说，」朗恩说，「现在才几点。坐下当会儿听众。」

「你得委屈一下坐饭厅的椅子了，」乔伊丝说，「今天的座位是先抢先赢。」

杰若米找了位子坐下，眼神一瞬间注视起了所有人。双手环抱着大包包。

「我们一样一样来。」伊博辛说。「首先你一毛钱也拿不到，这丑话我得先说。」

杰若米缓缓地摇起了头。「五千镑，」他说，「放这袋子里。不然就有人要挨子弹了。」

伊博辛出于习惯，看向了伊莉莎白。

「别看我喔，」伊莉莎白说，「今天是乔伊丝的局。」

「包包里有枪，是吗？」朗恩说。

杰若米点了点头。

「你为了帮朋友的忙，搭火车下来，见一个老人家，这样你带枪的意思是？」

「我这人就是习惯有备无患。」杰若米说。

「最好是，但随便啦，你高兴就好。」朗恩说，「不然这样，我们来玩『手里有枪的人举手』。」

年轻男人举起了手，然后看到伊莉莎白也做了一样的事情。朗恩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本来没把握妳今天会有带，莉兹。」

「我只是伤心欲绝，」伊莉莎白说，「不是死了。」

朗恩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男人。「所以就算你有那把你其实没有的枪，我们也不是手无寸铁，所以你给我闭嘴，好好把事情听完，我们不会多留你任何一会儿。」

伊博辛看着乔伊丝点点头，显得十分满意。

第七十五章

克里斯在吃着地瓜炸成的薯条。他试着说服自己地瓜条不输薯条，但那当然是自欺欺人。但人生在世，我们为了把日子过下去而必须说服自己的事情，何曾少过？派翠丝看着他推着地瓜条，在盘子里绕来绕去。

「我懂，亲爱的。」她说。「我吃的是清蒸鱼，所以你的痛我感同身受。」

黑桥酒馆这会儿生意相当兴隆，尤其以周三晚上来讲是真的不错。这里的老闆之一被克里斯逮捕过，罪名是在A272公路上酒驾。那辆保时捷很不错，如果他没记错，所以海芦笋159与西班牙香肠160显然颇有赚头。

克里斯从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走进黑桥的第一秒，就注意到了她。吉儿扫描着室内，像是在寻找谁。

「假装我们在聊天。」他对派翠丝说。

「我们不是本来就在聊天吗？」派翠丝说。

「吉儿．里根刚走进来。」克里斯说。「假装我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派翠丝用力拍了桌子三下，假装笑到哭，并擦拭起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只是要妳笑一下而已。」克里斯说。然后他惊恐地发现派翠丝惊动了高级调查官里根。更令他惊恐的是，里根看到了他。然后致命的一击是，克里斯察觉到里根要来找的，就是他自己，同时她还朝着克里斯逐步走近。

「她过来了。」克里斯说。「别忘了，我在抓马贼。」

吉儿从邻桌拉了把椅子，挤进了克里斯跟派翠丝中间。她朝派翠丝笑了笑。「妳肯定就是派翠丝了吧；我是吉儿．里根。」

她们握了下手。

「打扰两位了，不好意思。」吉儿说。「我找不到人帮我，身边的同事没有一个不讨厌我。」

「妳知道我们在同一栋楼里工作吗？」克里斯说。「妳有必要找我找到餐厅里来吗？」

吉儿挥起手，要克里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跟踪米契．麦斯威尔跟路卡．巴塔奇，有什么发现吗？」

「我没有在跟踪他们，」克里斯说着叉起了一片地瓜条。「我一直都在查马的窃案。」

「我没时间了，克里斯，」吉儿说，「路卡．巴塔奇死了。」

「那真是可惜了。」克里斯说。

「是真的很可惜。」吉儿说。「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他不是海洛英毒贩吗？」派翠丝说。「我知道国家犯罪调查署办案尺度很宽，但这也太不择手段了吧。」

「他本来是海洛英毒贩，」吉儿说，「但后来我们在克拉里吉饭店逮到他跟一包古柯硷、两名妓女，还有他的小姨子在一起。那之后他就替我们做事了。」

「他是谁杀的？」克里斯问。

「怎么杀的？」派翠丝问。「妳想吃绿花椰就自己来。」

「你知道有个男人叫葛斯的吗，克里斯？」

「不知道。」克里斯说。

「你在追查那些马的时候，没有恰巧碰上他吗？」

克里斯摇了摇头。

「不过认真讲，」派翠丝说，「他是怎么杀了路卡？」

「路卡被他扔下立体停车场的顶楼。」吉儿说。

「是喔。」派翠丝边说边怀着崇敬点起了头。「哪里的停车场啊？」

「摊牌吧。」克里斯说。「就当我知道妳在说的是谁好了。妳找来这里想干什么？」

钢琴前的一个女人刚弹起了〈小舞者〉，161轻柔的琴音自餐厅的一隅传来。

「〈小舞者〉，」派翠丝说。

「我麻烦大了，」吉儿说。「但犯罪调查署的其他人都在幸灾乐祸。」

「妳做人这么差喔？」克里斯问。

「拜托，你又不是刚认识我。」吉儿说。

克里斯笑着点起了头。「妳我是还行啦。我是不喜欢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被扫地出门，但妳还有点正派警察的样子。」

「天啊，你要不干脆把她娶回家算了。」派翠丝说。

「我是路卡．巴塔奇的上线，」吉儿说，「他是我的人。这整个行动都是我一手策划。海洛英也是我放出去的饵。」

「妳在钓鱼？」克里斯说。

吉儿点起头。「我们前阵子都在给米契．麦斯威尔的营运添乱，前后长达好几个月。我们拦下了很多海洛英，抓捕了好几个他们用来跑腿的小兵，考验了路卡的忠诚，然后也测试了他提供的线报真假。」

「而这就是当中的一次大行动？」

吉儿再次点起头。「你的薯条我吃一根，可以吗？」

「这些是地瓜条喔，先跟妳说清楚，」克里斯说。

「喔，是喔，那就算了。」吉儿说。「我们获准让这批海洛英通过海关，然后我们打算亦步亦趋地一路追下去。」

「目标是把麦斯威尔逮个人赃俱获？」克里斯说。

「正是。」吉儿说。「我们准备追踪各种风吹草动、各种照片、影片，有的没有的，然后等海洛英一安全落到路卡的手中，也就等于是落到我的手中，我们就要一鼓作气地收网逮人，把麦斯威尔绳之以法。」

「只不过海洛英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到路卡的手里？也就是没有进到妳的手里。」

「我最大的梦魇，」吉儿说，「中间人，夏玛。」

「库戴许。」克里斯说。

「三更半夜把车开出去，让自己送了命，海洛英也不知去向。」

「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流落街头，而妳一点东西存在过的证据都没有？」

「搞不好那盒子里装的是洗衣粉，」吉儿说，「除非我们能测试并证明那是我们的海洛英。」

「所以他们派你们浩浩荡荡从伦敦下来，」克里斯说，「表面上是要查命案，但其实是要把海洛英找出来？」

「嗯，这两点并不冲突啦，」吉儿说，「但你说得也没错。是说路卡原本觉得他已经嗅到方向了。他掌握了新的情报，然后他今天打算去确认自己的想法。」

「然后他就被从停车场丢下去了，」派翠丝说。她说完就分心去看钢琴师了。「是〈无心的呢喃〉！」162

「所以我现在一面头很大，一面又得继续查。」吉儿说。「而且满屋子的人我没一个信得过，他们都知道这事儿会掉脑袋的只有我，而只要我一下台，我的缺可是大家抢破头。」

「这份乱劲儿。」克里斯说。

「真的好乱，」吉儿说，「而且这乱劲儿最后都会被算到我的头上。所以我才来找你帮忙，你是警察我也是警察，你帮不帮我这个忙？路卡生前说的情报，你心里有数吗？」

克里斯想了一下。「假设说唐娜跟我之前真有在查这个案子呢？」

「克里斯，我知道你们有在查。」吉儿说。「是我让你们去查的。」

克里斯挑起了眉毛。「我以为国家犯罪调查署不信任我们？」

「他们是不信任你们，」吉儿说，「但我不信任国家犯罪调查署，所以我决定赌一把。」

「那要是我帮妳这一次呢？」克里斯说。

「那么，嗯，我不知道耶。」吉儿说。「你突然这么一问，我能想到的就是保证不把你私闯仓库的监视录影画面秀给别人看，就是多姆．霍特被杀那天的那些录影画面，你意下如何？」

克里斯低头看起他的地瓜条，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回望起吉儿。

「妳知道我闯进去？」

「我知道你闯进去，我知道唐娜去了足球赛。」吉儿开始用手指数了起来。「我知道有个叫伊博辛．阿里夫的人会每周一次去给康妮．强森探监。我知道他还偕一名叫乔伊丝的女人去见了一个叫珊曼莎．巴恩斯的女人，而乔伊丝恰好在你发现多姆．霍特尸体的时候，出现在仓库外面。我知道他在多姆．霍特的尸体旁拍了文件的一堆照片。我还知道她有个帮手是朗恩．李奇，而这男人是杰森．李奇的父亲，也就是你两个礼拜前去拜访过的那个杰森．李奇。」

「够了。」克里斯说，但吉儿还意犹未尽。

「我知道十天前，珊曼莎．巴恩斯、路卡．巴塔奇与米契．麦斯威尔去了一个养老村，然后他们现在三个死了两个。我知道唐娜发现了库戴许．夏玛的手机，但我苦无证据，所以我希望你们有好好利用这支手机。但最要紧的是，我知道你们愈是讨厌我，偷偷调查起来就会愈卖命，只求打脸我。还有我知道你、唐娜，还有这个你们似乎老泡在一起的小团体，是我保住饭碗最大的指望。」

「嗯哼，」克里斯说，「但我也说过妳是个好警察。」

「所以你们找到了？」吉儿说。

「海洛英？」克里斯问。「是，我们找到了。」

「可以交给我吗？」吉儿说。「你觉得？」

「看情况。妳能协助我们找出杀库戴许的凶手吗？」克里斯问。「妳觉得？」

「嗯，」吉儿．里根说，「这个嘛，我可以跟你们说有几个人肯定没有杀库戴许。这有帮助吗？」

「这肯定是个好的开始。」克里斯说。

159　Samphire，英国在五月盛产的蔬菜，是一种生产在海边的多肉植物，跟芦笋没什么关系。海芦笋的长相很特别，有人说像翠绿的珊瑚，也有人比喻成纤细的鸟骨。

160　Chorizo，一译乔利佐香肠，是一种起源于伊比利半岛的猪肉香肠，通常以猪肠做为肠衣。色呈深红，通常经过发酵、腌制与烟燻等制程。

161　Tiny Dancer，英国传奇歌手艾尔顿．强的歌曲。

162　Careless Whisper，英国轰合唱团的八○年代名曲。

第七十六章

杰若米不得不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听错伊博辛的话。

「海洛英？」他问。

「是这样啦，我们不知道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办才好，」乔伊丝说，「但我们是想说，欸，我们运气还不错，你看起来是个犯罪者无误，而且你正好要来找我们。」

「你们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杰若米问。

「我们是在社区农场里挖到的，」伊莉莎白问，「信不信由你。天晓得它怎么会跑去那儿。」

「所以我们就想说，」伊博辛说，「与其将之交给警方……」

「行政程序很多。」乔伊丝说。

「……或许我们可以搞点副业，帮自己赚点零用钱。」伊博辛给出了结论。

「身为靠退休金过活的人，这位兄弟，我们手头常常都很紧。」朗恩说。

「所以你意下如何？」伊莉莎白说。「这包海洛英给你，你拿去卖，赚的钱我们再分？」

杰若米思考了一下，期间没有人打扰他。但最终他还是不买单。「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认识你们。把我的五千镑交出来，我马上走人。」

「他这叫欲擒故纵，」乔伊丝说，「我在《大淘宝》上看多了。好吧，杰若米，我们上网搜寻过海洛英的行情了，海洛英可以值很大一笔钱。」

伊莉莎白将海洛英递给杰若米，而他则弄溼手指，沾了下去。

「我们不傻，」乔伊丝说，「我们只是看起来傻，我们算过了这些海洛英可以值个两万五千镑。」

伊博辛看到杰若米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袋子里的海洛英价值，远远不止这个数。贪婪是人性的共业。

「这货就值一万五，顶多。」杰若米说。

「我都跟你说了我们不傻。」乔伊丝说。

「你怎么说，小伙儿？」朗恩说。「要不要帮忙一帮子老骨头过几天好日子？」

「你可以分我们个五千镑，剩下的两万镑归你，如何？」伊博辛提议。

杰若米再一次环视起在场所有人。这个老奸巨猾的罪犯。「五千镑买这袋海洛英？」

「只要你觉得合算？」伊博辛说。

杰若米觉得合算。对此伊博辛并不感到意外。杰若米此来是想捞个五千，而这下子他可以一口气带走九万五的利润。

「还有不是我们信不过你，亲爱的，」乔伊丝说，「但你能不能在我们让你走之前，用银行转帐付清这五千镑？这样我们心里有个底。」

杰若米已经在把那价值十万镑的海洛英装到他的大包包里，他很显然正陶醉在削爆了的喜悦中。鲍伯把银行帐号给他，杰若米则点开了手机上的网路银行。

乔伊丝替他把包包拉炼拉起。「我拿一些巴腾伯格蛋糕给你带着在火车上吃，要不要？火车站的自助餐不见得有开。」

「不了，谢谢。」杰若米说，然后完成了转帐交易。

「这可是你的损失喔。」乔伊丝看向鲍伯，鲍伯看向他的电脑萤幕。

伊博辛不得不佩服乔伊丝。她自然先徵得了唐娜的允许。在海洛英离开她公寓前，她能不能让这东西派上点用场？「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想把东西收回去，」乔伊丝当时对唐娜说，「但我们稍微借用一下下，妳不介意吧？」

「一毛不少。」鲍伯确认了入帐的数字，阖上了电脑。

这代表杰若米刚转帐了五千镑，一毛不少地，进了被他骗走五千镑的莫文户头。

「你闪吧。」朗恩说。杰若米连想都没想，就带着包包里满载而归的海洛英，出了公寓门口。

乔伊丝拿起了手机，拨给了唐娜。「他出发了。没错，整袋东西都在他大包包里。希望你们在树丛后面没有冷到。」

第七十七章

「妳家还挺别緻的。」葛斯对乔伊丝说，并同时用枪直指着乔伊丝。葛斯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到乔伊丝的公寓。

他们原本早就该到乔伊丝家了，但他们刚进村，就跟一个自称她代表古柏切斯停车委员会的女人大吵了一架，而葛斯在知道他终于遇到比自己还「卢」的对手后，只好回头把车停到大马路上。

「谢谢你的夸奖，」乔伊丝说，「我请了居家清洁服务，他们每个星期二早上会来两个小时。我抗拒了好久，才接受请人代劳打扫这——」

「东西在哪儿？」米契．麦斯威尔说，他的枪也指着乔伊丝。

「你们其中一把枪可以指别人吗？」乔伊丝说。「伊莉莎白不要——她刚失去了她先生。指朗恩如何？」

「我也刚失去我太太。」葛斯对伊莉莎白说。「请您节哀。」

乔伊丝转头对米契说。「我恐怕得说你们晚了一步，麦斯威尔先生。半个小时前东西还在这儿。」

「蛤？」米契说。他开始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谁拿走了？」

「你脸色不太好看，」伊博辛说，「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你不介意吧？」

「我的老天爷，」米契说，「快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警方拿走，」朗恩说，「变成证据了。」

米契放下了枪。「你们把东西交给警方了？我的海洛英？」

「恐怕如此。」伊博辛说。

「我死定了，你们懂吗？」米契说。「你们害死我了。」

葛斯笑了起来。他的狂笑带有一种魔性，很快地乔伊丝也跟着笑了起来，明明自己还被他的枪口指着。冷静下来后，他望向了怒不可遏的米契。

「你还在状况外吗，米契？这么老半天，你还没搞清楚这里是怎么回事吗？」

第七十八章

他们刚刚侦讯的年轻人叫汤玛斯．梅铎。他不论被问到什么都是一句「无可奉告」，就是在被问到是谁卖的海洛英给他的时候，他说了是「五个退休老人」，但就连他的律师都对这个回答一头雾水。

汤玛斯．梅铎想跳针「无可奉告」是他的自由；但他有落落长的前科跟满满一袋海洛英在身上，所以他在监狱里注定是有得待了。

至于那五名退休老人，吉儿不觉得汤玛斯．梅铎会在法庭上主动透露这则资讯。

吉儿职责所在，还是得问一下唐娜实情，而唐娜告诉她汤玛斯．梅铎是名感情诈骗犯，专骗寂寞老人的钱，而这答案已足以确保吉儿不再追问下去。

她取回了她的海洛英；也确保了她的职位无虞。她还穿戴上了手套与大衣，因为她正在冷死人的组合屋办公室里跟克里斯与唐娜，同享着一瓶酒。

「不是米契．麦斯威尔或多姆．霍特，」她说，「他们自始至终都被我们跟踪。包括库戴许遇害的当晚。」

「路卡．巴塔奇呢？」唐娜问。

「也不是他。」吉儿回答，并把她的酒一仰而尽。

「妳确定？」

「确定，」吉儿说，「因为他在我住的地方。」

「天啊。」唐娜说。

「天啊。」吉儿说。

「但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唐娜说，对此吉儿挤出了浅浅的微笑。

「所以你私闯了一间仓库，」吉儿说，并以隔着手套握着的酒杯比划了一下。「教唆人改动了犯罪现场，私藏了刑案调查的证物，而我则是搞上了一名关键证人。这么算起来我们是半斤八两，一丘之貉了吧，要我说的话。」

「妳对他被扔下停车场是怎么想的？」唐娜问。

「我想我也只能往前看了吧，」吉儿说，「感谢你们两位保住了我的工作。」

「女士。」唐娜稍稍敬了个礼。

「那妳愿意帮助我们啰？」克里斯说。

「我想那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吧。」吉儿说。

「妳肯定调查过想抢生意的毒贩吧，」克里斯说，「说不定有谁想要染指毒品这一块吗？」

「米契跟路卡在此地没有竞争者，」吉儿说，「在海洛英这方面没有就是了。」

「有新进者想要挤进来，分一杯羹吗？」克里斯说。

「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知道这笔货的存在。」吉儿说。

「还有阿富汗人也在对海洛英穷追不捨？」唐娜说。

「老实讲我不明白为什么，」吉儿说，「也许他们担心自己被警方盯上了？」

「有不少人的性命得算在这些海洛英头上，」克里斯说，「库戴许、多姆．霍特、被抛下停车场的路卡、被推下楼梯的珊曼莎．巴恩斯。有人杀了他们全部。而且都只是为了那一小包海洛英。荒谬。」

第七十九章

不过分地说，葛斯成为了房间里的瞩目焦点。他放下枪，找了个位子坐下。

「坐下，米契，」他说，「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

米契坐了下来。

「我稍早问过米契，」葛斯说，「都没有人觉得怪吗？一堆人追着这笔海洛英跑？」

「大家追着海洛英跑不是很正常吗？」乔伊丝问。

「但十万镑的量，」葛斯说，「值得拼成这样，值得把这么多命赔上？」

「我是因为——」米契插话失败。

「我知道你为什么急着找到海洛英，」葛斯说，「你的整个生意运作摇摇欲坠，而一名阿富汗人要来取你性命。你想取回海洛英合情合理。但我呢？我抢成这样做什么？我老婆？你想躲掉的那个阿富汗人？我们干嘛都追着区区十万镑追得这样满头汗？我们可都是有钱人耶。」

「我只能想到……贪心？我不知道啦，」米契说，「我其实没有认真想过。」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追这海洛英？」朗恩追问起。「活像一群发了疯的苍蝇，你们一个个都是。」

「有人猜得到吗？」葛斯边问边环顾起全室。

伊莉莎白抬起头来。「我可以猜猜看。」

「妳说。」葛斯说。

「有件大事儿我着实无法理解，」伊莉莎白说，「史提芬到底为什么要答应帮忙库戴许？为了卖海洛英吗？库戴许不会这么要求，史提芬也万不可能同意。而库戴许怎么就突然觉得他懂得筹划一宗毒品交易？那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另外一个问题。」

「我不奇怪妳觉得奇怪。」葛斯说。

「那一小盒海洛英，来到这个国家，」伊莉莎白说，「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无人倖免。大家拼了命想找到它，库戴许拼了命要藏起它，而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重点根本不在海洛英身上。」

葛斯点了点头，让伊莉莎白说完那句关键的话。

「盒子才是本体。」

「我的乔治啊，163她好像答对了。」葛斯说。

「盒子？」朗恩一脸狐疑。

「你午餐那天肯定看到了盒子，葛斯，」伊莉莎白说，「在米契的手机上？」

「我们差点就不来赴约了，」葛斯说，「但珊曼莎对你们几个有种特殊的感觉，并且她对海洛英也有点兴趣。只不过我们一眼看到那盒子，就忘了什么海洛英不海洛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东西。珊曼莎能在死前看到它，我觉得很庆幸。六千年前的东西，你敢相信吗？其原料是骨头，而不是陶土。同时上面还刻有魔鬼之眼。」

「我确实注意到了一些刻痕，」乔伊丝说，「经你这么一提。」

「妳再唬烂嘛，不要停，乔伊丝。」朗恩说。

「这些东西被人劫掠过，」葛斯说，「数百年前。从埃及——」

「喔！」关键字让伊博辛产生了反应。

「伊拉克、伊朗、叙利亚。他们都会掠夺寺庙，当中有些人还是考古学家，不过他们共同的身分都是抢匪。抢来的东西，会被他们走私出去。我见过这些东西会不时冒出头来，但那些理应要是非卖品，而卖家应该要有坐不完的牢。但像这个盒子我是头一回见到。喔，天啊，我真是开了眼界。那些聪明的阿富汗小子走私了一个价值几千万镑的盒子到英国，米契，而他们对你完全是一声不吭。大家杀了杀去是为了那个盒子。你那十万镑海洛英根本没人稀罕。」

米契立马把枪口对准了乔伊丝。「把盒子给我交出来，快！」

葛斯则把枪口对准了米契。「不，乔伊丝，快把盒子给我。」

「不需要再有人受伤了，」米契说。「那是我的盒子，大家做事总要讲道理。我会收下盒子，然后把盒子还给哈尼夫，枪到此为止，麻烦事也到此为止。」

「兄弟，我可是赔上了我太太，」葛斯说，枪口仍文风未动。「盒子归我才对。」

米契把枪口一转，对准了葛斯。「也许还得再死一个人？」

「搞不好喔。」葛斯说。

米契扳开了枪的保险。葛斯也是。

「两位帅哥，」乔伊丝说，「我无意打扰你们的雅兴，但盒子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喔，不不不，」米契说，「人家我就差这么一点了。」

「它在我家水槽下放了几天，但那儿慢慢飘出了霉味，而且愈来愈重。艾伦很不喜欢，所以我就把东西拿出去，让清洁队来收了，」乔伊丝说。「它现在应该在坦布里奇韦尔斯的垃圾场了吧。」

163　乔治在这里是上帝的代称，因为两个字在英文里都是G开头。

第八十章

乔伊丝

这天过下来，还真是一言难尽啊。艾伦跟我都累坏了。牠脸朝下趴在地毯上，吐着舌头，而我则打算在就寝前把所有事情付诸纸上。我要用清单的格式来做这件事，并按照事发顺序把今日种种条列成简单的重点，因为我实在太睏了。

 1. 店里进杏仁果奶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其实在跟乔安娜吵了一架之前，我一直没怎注意到这点。早先我假装在那儿随便看看，然后我看到两个人把杏仁果奶拿了起来，又放了回去。你就是可以感觉到杏仁果奶会有流行起来的一天。我发了张我站在杏仁果奶旁竖起大拇指的照片给乔安娜，但还没有收到回覆。她好像是去丹麦出差吧，所以也许还没看到讯息。

 2. 艾伦被一只松鼠追着跑。老实讲我希望牠偶尔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牠最终是躲到了我的两腿后面，松鼠则停在我大约五码前，跟牠小眼瞪大眼。

 3. ITV上多了一个午后的新益智秀，名字叫《但问题是什么？》。我完全看不懂那节目在干什么，但你猜主持人是谁？迈可．瓦格宏恩！他可真是闯出名堂来了，是不是？来自苏格兰亚伯丁的一位女士赢得了烤肉组，我明天还要再准时收看。

 4. 自称杰若米的那个男人从伦敦下来找我们，身上带了个大包包，他怀着的期待是有人会白白拿出五千英镑给他。一如许多觉得可以从我们这边占到便宜的人，他败兴而归了。茶、饼干、一等一的八卦？是，这些我们都不会怠慢。但英镑、海洛英、钻石呢？没门儿。总之，我们用了前几天挖出来的海洛英当道具，然后长话短说就是，莫文被骗走的钱都分毫不差地讨回来了，而杰若米的下一站则是监狱。

 5. 伊博辛好像有哪里跟平常不太一样。别问我是哪里不一样，但等外务没那么多了之后我一定会去查出来。

 6. 米契．麦斯威尔与葛斯（很抱歉，我这才意识到我不知道葛斯姓什么）带着枪来讨海洛英（至少我们本来是这么以为）。我们表示海洛英已经在警察手里了，结果米契当场崩溃给我们看（我是不确定他是有多乐在工作啦），但葛斯笑了，而他笑的原因我们也很快就知道了。

 7. 海洛英根本不是癥结所在。装海洛英的盒子才是。那是个有六千年歷史的古文物，且说是可以驱邪避凶，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效果不彰，我不得不说。伊莉莎白说她早就洞悉了一切，但老实讲我觉得她是当场才恍然大悟，不然她此前不可能什么都没对我们说。总之能再次看到她气场这么强，真是太好了，所以上面这些话我都没告诉她，我只是简单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8. 我跟他们说我把盒子拿出去，给清洁队收走了，米契．麦斯威尔闻言吓得面无血色——你简直可以看透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夺门而出。应该是逃命去了吧，我想。葛斯很沉得住气地说：「世事难料啊，好似撞球开球」，这个说法还挺有趣的，然后我们就一起喝了杯茶。他说他觉得我们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很棒，并表示我们要是哪天需要工作就去找他。接着他跟伊莉莎白交谈了一会儿，而我就让他们自便了。

 9. 正要走的时候，葛斯注意到我从库戴许车库中拿回来的一幅「毕卡索」。他一边看，我一边说我知道那是幅赝品，但我就是喜欢，而他摇了摇头，对我说那是真的。很显然英国大部分的假毕卡索都出自他死去的妻子之手。「这是毕卡索画的，不是我太太」是他的原话。所以我名下多了一幅毕卡索。我传了讯息跟乔安娜说，但还是没有收到回答，我想也许网路在丹麦就是比较慢，但绝对不是没有，因为我上网查过了。

10. 然后最后一件事，我就要去躺下了。伊莉莎白事后赞美了我，说我临场反应很快，对此我笑得合不拢嘴。自从在史提芬去世后稍微挺身而出以来，我的潜力之大也让自己挺吃惊的，我觉得。在伊莉莎白身边待久了，我显然耳濡目染了她的一些优点。我希望跟我在一起，她也沾染到了我的一些优点。总之她对我的表现评价很高。「在莫大的压力下表现得极为冷静，我这么说妳不介意吧？」我告诉她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因为当葛斯对我们透露盒子的秘密时——我一直放在水槽底下的那个盒子是违反了一大堆法律的东西，而且价值几百万又几百万英镑——我确实，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我决定要告诉他们我把东西当垃圾拿了出去。

因为我并没有把东西当垃圾拿出去，其实。盒子还在我水槽底下。只不过我确实把用来通水管的那瓶通乐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伊莉莎白说她对是谁杀了库戴许有了个颇值得期待的想法，而那个盒子将可以在我们证明的过程中帮上忙。然后她也为如何证明想好了另外一个计画。

第八十一章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美索不达米亚的东西。」伊莉莎白说，同时间庄裘正在检视他桌上的盒子。

庄裘．梅洛的办公室跟你可能期望的一模一样。两面从地板直通天花板的书架墙，另一面墙有由中柱隔开的窗户可俯瞰肯特大学的校园，然后是花瓶、骷髅头、菸斗，或是印着「全世界最棒的叔叔」的马克杯，布满了每一处表面。

为了腾出空间来查看盒子，他尽可能清空了写字桌。椅子上跟地板上的那一落落纸张就是这么来的。他的电脑在窗台上，旁边立着一头铜牛。

「如果妳是猜的，那妳猜得不错，」庄裘说。他用一支细刷扫除掉盒子上的点点尘土，「甚至可以说是正中红心。」

「史提芬提到过，巴格达有一间博物馆。」伊莉莎白说。「他废话很少，就算在以前口齿伶俐的时候也一样。他跟库戴许肯定一起认出了这不是个普通盒子。」

「这确实是很了不得的发现；我必须要通报上去。」庄裘说。「但我们是不是能稍微跟它独处一下？就一两个小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等级的文物。」

「史提芬说过你可以在某些个文物上看到指纹跟磨痕。」伊莉莎白说。

「嗯，他说的就是这件东西，」庄裘说，「指纹跟磨痕上头都有。而这是被海洛英毒贩走私进来的？」

「在无意间吧，我想。」伊莉莎白说。「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进口海洛英。所以这肯定是从阿富汗来的。」

「有道理，」庄裘说，「哪里有战乱，哪里的民众就会想要保护他们的资产。或是变卖他们的资产。」

「那这是宗教性的物品吗？」伊莉莎白问。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没有什么东西不是宗教性的。」庄裘说。「那是个神魔乱舞的时代。这我会说，是一个罪恶盒。它原本应该是被放在某座重要陵墓的外头，负责驱邪。这应该是在很多年前被劫掠走的。伊拉克人肯定会很清楚。」

「所以下一步是什么？」伊莉莎白说。

「我会通报外交部，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发现。」庄裘说。「他们会派人过来收东西，验明正身，接洽伊拉克方面，然后一年之内，东西就会回归巴格达。但我们或许可以提出要求，让东西在我们这边展览一阵子。」

「我等不了一年。」伊莉莎白说。

「妳说啥？」庄裘说。

「我不想等，」伊莉莎白说，「我得跟你老实说，庄裘。我有一个提议，而且你非答应不可。」

「天啊。」庄裘说。

「我想让这盒子前进巴格达，」伊莉莎白说，「而且我想在里头放进史提芬的骨灰。」

「他的骨灰？」

「他绕着弯这么请求过我。」伊莉莎白说。「现在我明白了。所以等会儿我们这儿结束，我会把盒子带回去，然后在英国与伊拉克在进行你说的那些交涉并达成一致之前，盒子会由我保管。」

「我不觉得妳应该把盒子带——」

「你怎么想我都没差，」伊莉莎白说，「我希望你知道这句话并不代表我不尊重你，只不过事情就这样定了。你觉得你有办法编出一套说词吗？」

「我想我可以试试看吧。」庄裘说，但口气不是很有把握。

「好极了。」伊莉莎白说。「我别无所求，只要你试试看就好。我们之所以能得到这个盒子，都是因为库戴许跟史提芬选择保护了它。别忘了，库戴许还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还是不清楚他是怎么牺牲的吗？」庄裘说。

「我是希望这盒子还有最后一个故事要说，」伊莉莎白说，「最后一只被它瞄准的魔鬼。」

「还真深奥。」庄裘说。

「有什么后门是我们可以钻钻看的吗？」伊莉莎白问。「若想让盒子可以早日前往巴格达？」

「这个嘛……那不会是正规的程序。」庄裘说。

「做对的事当然得不拘小节。」伊莉莎白说。

「但我确定办法是有的。」庄裘说。「妳愿意把这个问题放在我这儿几天吗？连同盒子一起？」

「当然，」伊莉莎白说。「我知道一切交给你我就可以放——」

坚定而尖锐的震动声骤然充斥在空气中，宣告起火警。

「不会吧，」庄裘说。「有时候响个几秒钟，它会自己停。」

他们等了几秒钟，但警报还是没停。庄裘看了眼盒子又看了眼外面。

「来吧，」他说，「盒子在这里不会有事的。要是真的有火警，我们再冲回来把它拿出去。」

庄裘轻轻拍了拍盒子；伊莉莎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她看见乔伊丝默默在从校园疏散。伊莉莎白也拍了下盒子，跟着庄裘离开了办公室房间。

「妳先往四面都是建筑的空地那儿移动，」庄裘说，「我去探探是怎么回事。」

「你说了算。」伊莉莎白说着下了一座螺旋石梯。石梯的开口处是一个绿草如茵的宽敞四合院，这会儿当中满满的都是学生与他们脸上洋溢的喜悦，那喜悦来自火警所赠予他们的兴奋感与短暂的自由。

他们一个个是多么年轻啊，只不过他们当中许多人会感觉自己老。他们的外表是多么地姣好，只不过他们当中一些人会觉得自己丑。伊莉莎白记得自己也曾躺在这样的草地上，这样的四合院中，那已经是距今将近六十年前的事了。但当然那并不是六十年前，因为她人依旧在那儿，她仍能嗅到那草与香菸的气味，同时还有别人的粗花呢外套手臂划过她的。她仍能品尝到那红酒与亲吻，只不过两种东西都始终未能让她培养为喜好。她可以听到男孩们想要引人注目的唿声。她可以唿吸那些空气。那时的她是多么年轻而姣好，又是如何觉得自己又丑又老。现在的她感觉自己年轻又美丽——那是史提芬的功劳。史提芬确保了她能知道自己是谁。不论是今天，还是六十年前，史提芬是对的，他往往都是对的：不论我们此刻恰好活在哪一个当下，我们的记忆都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四合院左手边的大钟有其职责在身，这点谁也无从否认，但它述说的故事并不完整。

两个女孩在她的左手边吻了起来。其中一人是初吻，那是会永世活在她记忆中的一吻。发生过的事情无从不曾发生。史提芬的死无从不曾发生。伊莉莎白的童年无从不曾发生，但葡萄酒与吻与爱与遏止不住的笑意，也同样无从不曾发生。晚宴上的眼神窥视，最后一次的填字游戏提示，那些旋律、那些落日、那些步履，无一会不曾发生。

无一会不曾发生，直到一切都不曾发生。

而乔伊丝、朗恩与伊博辛？他们短时间内也不会退回到不曾发生。伊莉莎白知道她孤单得非常彻底，但同时她也知道另一件事，那就是她并不孤单。她会存在于这种状态里一段时间，她觉得。那个有经验的女孩用一只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而那个初体验的女孩则抬头看着天空，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刚进入了一种新的生活。

伊莉莎白也仰躺起来，望向了天空。也望向了云端。史提芬不在那儿，但他总会在哪儿，而她当然可以在云端找寻他，就像她也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寻他。找寻他的微笑、他的怀抱、他的友情，还有他的勇气。伊莉莎白哭了起来，然后又隔着眼泪微微笑了起来。这是从糟透了的那天以来，她第一次笑得出来。

火灾警报停了下来，莘莘学子依依不捨地回归起大教室跟图书馆。伊莉莎白撑起自己，并把草跟土从裙子上拍干净。

走回石梯的途中，她遇到了庄裘从邻近的门中走了出来。

「虚惊一场，」庄裘说。「希望妳没觉得太无聊。」

「你多虑了，」伊莉莎白说，「我可乐了。」

他们爬到了庄裘办公室的楼层，他打开了门，她尾随在后。

两堵墙，是整面书架。一堵墙，有俯瞰四合院的外窗。花瓶、骷髅头与菸斗，还有一个印着「全世界最棒的叔叔」字样的马克杯，布满了一张张桌子。

就是盒子没了。

一如伊莉莎白所预料。

毕竟那盒子还有一个故事没说。

也还有最后一只魔鬼要捉。

第八十二章

英国高速公路上的休息站，适逢灰暗又下雨的一月天。不是谁都会想待的地点。所以这里才会那么完美。

而，以这天的状况来讲，辛苦一点会有其补偿。

那盒子，怎么着，是有六千岁了吗？它此刻就在后车厢静静躺着。价值几百万英镑不在话下，只要你找对买家。而只要你够专业，对的买家就多的是，绝对不会缺。事实上他们其中一个再一会儿，就会咚咚咚地跑来。到时他们咖啡喝一喝，货交一交，然后呢？运出国吗，肯定要的。目的地，也许是黎巴嫩？

六千岁。而人类还觉得自己很重要。

环顾四周，有个带着公事包的男人在一脸悲伤地打着电玩机台。一个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来来回回，感觉在杀时间。有个看似十来岁的少女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一个裹着大衣的老男人在一张塑胶桌前低着头、驼着背，面前还有一杯没喝的咖啡。

你不禁会开始思考。

我们都是歷史长河上微不足道的一眨眼，活在一个压根不在乎我们是死是活的世界。你觉得六千年前做出这盒子的不知道哪个人，会在乎我们做不做皮拉提斯，或有没有一日五蔬果吗？我们对生活有抱不完的怨，诉不完的苦，但我们还不是巴在上头捨不得放手？这岂不是很不合理吗？

沿着这公路有条加了顶盖的步道。那在一九六○年代肯定看起来超炫的，既流线又有未来感。当年大家一定觉得未来就长这样子。结果，没想到吧？未来这不就来了吗，结果还不是跟过往一样灰暗，一样了无生气。不论当年他们想用这条步道达成什么，也不论他们宏大的愿景是什么，他们都搞砸了。世上就没有不会搞砸的事物，也没有不会搞砸的人物。

就在那瞬间，葛斯那绝不可能被认错的大个头，从桥樑的窗户上出现了。他来了。另外一个懂这道理的人，来了。

肚子里的蝴蝶，认真地飞了起来。

人类面对徒劳无功，鲜少能吞得下去。人类会找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去赋予它们短暂的生命意义。宗教、足球、星座、社群媒体。勇气可嘉，凡此种种，但没有人不在内心深处的深处知道，生命既是随机的偶发事件，也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役。我们没有谁会被记得。假以时日，这些日子都会被光阴的沙漠掩没。就连葛斯打算为这个盒子付出的五百万镑，也将归于尘土。所以趁你能享受的时候，赶紧享受。

这些思索早已有人做过，没错，但这些想法确实能抚慰人的心头。因为，一旦你真正接受了万事万物的虚空，杀人真的会变得容易许多。

就像杀库戴许，比方说。

第八十三章

朗恩鲜少冒险往北，但每次这么做他都觉得津津有味。一九八四年，他曾与约克郡的矿工兄弟一起夜冲。再就是跟杜伦郡的钢厂工人。他们的酒量都可以把考克尼出身的东伦敦蓝领喝到倒。曾有三名条子在诺丁汉的一间警局里打断了他的三根肋骨。正好一人一根。诺丁汉算是北英格兰吗？朗恩觉得算。他们此刻的目的地是一处高速公路休息站，地点在华威，而就连华威也算得上是北英格兰。以防万一，他在他的西汉姆联T恤上套了一件厚毛衣。宝琳最近一直在帮他买衣服，因为按她所说，「我得跟你一起被看见，亲爱的，你说是吧？」

「这里的食物靠不住，」乔伊丝说着打开了特百惠的食物收纳盒，里面是巧克力榛果布朗尼。她、伊莉莎白与伊博辛是挤在后座的三条沙丁鱼。波格丹是司机，目前车速都稳定地保持在九十五英里。

伊莉莎白睡着了吗？她的眼睛闭着，但朗恩觉得那很难让人相信。

唐娜跟克里斯在进行着另外一条线。高级调查官里根的那条线。显然他们现在都是好朋友了。条子这种生物永远让人捉摸不定。他们行事有自己专属的定律。

伊莉莎白已经通知了警方，要他们下午三点到。但交易其实会在两点完成，而伊莉莎白已经做好了被警方追究她说谎的心理准备。

朗恩开始思索，「伊莉莎白好像从来没被追究过什么后果，」然后他想起了他自己也是。失去至爱的哀恸吓坏了他，特别是发生在伊莉莎白身上。看到她被打击成这样，看到竟然也有冰山可以弄沉她。你面对爱必须小心再小心，那是朗恩对这件事的看法。前一分钟她们还在帮你买毛衣，在草地滚球的球场上陪你抽大麻，下一分钟你就在乎起来了，你的心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一个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毛衣，露出了微笑。他再过一百万年也不会给自己挑中这样的衣服，但你又能怎么样呢？

「来点布朗尼吗，朗恩？」乔伊丝从后座丢来了问题。

「我就不用了。」朗恩说。他守身如玉，是希望能在休息站来一顿完整的英式早餐。他希望他们腾得出这点时间。

「宝琳真的会往她的布朗尼里面搁大麻吗？」乔伊丝问。

「是真的，」朗恩说，「大麻跟椰子。」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试试看大麻。」乔伊丝说。

「大麻会让妳话变得很多，」伊博辛说。

「是喔，那或许我还是别试了，」乔伊丝说，「现在你就已经插不上话了。」

就在前方，朗恩发现了沿整条高速公路兴建，长长的有盖步道。脏兮兮的窗户，还有那早就褪色的原色条纹图案。波格丹在九十英里的车程中，头一回离开了快车道，并让车像箭矢一般射进了通往休息站的匝道。

「我们到了！」乔伊丝说。

伊莉莎白睁开了双眼。「什么时候了？」她问。

「一点五十二，」波格丹说，「跟我预告的一样。」

波格丹锁定一个为了不引人注目，离出口处够远，但又能对有盖步道进行观察的停车位。朗恩已经可以闻到英式早餐的香味了。他知道他们不是来吃饭的，但人总是可以有一个宝琳说的「副业」。说起副业，宝琳的副业是在eBay上卖铁娘子乐团164用过的二手鼓棒。她会从费尔黑文的乐器店整箱整箱进货，五十枝一箱。

而说起箱子就让人想起盒子，而说起盒子，那个不可能被认错的葛斯身影出现在脏兮兮的步道窗户后面。

「来吧。」朗恩说。

「加油喔，大家。」波格丹说。

164　Iron Maiden，出身东伦敦的重金属乐团，整团是四个大男人。

第八十四章

葛斯可以感觉到步道被他一踏上就摇摇晃晃。那是座锈迹斑斑，没有人爱的步道。他喜欢。他已经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钮。他对这种事驾轻就熟。

自从他从停车场顶楼把路卡．巴塔奇扔下去之后，警方就一直在找他。葛斯可以明白警方在干嘛。他们绝对抓不到他，这辈子别想，但警方如果不抓他，那就是怠忽职守了，试试总是需要的。他来到了步道尾端的阶梯，嗅到了廉价的烤物味道与尿臊。英国人从来不抱怨的代价，就是真的得忍受很多事情。想想这要是在加拿大，或是义大利。

义大利可能会是葛斯的下一站。那儿是个舔舐伤口的好地方，而葛斯背负着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受的伤。他昨晚原已准备好要出发，没想到伊莉莎白在林中深处的屋子里找到他。

伊莉莎白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葛斯毫无头绪，但他很高兴她办到了。她说了她知道些什么，也说了她图的是什么。她把杀害他妻子的凶手是谁告诉了他，并要他去复仇。

葛斯走过了公共厕所，走过了一名带着公事包，一脸悲伤地打着电玩机台的男人，走过了一个满眼血丝并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葛斯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并撂下一句「事情会慢慢好转的，妳做得很好」，然后继续走过她。有个老男人在一张桌前驼着背、低着头，脸下方是杯纸杯装的咖啡。葛斯把手伸进口袋里，递过了一张十镑的钞票。「给你买点吃的，老爹，」他说。葛斯觉得对人好很有趣。这原本不是他会做的事情，但如果是珊曼莎，她就是会随口帮年轻妈妈打个气，就是会给点钱让老人家有得吃，所以葛斯决定他此后也要比照办理。

然后葛斯看到了杀死他太太的凶手。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嘿，妮娜。」他说。

「葛斯，」妮娜说，「谢谢你来见我。」

「妳有我要的东西，」葛斯说，「我们速战速决吧。我赶着出国，而我猜妳也是吧？」

「我哪儿都不用去，」妮娜说，「没人知道盒子在我这儿，除了你。没人看到我偷了盒子。而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爆料的人，所以我应该可以高枕无忧。」

伊莉莎白跟葛斯说了盒子被偷的事。伊莉莎白表示一知道了盒子的真相，她就把嫌犯名单缩小到了两人：妮娜，还有她的教授老闆庄裘。伊莉莎白的一个朋友触发了警报，另外一个懂电脑的朋友则安装了一只小摄影机，然后妮娜就自投罗网了。接着有个出身KGB的家伙开始尾随妮娜。他们知道盒子在她手里，但没有她为盒子杀了库戴许的证据。而这也是葛斯来此的目的。

他昨晚致电妮娜，告诉她他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找不到盒子，而要是东西哪天因缘际会到了她手里，他有个客户会很乐于收购，且价钱不是问题。这话其实也是实话，但葛斯知道他不会是那个最后得到盒子的人。盒子伊莉莎白要了，而当伊莉莎白告诉他她要盒子的理由时，他欣然同意了。葛斯的报偿是能看到杀妻仇人被抓去坐牢。理想的状况下他会想亲手宰了她，但以伊莉莎白之精明，他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人一旦遇到剋星，就要有自知之明。

「东西带了吗？」葛斯问。

妮娜打开她脚边一个亮蓝色的IKEA购物袋。袋里赫然就是那个盒子。

「我可以摸摸看吗？」葛斯问了声。

「当然，」妮娜说，「但别打鬼主意，否则我东西拿了就走。」

葛斯忍不住笑了。他摸了摸盒子。那感觉有点令人陶醉。珊曼莎肯定会喜欢，他确信这一点。他们疯了，一个接一个，珊曼莎、妮娜、库戴许。幼稚至极，为了一个盒子这么沉不住气。葛斯被盒子的身价弄得内心小鹿乱撞，这是没错，但盒子本身他是还好。所以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做出了这个盒子？少臭美了好吗？所以它上头有魔鬼的眼睛？没有这种东西好吗？葛斯很清楚。魔鬼就算存在，也是行走在我们之间。

但库戴许为其捨弃了自己的生命，妮娜为其动了杀心。要珊曼莎为其出手杀人大抵也没有问题，葛斯必须要接受这一点，只不过妮娜成功地先下手为强。妮娜一得知葛斯知道盒子的来歷，她就当场签署了格杀令，排好了珊曼莎的死期。然后趁着他去吃个汉堡，她便执行了珊曼莎的死刑。

只不过，如今稍微细想，妮娜是怎么得知的内情？葛斯担心自己难道有某种「破绽」可以供人看穿。要是有弱点，那他就太不像他了。还有就是万一妮娜没有杀害珊曼莎，那真凶会是谁呢？

他在想要是条件许可，妮娜应该也会一併杀了他吧，但葛斯没那么好杀就是了。之前很多人尝试都失败了。

「妳照我跟妳说的把公司开好了吗？」葛斯边问边掏出了手机。

妮娜点了点头。

「那么妳就会在那五百万镑入帐时一秒收到通知，」葛斯说，「那之后就看妳的本事了。他们决计追踪不到那个帐户，但要如何把钱转进一般帐户，妳就要自个儿伤脑筋了。办法妳可以上网查。」

「不然你以为我最近都在干嘛。」妮娜说。

「妳为什么非杀他不可？」葛斯说。「我唯一做不出来的就是这件事。」

「我谁也没杀。」妮娜说。

「妮娜，」葛斯说，「我的脑迴路跟其他人不一样，妳懂吗？」

「我懂。」妮娜说。

「那就别想唬弄我，」葛斯说。「妳也不需要。我尊重妳的做法。妳看到机会，妳打算看着别人在那儿团团转，自己赚个五百万。」

「谢谢。」妮娜说。

「但我还是不懂，妳为什么要杀他？吓唬吓唬他，然后拿走东西不就好了？」

「那家伙都八十了，葛斯。」妮娜说。

「OK。」葛斯说。

「这盒子有六千岁，」妮娜说，「你有办法想像六千年是什么概念吗？我们一个个都轻如鸿毛，葛斯。我们一副自己重如泰山，一副我们活着有某种意义存在的样子，但这颗行星存在了不知多少个百万年，我们都不存在，将来我们不在了，这行星也将继续存在不知道多少个百万年。我们的每次唿吸都在往死亡靠近。人命没有什么了不起。」

「妳这样说，也推得太干净了吧，」葛斯说。「至少妳也承认自己就是贪心，然后妳对别人死活完全不在意。妳明明可以光偷东西而不伤及性命。」

「他要我把东西送去博物馆。他信任我。」妮娜说。「他相信我会把东西带到对的人手里。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爸妈他都认识。你觉得这样的他，会眼睁睁看着我把盒子卖了而一声不吭吗？」

「怎么不丢个一百万给他？」葛斯说。「一百万搞不好就能让他闭嘴。」

「他不会答应的。」妮娜说。「但你可以这么想。他老了，他很愉快、很充实地过了一辈子，且不论大家说的充实是什么意思。他打电话给我，他信得过我，他告诉我他手里揣着什么。我跟他说不要紧张，跟他说我们会想办法把这件事搞定，跟他说我会帮他。我很冷静，所以他也跟着冷静了下来。我们于是乔好了要碰面——」

「在林子里？」葛斯说。

「偷窥的眼睛少一双是一双。」妮娜说。「我跟他一聊完就听出来了，他内心也有点兴奋起来了。」

「这确实是挺令人兴奋的啊。」葛斯说。

「他开车到肯特，转进山径，要跟某个他信得过的人碰面。我走上去就是一枪。他什么都没看到，也来不及有感觉，更没有时间恐惧。他的生命结束在一瞬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你说是不是？活得久，死得快，是不是很梦幻。我算是帮了他一个忙。」

「他死得没有痛苦，而妳有五百万可赚？」

「双赢。」妮娜说。「我把我爸妈决计不会做的事都做了。我真的是穷够了。」

「妳枪法还挺准的。」葛斯说。「要隔着挡风玻璃让人一枪毙命，并不容易。相信我，我是行家。」

「YouTube影片。」妮娜说。「我这人学东西就是快。我追求的就是无痛，所以我看了很多兽医杀马的影片。」

「天啊。」葛斯说。「人家还说我心理有病。」

「我没病，」妮娜说，「我只是没钱，只是有债要还，只是做着一份我恨之入骨的工作。我爸妈都不在了。而可以再也不用工作的机会又突然从天而降。」

「这盒子并非来自天堂，」葛斯说，「这盒子是地狱直送。」

「这就是个普通的盒子。」妮娜说。

葛斯开始大摇其头。

「所以我做了理性叫我去做的事情，」妮娜说，「如此而已。」

葛斯思考了一下。他觉得哲学果然十分有趣。但，不论他从什么角度切入，妮娜的谬论都很难令他苟同。杀人，好吧，如果他们做了什么错事。如果他们真的该死。但为了钱？那可不成。他是因为伊莉莎白向他解释了，他才意识到路卡．巴塔奇没杀珊曼莎。路卡会知道珊曼莎死了，是因为他在替警察办事。惟替警察办事也几乎一样该死。

但路卡不是没杀过人，他杀了很多人。而既然你杀过很多人，你就该想到自己哪天会被人扔下停车场。哪天也会有人把葛斯扔下停车场，或是用卡车把他辗过去，葛斯届时不会有任何怨言。但库戴许命不该绝。

「妳可以不用杀他的，妳知道吗？」葛斯说。「妳原本可以兢兢业业地在工作上拼拼看，妳知道吗？」葛斯又说。「把日子往下过，把债还一还，然后或许为妳自己的问题拿出一点责任感。」

妮娜点了个头。「我想是吧，但这样轻松多了。」

「妳的态度不太好。」葛斯说。

「我这辈子都态度很好，但也很穷。」妮娜说。「这会儿我态度一变坏，钱就来了。」

「那杀死我太太，也是理性叫妳去做的事情吗？」

「你太太？」妮娜说。「珊曼莎？我可没有杀她。」

「别骗我。」葛斯说。

「我杀了库戴许，」妮娜说，「但他没有一点感觉。我没有杀你太太。你要是觉得我杀了你太太，那你给我五百万镑做什么？」

「是妳杀了她。」葛斯说。「没有什么五百万镑。他们开的条件只是我让妳招供，他们就让我消失。」

「谁会让你消失？」妮娜说。

「妳觉得会是谁？」乔伊丝说，同时只见她、伊莉莎白与波格丹一起在桌边坐下。

「不，这是……你们这是在做什……」妮娜没法儿把话说完。

「跟我们走吧，请。」伊莉莎白说。「别挣扎，别废话。葛斯，你有二十分钟可以消失不见。」

「遵命。」葛斯说着把手机递给伊莉莎白。「全都在里面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妮娜说。

「但我们就已经在做了啊，亲爱的。」伊莉莎白说。

她转身看向葛斯。「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西班牙，」葛斯说，「我喜欢他们的塔帕斯。165妳跟妳的悲伤相处要注意一点，别急，慢慢来。」

「我会的，」伊莉莎白说，「那你别再杀人了。」

「只杀坏人，女士，我保证。」葛斯说。他转过身，所有人目送他离开，身后拖着巨大的影子。

「你们就这样放他走了？」妮娜边说边被波格丹像赶羊一样，赶到了停车场，走在后面的是伊莉莎白与乔伊丝。

「没错，那是我们跟他谈好的条件。」伊莉莎白说。

「我们也可以谈个条件吗？」妮娜急着提议。

「不可以，亲爱的。」乔伊丝说。

妮娜环顾起四周。「那我可要开始叫啰？」

「那我就陪妳一起叫，」伊莉莎白说，「而且不要不相信，我叫起来可能会没完没了。」

165　Tapas，西班牙小点。

第八十五章

气温大抵在零度以下，整片的雨在下着，米契．麦斯威尔在坦布里奇韦尔斯垃圾场爬着一座巨大的垃圾堆，那是座山一样的废金属与烂泥，而臭味则在他上下左右连滚带爬的过程中开始巴在他身上。他没办法把那吓死人的汗水从眉毛上抹去，主要是天晓得他手套上那一抹抹不可言说的东西是什么。就在这样的过程中他搜索着、往深处钻着洞，就为了找到那个可以救他一命的盒子。此时的他就像只被吓坏的小动物，拾荒只为存活。他脑中闪过了他的游艇，停泊在普尔港166的那艘。他曾经请到踢足球的杰米．瑞德纳普167到船上来烤肉。他脑中又闪过了他住处的那些马厩、他女儿的爱马，还有他们计画要在期中假期168去的滑雪之旅。他想起了他的触控萤幕电视与喀什米尔毛衣、他的金瓶顶级伏特加与拳击赛的前排座椅。他还想起了英国航空上的头等舱，想起了史考特169的晚餐，想起了在斯隆街170量身订做的奥利佛布朗171西装，也想起了有直升机停机坪与睡前酒可喝的城堡。总归他想起了悠闲与舒适，想起了安静又昂贵的奢华日子。

他想起了他的孩子跟他们的学校，还有他们在泳池边的那些朋友。一截铁片划过他的外套，割伤了他的手臂。他骂了声脏话，脚底一滑，然后朝垃圾山底摔下。血开始渗出了衣物，但他只能重新往上爬。众人生活过所留下的这一团废物，臭不可闻。但那当中的某处就藏着那个盒子。那当中的某处，就有他的救赎。

他跟哈尼夫约好的时间是两点，他们要在盖特威旁的一间机场旅店见面。哈尼夫开口要他带盒子过来，还撂话说要是米契不来，他们会找到他，干掉他。

但米契不打算让今天变成他的忌日。他不能死，毕竟他已经熬到了现在，毕竟他已经为自己建立起了那样优渥的生活——从他小时候住的破房子，到他现在让孩子们爽住的大房子。他也希望自己的成就不是靠卖海洛英得来，但他的出身并没有给他太多的选择。他就是在海洛英周遭长大，搞定海洛英就是他的强项。

但在这之后，只要他找到盒子，等他找到盒子，这种生涯就到头了。路卡死了，阿富汗人再也不会信任他。是时候多元发展了。他已经在跟英国气泡酒的圈内人洽谈。萨塞克斯有块土地，具体而言在迪奇林，那是一片坐北朝南的山坡地，土质是白垩土，可以说条件都齐了。米契会买下地，那些人会负责经营，那会是宗正经的生意。

那要是他找不到盒子呢？这个嘛，那计画就得改变一下。他还是会去盖特威，但他不会去丽笙酒店的钢琴酒吧，而是会直奔办理登机的柜台，神不知鬼不觉地搭上下午三点的班机飞往巴拉圭，他在那儿有认识的人。

他的老婆小孩今早已经飞出去了。凯莉跟了他这么久，她绝对知道米契绝对不会闲着没事叫她包袱款款，带上小孩出国。她在起飞前传了讯息给他。阿富汗人没办法在巴拉圭抓他，这是肯定的。想这么做，他们得先过哥伦比亚毒枭这关，米契谅他们也不敢。

米契还在垃圾山的坡面上爬着，也不管手臂在流血，衣服已溼透，瘀黑的双腿传来阵阵痛觉。他一离开乔伊丝的公寓就直冲垃圾场，但这里一开始并不能让人乱爬。所以他是打了两通电话，再加上肯特郡议会的一个人脉出了点力，才让他今天有九十分钟可以上来东翻西找。一群身穿萤光反射外套的工作人员在组合屋里取暖，你隔着窗户看得到窗户上有热茶造成的蒸汽，而他们肯定在想这个穿着厚外套的利物浦佬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其中一个比较热心的清洁队同仁甚至主动要帮忙，但这件事米契想自己来。他们谁都没印象有肯特郡的垃圾车运来什么小陶盒。

米契踩到一个用低沉的玩具嗓音缓缓说着「爱我呦」、快要没电了的娃娃。一阵风吹来，肯德基的盒子直扑他的脸上。他伸手将之打掉，然后继续攀爬的步伐。山顶没剩几步路就到，风在他四周唿号，顺势卷来的气味属于被人抛诸脑后的一切，或云被捨弃的一切。盒子还是不见踪影。米契知道他无望找到盒子了。他知道自己非逃不可了。那代表让妻子抛下工作，让孩子们离开朋友，代表他得重新来过，在一个陌生的处所。他把臭气吸进肺里，丝毫不去抗拒。然后一瞬间他漏了一拍心跳，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盒子。他开始向下挖，挖穿了尿片与烤面包机，并藉此清出了一道视线。剎那间，他脑中萌生某种想像中的光辉，但随着他扯开了一团纠结成义大利面的衣架，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个橘色的板条箱。也是啦，不然呢。米契不禁笑了。

米契一步步接着往上爬，但其实他已经基本放弃寻找了，他只是急切地想要登顶。登顶干嘛？谁知道呢？人就是莫名其妙地地想要登顶，不是吗？

米契爬上了一台冰箱，污泥中的冰箱呈现绿色。这就是了。垃圾山的顶峰，再想往上爬也没有了。他小心翼翼地找支撑，让自己立在上面。一个内心支离破碎、身上流着血、浑身还溼透了的男人，站在世界之巅。他俯视起山顶的景观。但眼前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灰色的云、灰色的雨，还有灰色的雾气。

巴拉圭一定会阳光普照得多，而他一定能在那儿找到工作做。创个业。某种正经的行当。种水果或什么的。要是有哥伦比亚人想过来打声招唿，那也无妨。他会向他们表明心迹，说自己已经退出这场游戏。他们会继续卖他们的古柯硷，而他会继续想办法把香蕉种甜。如果巴拉圭有在种香蕉的话啦。

米契从他的劳力士上抹去了咖啡色的污渍。下午一点。是时候出发去盖特威机场了。他把两手撑在左右膝盖上，休息了一下，一方面恢复一下刚刚攀爬时所耗掉的体力，一方面为下山做好准备。等下要是不塞车的话，他应该可以——

一阵痛楚射穿了米契．麦斯威尔的左臂。他一把抓了上去。他先感觉到雨水从他的脸上涌下，然后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米契双膝一软，瘫跪了下来，然后膝盖在身下一滑，他便倒在了冰箱表面的污泥上。他先在冰箱上又多躺了一会儿，然后米契．麦斯威尔才在垃圾山顶，忍着炙烧的心，一边于痛苦、脏污与将他团团围住的灰暗之中喘不过气，一边最后一次阖上了眼睛。

166　Poole Harbour，在英格兰南岸多塞特郡的一个自然港湾。

167　Jamie Redknapp，1973-，曾在利物浦踢球的英国足球员，现为天空体育台的帅哥评论员。

168　英国中学多分三学期，每个学期中间会有约五天的期中假期。

169　Scott’s，英国伦敦的高级米其林餐厅，以海鲜料理闻名。

170　Sloane Street，着名的高级购物街。

171　Oliver Brown，男装名牌。

第八十六章

伊博辛把手肘靠在巡逻车的车顶上，听着车流在远方轰隆作响。

克里斯与唐娜偕高级调查官吉儿．里根抵达，大概是乔伊丝与伊莉莎白离开了一刻钟后的事情。朗恩刚好有时间熘去享用他的全套英式早餐，而伊博辛鲜少看到他如此开怀。他这会儿在车子的另一端，心满意足地隔着他的新毛衣，往肚皮上轻拍，那毛衣穿在他身上，颜色其实还挺好看。

「我们管那颜色叫什么？樱桃色吗？」伊博辛说。

「红色。」朗恩说。

三名警官在他们的巡逻车后头听着录音的内容。然后他们一个个从车内钻了出来。吉儿举起了手机。

「录音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吉儿首先发难。「是葛斯吗？」

「绝对不会错。」伊博辛说。

「他在哪儿？」克里斯问。

「他逃走了，」朗恩说。「我们拦他不住，个头太大了。」

「你们叫我们三点来这儿，」吉儿说，「但这手机录音是两点开始的。」

「那不归我管，」伊博辛说，「妳得去问伊莉莎白。」

「那伊莉莎白呢？」克里斯问。

「回古柏切斯了，」伊博辛说，「至少就我所知。我们暂时会多给她一点个人的空间。」

伊莉莎白与乔伊丝正在回家的路上，而开车载她们的是罗伯茨布里奇计程车公司的马克。马克收到的指示是这趟出车要绝对准时，而且他将没办法跟朗恩一起去吃全套的英国早餐。他看起来不无垂头丧气的模样，但内心深处他仍是个专业的计程车司机。

「所以你跟朗恩两个策划了这整件事情。」克里斯问。

「我们是两个能干的男人。」伊博辛说，同时间朗恩打了个饱嗝，然后道起了歉。

「我确认一下，」吉儿说。「你们叫我们下午三点到，还说你们会把妮娜．米希拉、葛斯与盒子都交给我们。现在我看到了米希拉，但葛斯跟盒子去哪儿了？你们还叫我们要相信你们？」

「妳这样问，」伊博辛说，「我只能说，我们已经给了你们海洛英，然后现在又给了你们库戴许．夏玛与珊曼莎．巴恩斯命案的凶手。」

「女凶手。」朗恩说。

「英文里现在不分男女，一概用凶手一词了，朗恩。」伊博辛说。

「但那个多半杀了路卡．巴塔奇的男人神秘地消失了。搞不好他还杀了多姆．霍特。」吉儿说。「还有盒子在哪儿？」

朗恩耸了耸肩。

「我保证妳就这么认了，会比较快，女士。」唐娜说。「我认真说那会省下妳很多时间。」

「盒子会浮出水面的，我确定。」伊博辛说。「至于葛斯嘛，天理昭昭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但我猜您的上司们应该会很满意于看到两宗命案真相大白，海洛英也找了回来。我想这会儿你们应该已经检验过东西了吧？」

「纯到不能再纯。」克里斯说。

「所以你可以连米契．麦斯威尔也一起逮捕了。」伊博辛说。

「我会说那也是一种成果。」朗恩说。他示意要大家看向大发汽车，只见波格丹从车里钻了出来，并把妮娜带向了他们。

吉儿迎了上去，宣读了妮娜的权利，将她上了铐，然后领着她走向了警车。

克里斯看向波格丹。「那些家伙耍了我们，这我懂。但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们两点要来这儿吧？」

「一点五十二。」波格丹说。

「但你还是对我们说了谎。」克里斯接着说。「你对唐娜说了谎？」

波格丹看向了唐娜。

「他没有对我说谎，」唐娜说，「我也知情。葛斯是妮娜唯一会说实话的对象。而没有了妮娜的自白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为了逮住妮娜我什么都愿意做。毕竟波格丹爱上我，第一个知道的就是库戴许。」

「我也跟一个在健身房的人说了。」波格丹说。

「不要破坏气氛，宝贝。」唐娜说。

克里斯看着他面前的这一群妖魔鬼怪。朗恩与伊博辛。唐娜与波格丹。他摇了摇头。

「那盒子呢？」他问。

「伊莉莎白需要盒子一用，」伊博辛说，「我希望这足够让你原谅我们？」

第八十七章

哈尼夫看着他的手錶，喝掉了他的咖啡。米契．麦斯威尔好像没有要来。看样子他是不会手里拿着盒子，突然走进盖特威丽笙酒店了。

那就算了。哈尼夫已经想好了全盘的计画。萨伊德替盒子找到了出价的买家，那是一个住在斯塔福郡，口袋里有一千万镑不花不痛快的瑞典人。他们为什么不走常规的供货链，而要大费周章去设计一条东弯西绕的新走私路线呢？因为假设他们跟米契与路卡说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两人肯定会要求分一杯羹。但也许他还真应该把他们俩拉进来分一杯羹；虽然是马后炮，但那样他们办起这事应该会更上心一点。但就是哈尼夫也已经开始耳闻他们的出货开始有了一些问题，所以，说真的，他压根就不应该相信这两个人。

哈尼夫托付了一个年轻亲戚去寸步不离地跟着那盒子，并要他从路卡．巴塔奇处把盒子取回。哈尼夫甚至买了辆摩托车来补偿他给对方添的麻烦。但后来盒子人间蒸发，他的亲戚也变成在追着空气跑。

哈尼夫搞砸了，简单讲就是这样。他以为自己的计画很巧妙，但显然他没有把功课做好。一堆人赔了钱，一堆人没了命，而这全都是因为他。

但话说回来，你总不能每犯点小错就到处去跟人道歉吧，是不是？疯子才会那么做。你走过的路不管留下了什么混乱，都与你无关。

要是就这样飞回阿富汗，他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仔细想想，哈尼夫决定在伦敦待下，这样可以远离萨伊德的魔掌。海洛英交易是一条陡峭的学习曲线，更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赚头的行业，但也许是时候他带着他从这当中累积的能力，去做点别的事情了？重新开始，像张白纸，人生不留遗憾。

一个大学时代的朋友问他要不要去避险基金上班，他在派对上认识的某人则建议他勇闯政坛，还说他有可以替哈尼夫引荐的人脉。

有得选择还真是不赖。

第八十八章

卡洛琳在替康妮杀人，一直都是。需要她的时候，你就打电话去找绍斯威克172的一名女洗衣工，开口说你有衣服要洗。她动作快、可靠，而且在传统上由男性称霸的这个产业中，堪称一股清流。

康妮正在传电邮给卡洛琳，要告诉她一点好消息。有人替他们干掉了路卡．巴塔奇。康妮的电邮都经过一种除了委内瑞拉以外、在全世界都违法的先进软体加密。卡洛琳自然还是会留下五成的订金，那是她们平时说好的事情。

康妮跟卡洛琳近日忙得不可开交。

机会落到你的头上，你得一眼就看得出来。不然你以为康妮怎么能有今天的发展。当然这不包括坐牢的部分，坐牢当然是挺倒楣的，这个发展指的是成为英格兰南岸首屈一指的古柯硷毒贩。

而如今她一边读着一封萨伊德寄自阿富汗的电邮，一边也已经成为英格兰南岸的海洛英销售龙头。

但康妮内心有点过意不去。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也还在苦思。她产生了罪恶感，而她体认到这于她是一种新的情绪。这种情绪她一点也不喜欢，但破天荒头一遭，她不想躲开。就照伊博辛说的去做，让情绪通通进来。与之一起坐下，就算觉得痛也无妨。而罪恶感的痛确实压在她心上。

一切都始于伊博辛跟她说了库戴许的事情。

康妮很高兴他们逮到了杀死库戴许的女人，她是真心这么想。库戴许根本是圈外人，不是吗？如果你是圈内人，你自然知道某个点上会有人来对你开枪。这是这一行的必然。但库戴许只是无辜被卷进了他不该被卷进的事件。康妮很引以为豪的就是没有事瞒得了她，但即便是这样的她，原本也不晓得是谁对库戴许扣下了扳机。毒品界似乎没人对这事儿有一丁点概念，而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这事儿原本就跟毒品界没什么关联。

但从伊博辛对她说了库戴许的事之后，她便开始计划了起来。米契与多姆原本就已经陷入了麻烦，而这事又让他们的立足更加不稳。康妮察觉到了他们的弱点，察觉到了可以取他们而代之的机会，并且也真正发动了攻势。事实上一听伊博辛说罢事情，她就对多姆．霍特起了杀心。伊博辛走后两个钟头，她就用电话联系上了绍斯威克的女洗衣工。

她记得她跟伊博辛进行过一番杀人跟买凶杀人是不是同一件事情的讨论。他们的结论是意见不同也可以彼此尊重，但或许伊博辛真的比较懂。

卡洛琳替康妮杀了多姆．霍特；至于麦斯威尔手下的三当家连尼．布莱特之死，则是被卡洛琳转包了出去；路卡．巴塔奇原本就排在连尼的后面。

珊曼莎．巴恩斯曾经来会见过她。她与康妮英雌所见略同。她提议她们两个女人联手。康妮听完了她的意见，体认到了珊曼莎与葛斯能带给她生意的好处，并承诺珊曼莎她会加以考虑。她们握了手，然后几分钟后康妮又一通电话打给了女洗衣工。外传警方是真的认为妮娜．米希拉也杀了珊曼莎。可怜的妮娜。不过在康妮的经验里，你只要杀过人，被定型就是迟早的事了。那是这份工作的宿命。

在杀珊曼莎的时候，卡洛琳原本想顺手也杀了葛斯，但他当时还没进门。肯定是有什么异状惊动了他。好吧，那也没办法，那个加拿大佬显然具备某种求生的本能。现在他已经从英国离境，而这就代表他成了一条没有绑紧的线头，说不定哪天得有人去补一手。

问题是，她有什么好内疚？

卡洛琳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业内中人，所以那不是康妮的罪恶感来源。情况如果逆转过来，他们随便一个都会要康妮的命，不会有什么迟疑。

与萨伊德的合约已经签订，她现在已是海洛英进口的大盘商，但那也不是她感觉到内疚的理由。海洛英的进口就算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去做，既然如此那还是她来好了，是不是？

事实上她很清楚。她怎么会不清楚。是因为她对伊博辛说了谎。更糟糕的是，她利用了伊博辛。前几天他要离开前，她原本想要说声抱歉，但她还没想好话要怎么说。康妮不确定自己这辈子有没有说过抱歉，而且是真心的那种。她让她的花艺师去帮伊博辛服务一下，帮他设计了花的摆放，但那也不等于道歉就是了。

康妮闭上了眼睛。她试着思考起葛斯，在逃亡的葛斯。他迟早会发现是康妮下令杀害了他的妻子，届时他必然会来找她算帐。那倒是无妨——康妮觉得想这种事情还满有乐趣的。葛斯 vs.康妮，那会是场很有看头的对战。

但葛斯的影像不断被替换成了伊博辛，伊博辛那和善的眼神，那温厚的灵魂。他对她的信任。她试着专心想着枪、毒品与混乱，但伊博辛的善良总是更加强悍。总有那么一天，康妮会想出该怎么说抱歉。

172　Southwick，西萨塞克斯郡的一个小镇，在布莱顿西边五英里处。

第八十九章

乔伊丝

那个盒子，那个简简单单的小盒子，曾经容纳过魔鬼的恶灵，然后又接续成为了海洛英一大包、通乐一瓶、万用表面保养清洁剂，还有垃圾袋的容器，现在则装起了史提芬的骨灰。庄裘带着盒子飞去了伊拉克。他把照片贴到了IG上。我不晓得原来教授也可以用IG。

盒子回到了在巴格达，它该待的地方，而我们获得了公开的邀请，只要我们人在附近，就欢迎我们过去走走看看。外交部在某个点上也参与了此事，但伊莉莎白还是打了通电话。

伊莉莎白会在下个月飞过去一趟。她答应过史提芬两人有朝一日会同游巴格达。她很快会偕维克多先飞去杜拜，为的是追查某些柏特妮．维茨案173的后续线索，而显然从杜拜飞到巴格达并不会太辛苦。

她回来以后，我们究竟要拿她怎么好，大家都还没什么头绪。波格丹会趁她出门的期间把公寓重新装潢。他下手不会太重。你绝对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粉饰一空。

古柏切斯最不缺的就是寡妇与鳏夫。与鬼魂共枕同眠，然后孤零零地睁开双眼。你必须要咬着牙往下过，而伊莉莎白也会加入这群人的阵容。当然村里不是每个人都协助过送伴侣最后一程，但，我只跟你还有那根不会说话的门柱说，这么做的人也没有你以为的少。爱，有它的治外法权。

我们听他们说米契．麦斯威尔死于在垃圾场找盒子的过程中。正所谓凡动刀者，也终将死于刀下。174朗恩的髋关节，仍继续在折磨他。

你会以为人愈接近死亡，愈会将之视为大事一桩，但我的观察是反过来才正常。我就并不怕死。比起死我比较怕痛。我想史提芬会做出他做出的选择，就是因为他在这一点上与我有志一同。

我还有什么事情能跟你说呢？乔安娜给我买了一个气炸锅。我目前还有很多实验在做——波隆那肉酱面跟一些英式香肠卷——但到目前为止效果都还不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曾用烧水的壶子装过钻石，也曾把一整包海洛英往微波炉里藏，所以说你真的不晓得什么东西会在哪天就派上用场。

莫文很开心能拿回他的五千英镑，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心不受伤。我会说这起码是教训一场，但我最近听说莫文又打算把整笔钱拿去给一名证券营业员投资，只因为对方天外飞来一笔地寄了电邮给他，说是有什么「专家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基金可以抢进。唐娜不得不晃过去再跟他晓以大义。

朗恩与宝琳刚去哥本哈根度周末回来。我问那儿是什么模样，他说那儿跟国外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不一样。听这回答，朗恩要是哪天死了，我想我们应该不用大费周章把他的骨灰运到巴格达。

另外，我发誓我没有乱讲，他把一件淡紫色的polo衫穿在了身上。那真的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明亮了。

伊博辛最近有点沉默。我想是身边有悲伤存在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吧。我是觉得他什么都太往心里去，太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肩上揽了。我也会因为别人难过而跟着难过，这没什么问题，但生命从不会让你没有自己的悲伤需要拖着前进，所以你要格外小心。有时候你就是得把身上那件厚重的大衣脱掉，是不是？

我看到他跟电脑宅鲍伯一起吃午餐，那是星期六的事情。我觉得很开心。伊博辛有时候太依赖朗恩，太需要朗恩陪了，同时我觉得他跟鲍伯有很多共通点。

今年的水仙花季结束得特别早。175我已经看着水仙开花看了快八十年，但它们对我仍是一种奇迹。还能继续在这里，看着许多人已经看不到的花朵，就是一种奇迹。年复一年，水仙花都会探出头来，看看还有谁能在这里观看这场秀。不过它们今年真的谢得太早了，原因我大概猜得到是全球暖化造成温度变高，同时我也知道大家最终都是死路一条。但这并不影响你欣赏花的美丽，是不是？花可以给人希望，这一点不受世界末日的影响。

艾伦去兽医那儿走了一趟，原因是有猫咪把牠的鼻头抓伤。朗恩很坏，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艾伦一只狗会打输猫猫，但艾伦就不是打架的料啊，牠的长处是爱人。兽医说艾伦的状况很好，还说我显然给了牠很好的照料。我说艾伦其实也把我照料得很好。

我觉得我们应该要来休养生息一下，你说对吧？来几个月没有命案、没有尸体、没有钻石与间谍，也没有枪枝、毒品或哪个人要来杀我们的日子吧。伊莉莎白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站起来。

我来跟你说说我希望日子能换点什么口味。几场婚礼，我也不在乎结婚的是谁。唐娜跟波格丹，克里斯跟派翠丝，朗恩跟宝琳，甚至是乔安娜与她的足球球会老闆男友都好。人老了就会遇到这种状况。葬礼太多，婚礼太少。而我爱婚礼。婚礼有几场都一起上吧。爱有多少就一起来吧。

有件事我忘了讲。你可记得现在说话的几个礼拜前，在这一切鸡飞狗跳开始前，我提到有个男人叫艾德温．梅亨？说是一个新住户，不多时就要搬进古柏切斯？

我当时有点按捺不住，是因为他名字很特殊，由此我对他诞生了许多美好的遐想。搞不好他会是个摩托车特技演员或电视摔角选手。

嗯，搞了半天那只是误植，他的名字不是艾德温．梅亨，而是艾德温．梅修，拼法没有其他歧义的梅修，而这其实一整个合理了很多。我去看了他，才发现他就穿着一件毛衣跟一条灯芯绒的裤子。他出身伦敦郊区的卡尔夏登，并曾经是一名工料测量师。176他在大概四年前死了妻子——这个间隔应该对得起他太太了，我想——而他恰好与乔安娜同年并且也同样住在伦敦的女儿，说服了他搬进这里。我问他他女儿是不是还在喝一般的牛奶，他说她没有。他说上礼拜她给他做了一杯姜黄拿铁，结果他实在是喝不习惯。

总之，艾德温的女儿艾玛——很可爱的名字，我要是也被取名叫艾玛就好了——觉得古柏切斯或许能让他的生活翻开新的一页。对于这点我毫无疑问，但你看得出他有点半信半疑。没有不敬之意，他说，但我担心这里的生活步调会让我觉得太慢。说得好像卡尔夏登是英国版的拉斯维加斯。

但他很感激我给他带来了柠檬蛋白霜，并且他说要是我哪天有东西需要修理，他的那点本事应该派得上用场。水龙头、架子，尽管开口就是了，他说。我说我有一幅毕卡索需要人帮忙挂起来，他一听就笑了。

他给我们俩泡了壶茶，然后在走进客厅的时候假装他找不到茶壶保温套，但明明那用毛线打成的套子就搁在他的头顶。艾伦整个玩疯了。我答应了要带他四处参观一下，顺便给他介绍一些朋友。他很快就能习惯这里，这你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改天我会把我以为他叫「梅亨／混乱」的趣事说给他听，今天不急但改天一定。

古柏切斯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这里恬静又安逸，就像是夏日村庄里的一方池塘。但事实上这里没有一刻是静下来的，这里随时都处于动态之中。而那个动态就是衰老，与死亡、与爱、与悲伤，还有在最后一刻被抓住的各种瞬间与机会。一言以蔽之就是老年的急迫感。没有什么比自己死定了更能让你觉得自己活着。而那也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杰瑞，我知道你应该是读不到这些东西，但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你此刻就在我的身后读着这一切。果真如此，那你在后车厢市集中买到的银制肉汁船现在变得非常时尚。所以当年你是对的，错的是我。另外，如果你看得到我在写些什么，我爱你。

顺便说一声，我并不是要故意要这样无病呻吟，我只是觉得累了，只是有种我需要放个假，随便去哪里好好放松一下的感觉。乔安娜打算买一间度假用的小木屋在科兹窝，177也许那里就很适合我。我真的对于她所达成的每一样成就都很引以为豪。她终究回覆了我竖起大拇指与杏仁奶果合照的讯息，当中她说我正式取得了文青的资格。我把这事告诉了朗恩，对此他说他近日也要找时间来当个假文青。

我等会儿要来做帕芙洛娃。178但我要用芒果来做。我这选择你应该没想到吧？我是在《周六厨房》179节目上看到他们这么做。我会做到让伊博辛、朗恩与伊莉莎白都能吃个够。然后说不定，只是说不定，还会剩下一些可以拿去给艾德温．梅修。

对了，我去见艾德温的时候，他问了我在古柏切斯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

我在古柏切斯是不是什么社团啊、俱乐部啊的成员？

我想这个问题应该改天再来详谈，你不觉得吗？

我该上床睡觉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写起东西的我感觉比较不孤单。所以且不论你是谁，都谢谢你给我的陪伴。

173　详见本系列第三集《擦身而过的子弹》。

174　典出《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五十二节：耶稣对他说：「收刀入鞘吧！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175　水仙的花期一般是十二月到隔年三月。

176　quantity surveyor，简称QS，一个起源于英国的老牌职业，目前是全球各大工程团队都不可或缺的专业职缺。此专业在台湾的高等教育体系中被归在土木工程或建筑科系，但课程比重不高，另台湾的技职教育体系里也没有工料测量师的证照分类。

177　Cotswolds，在英格兰西南部，有英国最美小镇的盛誉。

178　Pavlova，帕芙洛娃是以烘烤过的蛋白霜打底，然后加上打发的鲜奶油与水果所做成的甜点。其蛋白霜基底看起来就跟芭蕾舞孃安娜．帕芙洛娃（Anna Pavlova；1881-1931）的雪白舞衣一般，因而得名。

179　Saturday Kitchen，BBC One上的烹饪实境秀。

致谢

太多人在这本《魔鬼的最后一眼》里出了一份力，需要我去感谢．但首先我想从你们感谢起——各位读者。我想唿应乔伊丝在本书压轴的那短短一句话。谢谢你们给我的陪伴。我们的这段关系让我非常开心。愿其能长长久久，年年如新。

这本新作是《周四谋杀俱乐部》的第四集，同时我保证这不会是最后一集。但我也必须说，接下来我会让大家稍微多等一会了，主要是我接下来会开始写一些新东西，具体而言是一个公公与媳妇搭档当侦探的办案故事。我保证你们会喜欢这个新系列，但也如我所说，大家不用担心再也看不到乔伊丝、伊莉莎白、伊博辛与朗恩了，他们都还会在这里陪着我们，而且来日方长。

接下来我就要开始点名致谢了，而且一如所有曾为了让书从无到有而拼上老命的人会明瞭，我的这些感谢都是发自内心。

我要感谢我神队友一般的作家经纪人，茱丽叶．慕慎思（Juliet Mushens），顺便欢迎一下一个新小朋友来到这个世界，赛斯．派翠克—慕慎思（Seth Patrick-Mushens）。你的妈妈很了不起，赛斯，你真的是走了运了。

茱丽叶有一个非常非常棒的团队，他们用专业的技术、优雅的态度与很棒的幽默感，把我照顾得很好。感谢你们，丽莎．狄布拉克（Liza DeBlock）、瑞秋．尼利（Rachel Neely）、奇娅．埃文斯（Kiya Evans）、卡翠欧娜．费达（Catriona Fida），还有整个慕慎思娱乐（Mushens Entertainment）的团队，跟你们合作是我莫大的荣幸。另外我也要大大感谢我在美国的经纪人，珍妮．班特（Jenny Bent）。

我有很多事情要感谢我棒极了的英国编辑哈莉叶．波顿（Harriet Bourton），包括她说服了我《死亡的小盒子》不是什么很好的书名。另外我也要说一声谢谢的是维京出版那无与伦比的周四谋杀俱乐部团队：艾美．戴维斯（Amy Davies）、乔琪雅．泰勒（Georgia Taylor）、奥莉薇亚．米德（Olivia Mead）、萝西．萨法提（Rosie Safaty）与莉迪雅．弗里德（Lydia Fried）。谢谢干起活像在研究迹证的珊姆．法纳肯（Sam Fanaken）与她杰出的英国销售团队，也谢谢琳达．韦伯格（Linda Viberg）与她令人激赏的国际销售团队。我要好好肯定一下的是让人十足惊艳的企鹅有声书团队，因为他们经手起有声书总是如此一丝不苟。唐娜．帕琵（Donna Poppy）照常完成了她无从挑剔的校阅任务，她就是这一行的翘楚无误，而纳塔莉．沃尔（Natalie Wall）与安妮．安德伍德（Annie Underwood）则自始至终紧盯着这本小说的制作，过程堪称一个天衣无缝。理查．布雷沃利（Richard Bravery）再次产出了超爆漂亮的封面设计（上头的狐狸小雪很抢戏，牠耳尖的细节你可以去稍加注意！）感谢凯伦．哈里森—丹宁（Karen Harrison-Dening）周详又深入的各种思虑。也感谢汤姆．威尔登（Tom Weldon）不间断的支持与智慧的分享。

我的美国出版团队表现也毫不逊色，而且因为时差的关系，你可以在每天比较晚的时间给他们传电邮。感谢我传奇人物般的编辑潘蜜拉．多尔曼（Pamela Dorman），还有她身为准传奇的左右手洁拉米．欧尔顿（Jeramie Orton）（我在英文版里面写到杰若米这个人物的时候，使用的拼法是有些异于平常的Jeremmy，我在想我是不是潜意识里想要以此来向妳致敬？）然后我还要感谢不可或缺的布莱恩．塔特（Brian Tart）、凯特．史塔克（Kate Stark）、玛莉．米雪儿丝（Marie Michels）、克里斯提娜．法扎拉洛（Kristina Fazzalaro）、玛丽．史东（Mary Stone）、艾莉克丝．克鲁兹—希曼内兹（Alex Cruz-Jimenez），还有潘蜜拉．多尔曼图书（Pamela Dorman Books）与维京企鹅（Viking Penguin）团队的其他成员。顺便说一声「维京企鹅」这名字真的很适合当童书的书名。我们来谈谈具体的数字吧。

关于这本系列作的第四集，我有三件事要特别提一下。首先我要感谢拉吉．毕斯拉姆（Raj Bisram）针对骨董与赝品圈所提供的真知灼见。拉吉可以分享的一些故事真的称得上精彩绝伦（只不过并没有哪个故事——我最好讲清楚——里头有人被杀）。再来我要感谢现实中的路卡．巴塔奇把名字借给我，然后我要对你妈妈凯伊（Kay）说声对不起，我竟然把她的宝贝儿子写得那么坏。是她跟我保证了随便写都OK。最后我要说的是，电脑宅鲍伯这个角色是百分之百虚构，但我会很想大大地致敬一下约翰。约翰是我母亲所住养老村里的居民，而且他真的曾经设定好电脑，让大伙儿可以提前三小时跨年。约翰——我想说出来大家也不会意外——客气到没想让他的全名在这里被印出来。

对我的家人，我只能献上永恒的谢忱。我感谢我两个未曾停止让我感到谦卑与喜悦的孩子，露比（Ruby）与桑尼（Sonny）。我感谢我母亲布兰妲（Brenda），还有她对世界不曾稍减的好奇心。我感谢我哥哥麦特（Mat），他了不起的太太阿妮莎（Anissa），还有我的阿姨珍．莱特（Jan Wright）。阿姨这一年过得相当艰辛，但她也在面对逆境的过程中展现了十足的勇气。

此外我也要感谢我闪亮的新家人。我自觉非常幸运能受邀进入一个新天地，认识理查（Richard）、莎乐美（Salomé）、乔（Jo）、马特（Matt）与尼可拉（Nicola），乃至于我的新外甥与外甥女米卡（Mika）、里奥（Leo）与内妮（Neni）。

而当然我能结识这些新家人，是我美丽的妻子英格丽（Ingrid）所牵起的缘分。英格丽，我要谢谢妳给了我最精彩的一年。谢谢妳给我的爱、智慧、冰雪聪明，也谢谢妳总是知道怎么让这本书变得更好。我更要谢谢妳为我的生命所带来的一切，其中当然也包括猫猫莱索。我爱你们两个。

比较令人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能见到威尔弗里（Wilfried），也就是英格丽的父亲一面，所以我擅自决定了让他在本书里轧上一角，就算是我在向他自我介绍，也当作我在对他说声谢谢。我希望他能认同我这个女婿。

最后我想进一步藉本书，特别向一群人致意，那就是有亲人被失智症带走过，或是现在正与失智家人在一起生活的每一位。这本书是献给我挚爱的外公外婆，弗来德与洁希．莱特（Fred and Jessie Wright），他们两老都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以不同的方式失去了他们原本锐利、勇敢与风趣的心灵，就像有什么东西将之淹没在水里。我一边描写着史提芬，一边在心里想着他们，也想着很多人，特别是海柔．巴克（Hazel Buck），也就是我们的好朋友露西．巴克（Lucy Buck）的母亲。在我写《魔鬼的最后一眼》的期间，海柔曾在我们共进的萨塞克斯午餐中，从头微笑到尾。我想对弗来德外公、对洁希外婆、对海柔、对露西与迪迪（Didi），也对千百万受到失智症影响的大家说的是，不论你们在失智症中经歷了什么，也不论你们是怎么样去面对这一切，我都愿我的力量与爱，能与你们同在。

脸谱小说选 FR6604

魔鬼的最后一眼
The Last Devil to Die

原着作者／理察．欧斯曼 Richard Osman

译者／郑焕昇

书封设计／萧旭芳

责任编辑／廖培颖

校对／闻若婷

行销企画／陈彩玉、林诗玟

业务／李再星、李振东、林佩瑜

副总编辑／陈雨柔

编辑总监／刘丽真

事业群总经理／谢至平

发行人／何飞鹏

出版／脸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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